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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全里一生艰苦奋斗，从无到有，也算得上是在芸芸众生的平民百姓中较为成功的一员了。他弟兄四人排行第二,因为家庭贫困只上过三年“义学”，所谓“义学”是清道光年间由富户捐款，集体办起的学校，招纳贫民子弟免费就学。停学后在家干活到十三岁，经人介绍进了郑州“赵字”皮毛行当学徒。赵掌柜见他五官端正，浓眉大眼，厚耳轮，中高鼻梁，中厚嘴唇，一副淳朴忠实相；个头不高，身材墩实，是个干活的好材料，就有几分喜爱，问道：“小兄弟，你来我这里想干点什么呀？”弓全里腼腆地答：“拜师学艺！”赵掌柜问：“你可知道你要学的是什么艺么？”他不假思索地答道：“认识皮毛货，学做皮毛生意。”赵掌柜：“嗯，学做皮毛生意是中，不过来到我这里，可得先学做人呀！人做不好，艺也难以学成，你可知道做人的原则么？”弓全里说：“请师傅指教！”赵掌柜捋了捋八字胡，似有所思地说：“这做人的原则么？第一就是要老实规矩、勤快俭朴、吃苦耐劳，再者是手要干净，穷有穷的志气，偷偷摸摸可不中，更不能坑蒙拐骗，这些你能做到么？”弓全里毫不含糊地回答：“师傅教的我保证做到，绝不违背。我知道做贼，坑蒙拐骗的人是猪狗不如，我要正儿八经地做人，绝不会做贼，更不去坑蒙拐骗！”赵掌柜微微笑笑说：“答的很好。你知道当学徒的规矩么？”弓全里说：“还得师傅指教！”赵掌柜说：“好吧，那我就给你说说当学徒的规矩：学徒期三年，第一年干杂活，一年期满再学两年艺，这三年是只管吃住，没有薪水。这个规矩是现在普遍实行的，也不是光咱，你能接受么？”弓全里答道：“师傅安排的，我都能接受，您咋安排我就咋干！”赵掌柜满意地说：“好吧，那就先听你师母安排吧。”
学徒第一年干的是担水劈柴扫地、给师傅师母提尿罐，在店里干一些打包、装车、卸车等出力气的活。在此期间，只要是师傅师母或师兄们安排的活，他都干得利利索索，没有人安排的，只要他看到了，只要他有时间，也自觉去干。师傅师母运用各种办法考察他是否见财起意，偷偷摸摸，欺诈哄骗，结果，并没有发现他有那些不道德行为，他老实忠厚，踏实肯干的人品和道德，充分赢得了师傅师母和师兄们的信任和喜爱。
转眼间一年过去了，赵掌柜把弓全里叫到店铺后屋，心情沉重地说：“全里，你干杂活的期限已经满了，该当正式店员学做生意啦。唉！说老实话，自从甲午战败，中国割地赔款，国内局势不稳，苛捐杂税繁多，生意也不好做呀！如今行里实在不能再雇人了，可是家里的杂话还得有人干，本想还叫你干下去，但我不能违犯规矩，拖着不让你学本事呀！”说到这里，他点了支香烟吸了几口，难为情地说：“从今天起你就在生意场上做事吧，不过，全里呀，你还得辛苦一点，要挤出点时间把杂务活干干，我给你三师兄中堂也说了，叫他也干一些。唉！不是师傅难为你们，实在是再雇不起人了！”弓全里诚恳而爽快地说：“师傅，我一定把店里的事做好，家里的活也干好！”赵掌柜满心欢喜，语重心长地嘱咐说：“这就好了！既然你要学生意啦，我得给你交待几句：干咱们这一行可不同一般的生意，我们不但要学会做买卖，更主要的是要学会识货，认识货色是个大学问，可不能马虎啊！这方面，你大师兄是内行，要好好跟他学。再说，做生意的学问也深着哩！接人待物不但要灵活，看眼色行事，看行情买卖，更主要的是对人要客气，说话要和气，常言道‘和气生财’嘛。就是碰到使你再不顺心，再气愤的人和事你都得忍耐，都得平心静气地去处理问题；再就是要讲信用，老不欺少不骗，公平买卖，这是买卖人应具备的基本道德。只有具备了这种优良道德，客户才能和我们打交道，我们才有生意可做，老天爷也会照顾我们的呀！明白不明白？”弓全里满怀信心的回答：“全里明白！谢谢师傅指教。请师傅放心，我一定按照师傅的指教把事情学好做好！”
在以后的两年里，弓全里起早贪黑，把各方面工作都干得利利索索，大师兄的识货本领，二师兄的算帐本领全都学到手了，而且青出于蓝胜于蓝；生意场上接人待物诸方面，做得也相当恰当，干得很出色。三年学徒期满，赵掌柜看中了他的才干和人品，就加薪留用一干就是十三年，其中还当了三年的二掌拒。他生活俭朴，从不乱花一文，虽然身处繁华城市，但是为了节约钱财、珍惜时间，很少逛街，省下的钱交给爹娘，任凭爹娘支配。十九岁娶妻肖氏，二十八岁死了爹，那时候家里已经有三所草房两亩六分地了。三十岁弟兄分家，他分得两间草房七分地，因为他没有儿女，家里只有肖氏一人，母亲就和肖氏一起生活，母亲分的一间房子五分地也带了过来。
民国以来张嘴村成立了集市，户口不断增加，店铺和生意人像雨后春笋迅速萌发。弓全里考虑再三，认为在赵字皮毛行寄人篱下并非长久之计，加上留恋故土，决定辞职回家自已干。一日吃罢下午饭，来到后屋郑重其事地向赵掌柜请求说：“家父去世弟兄们也分家了，弟子需要照顾母亲和家眷，请求师傅准许我辞职回家！”大师兄二师兄早就走了，虽然三师兄还在，赵掌柜的大公子赵尚礼也在店里干了四五年了，但他们在皮毛知识方面都没有弓全里精通，在赵掌柜心目中，弓全里是他最得力的助手。弓全里突然提出辞职，赵掌柜楞了半天才难过地说：“全里，现在民国已定，正是大展宏图的时候，你咋能回家呢？师傅本想在郑州给你买套房子，把贤媳接过来，在郑州安下家，咱们合力干一番事业哩。再说，我们师徒已相处这么多年了，彼此都很了解，也很合得来，你咋能忍心把我抛下呢？”弓全里难为情地说：“师傅关爱弟子心领了，不是弟子心硬，实在是故土难舍，我觉得能守着祖坟，每逢初一十五过年过节给祖上和父亲上坟方便，斯守在母亲跟前早晚行孝，是我人生的最大乐趣，所以弟子决意要回，望师傅恩准！”赵掌柜看他执意要走，自知挽留不住，惋惜地说：“你既然执意要走，师傅是留不住了，全里呀，咱师徒相处多年，犹如手足，今后有什么难处一定来找我，赵字皮毛行的大门是常为你开着哩，祝你好运！”赵掌柜多给弓全里付了一个月的薪水。弓全里去辞别师母，当然师母也挽留了一回，自然还是挽留不住。师母知道他不喝酒，特的做了羊肉哨子面为他饯行，说：“全里，可别忘了这个门呀，常来看看我，久了我会想你哩。”。弓全里给师傅师母祝了福鞠了躬，和师兄及新招的师弟告别。赵尚礼比弓全里小三岁，和弓全里特别要好，他担着弓全里的行里把他送到十里铺，临别握着他的手说：“全里哥，希望我们还能合作！”弓全里道：“兄弟，我要真能把生意做起来的话，我们合作的机会就多了，我相信会有那一天。”……互相鞠躬祝福，恋恋不舍地洒泪而别！
张嘴村地处前风山山脚下，民国以来不但成立了集市，为防匪患还建起了土寨墙，寨墙外面设了护寨沟，东西南北修建了四道大寨门，潺潺蛟河水从寨门外桥下缓缓流过。蛟河的源头分为两支：大的一支在西北两里多路，那是从水口（用石头垒砌起来的跌水）底下冒出的泉水，在不规则的心形坑里共有三个泉眼，坑深不足三尺，水清彻见底，冰凉透骨。西北寨角处有个一百多平方米面积的水潭，水流通过水潭沿北寨墙正东拐向南；小的一支源头在西南，顺南寨墙流到寨墙东南角和北来的一支汇合，又形成个水潭，两股水通过水潭正东流去，总流量超不过零点一立方米。小河沟里的水最深处不过大腿，水潭里的水深处不过大人的腰。河道里，水潭里水草丛生，河两岸杨柳树迎风摇曳。到了夏天，人们，特别是孩子们，在河里，水潭里洗澡、捉泥鳅、掏螃蟹、扎青蛙、捞蚂虾，用两股叉叉鳖；妇女们卷起裤腿赤着脚，在河边洗衣服……涓涓蛟河水虽小，却给人们带来了不少的欢乐和益处！
每逢初二，初四……双日的集市日，坠子、大鼓、说书、杂耍……轮换交替，过年过节更是欢腾热闹。俗话说：“吃过腊八饭，开始把年办”，腊月八日过后老百姓就停止干正常的活，开始置办年货准备过年了。二十三祭灶磕头祷告送老灶爷上天以后，男女老少，特别是青少年，都穿上较好较新的衣服，欢天喜地忙忙碌碌到处玩耍，把原来由富户集资置办的，配合狮子舞的大鼓、大铙、大锣、大镲等打击乐器从仓库里抬出来摆在街面上，谁想玩谁就玩：需要两个人抬的大鼓用鼓架支起来，击鼓人叉开腿，甩开胳膊，上身和头摆动着，一蹿一蹿踔厉风发抡着一尺长、大擀杖粗，带有红绸子布穗的鼓锤擂着大鼓；青铜大铙有七八十公分直径，一扇足有二十斤，一个小伙凹起腰举过头顶铙，铙几下立即得放下休息，等需要铙时再凹起腰用劲举起来铙几下。“铙”发出铿隆铿隆的宏声，它不同于镲的地方是：镲是平面接触；铙像单边碗口一样，两扇打起来只接触个边；大锣是用特制长杆吊起来打：咚，咚咚，镲镲！咚，咚咚，镲镲！咚镲镲镲，咚镲镲镲，咚镲咚镲咚镲镲镲！大家涌跃参加，一天到晚鼓乐震天；舞狮子、耍龙灯、踩高跷、骑竹马、划旱船玩起来了；业余剧团也搭台子唱戏；荡鞦千时，在过梁高处的树枝上，或专用的杆子上挂上芝麻糖，谁能把它悠下来谁吃……这些都是公众设施，并不向观众和玩的人收费。为了叫人人快快乐乐的过好年，从大年三十开始，狮子、龙灯拜年，不论富贵贫贱，家家户户门口都得玩。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归民会负责监督管理不得违犯。大年三十的夜间，鼓乐声，鞭炮声通霄达旦，火花像跳跃的星辰，一组组洒向上空……
这里人信奉佛教，迷信神鬼，都虔诚地烧香拜佛，崇拜老天爷。认为作什么事都有老天爷看着哩，谁行善谁作恶老天爷都会给以报应，正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里人还尊崇孔孟之道，作事凭“良心”，不坑人害人，不欺人骗人。此地虽然是穷乡僻壤，地处南山西岭北坡东梁子，道路峡窄，交通工具仅是牛车马车和人力独轮小车，科学不发达等等不足之处，但人心实确，大都能互相照顾，和睦相处，勤俭持家，所以，在没有战争，国泰民安的年代里，老百姓虽然是粗茶淡饭，粗布破衫，但是也过得踏实温馨平静而愉快！弓全里回张嘴集的原因，不但是因为这里有母亲兄弟和祖坟在，还有家乡丰富多彩的文化、人们的忠厚善良，更主要的是这里是山区，养畜牧者众多，皮毛货源丰富，认为在这里做皮毛生意大有发展前途。
回家的时候正是收秋，和肖氏昼夜突击把秋庄稼收完，麦子种上，铡完玉米杆沤上粪，立即上山下乡收购皮、毛货，他起早贪黑，有时背，有时担，不管风吹日晒，也不管冬冷夏热，一年到头除了农忙季节在地里干活外，就是东奔西跑收购。收够一定数量就赶起毛驴把货驼运到郑州，卖给赵字皮毛商行，从中赚些差价钱。赵掌柜对他非常信任，为了互利互惠，给他大开方便之门，他早来早收，晚来晚收，甚至对他运到的货既不检验又不过称，他说几等就是几等，他说多少斤、几张皮就是多少斤几张皮，因为通过多次明查暗验，都未发现他所报的有差错。当然他也是实事求是从不掺假更不欺骗。饿了师母给他做饭吃；累了就躺到师兄或师弟的床上休息；晚了就在行里过夜，出入如同在自己家里，弓全里也常给师傅师母师兄师弟带些山村野味来孝敬。在收购中，他老不坑少不骗，对人和气不斤斤计较，得让人处且让人，恪守信用，很快就赢得了人们的信任，一些货主，宁愿把货压下来晚卖几天，也要等着他来收购，尽管还没有开铺子，也常常有人把货送到家来。货越来越多，从毛驴驼运，马驼运，发展到双挂马车拉运。凭着识货本领，能掌握行情和时机，加上吃苦耐劳精神，货主信任，和赵记商行的亲密合作，很快就赚上了钱。赚了钱以后，夫妻俩还是克勤克俭，不到四年就买了四亩地，同时他做生意的高风亮节，诚实厚道的人品，也闻名乡里了。
张嘴集中心十字街，有一处坐北向南的店铺，后面有个小院，院西是三间草房，北面是两米多高的土台，土台上面盖了两间青砖青瓦的小阁楼。商铺是弓全里好友刘福生的，他加工蜜角、果子等类糕点，零卖兼批发。
雨，已经淅淅沥沥下了三天三夜，水面上泛起串串连阴泡，眨眼间破了又泛起，预示着雨还要下下去。在连阴雨的天气里，人们不能下地干活了，大都是东家串西家走，下棋、打牌、推牌九，听说书、讲故事、拉家常……五花八门玩的不亦乐乎！刘福生的阁楼里有麻将桌；店铺大厅下象棋，一天到晚人来人住，熙熙攘攘。因为近几年糕点生意挣不上钱，刘福生在家里想出路，想到在若干年前，弓全里曾对他说过：张嘴集地处山区，皮毛资源丰富，在这里开皮毛行准能挣钱，那时候糕点生意还红火，他不愿意改行。现在想改，但深知“隔行如隔山”这个基本常识，他不懂皮毛货，不知道皮毛生意如何做法，想来想去又想到了弓全里。他比弓全里大三岁，早上一年学，无论在同学期间，或是下学以后，他俩相处的都特别好。他佩服弓全里聪明能干，喜欢弓全里朴实厚道，所以，大儿子刘金斗一满月，就把他认在弓全里膝下当了干儿子。现在，他想到他有良好的铺面，弓全里有精湛的皮毛生意知识，认为和他合伙不会出什么差错……经过深思熟虑，第二天一大早把刘金斗叫到寝室问道：“我想和你干大（“大”即爹）合伙开皮毛行你看咋样？”刘金斗正处于喜爱新鲜事物年龄，略加思索答道：“中！我看干皮毛生意和干大合伙中！”刘福生说：“既然你也认为中，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去叫你干大来家里商量事情。”
黄了的树叶被风雨打落了一地，雨水地里的鸡屎、狗屎、猪屎、牛屎被泡得发涨，叫人看到就恶心！刘金斗戴着草帽、披着蓑衣、穿着泥屐，在水，泥地里躱闪着像地雷一样的屎，哼着曲子戏进了弓家小院。小院里虽然住着分了家的三兄弟，但刘金斗非常清楚，弓全里就住在西屋南头那两间草房里。弓全里不爱玩耍，在连阴雨的天气里，做完皮毛上的事，除了看书，睡觉，就是帮妻子做些家务。肖氏坐在窗下做鞋子；近六十岁的母亲，在她那间草屋里，“咝楞楞楞楞，咝楞楞楞楞”纺棉花。刘金斗进大门兴冲冲地喊了声“干大！”不等屋里应声就自己打开屋的拍门，一只脚迈进屋急不可待地又喊道：“干大，俺大叫你到俺家商量事情哩。”说罢才跨进门去，肖氏赶忙迎上来亲热地说：“金斗来啦，快进里屋坐。”帮刘金斗脱蓑衣，刘金斗说：“干娘，不用脱了，俺大还在家等着和干大商量重要事情哩，我和干大得赶快走。”弓全里听说老朋友叫，并不多问什么，披上衰衣戴了草帽穿上泥屐辞别妻子，给老娘打了招呼就走。进了刘家大门刘金斗喊：“大！干大来啦！”刘福生急忙吩咐刘金斗他娘，他的第一夫人王氏说：“金斗他娘，赶快把下酒菜弄好端上来。”弓全里进得屋来，脱了蓑衣，抹了草帽，脱掉泥屐来到桌前，看见八仙桌上摆着果子、蜜角……糕点，还有一壶酒，问道：“福生哥，今天怎么要请客？”坐下来捏了片蜜角放进嘴里品尝品尝说：“咦！不错，味道满正！”王氏把一盘油炸花生米，一盘凉拌牛肉摆在桌上以后，刘福生拿过酒杯，斟满酒递给弓全里，说：“今天请的就是兄弟，来！咱弟兄先把这杯酒干了再说话！”弓全里说：“你知道兄弟对酒不感兴趣，还来这一套干啥？”刘福生道：“我知道你不爱喝酒，但今日这酒你必需得喝。”弓全里问：“这又是为了啥？”刘福生道：“因为我有一个宏伟计划要和兄弟商量，喝了酒说出来才有兴致，才更吉利，所以这酒必须得喝，来，干！”他率先一饮而尽，弓全里喝了半杯，辣的他直摇头，随手捏了个花生米吃了，拿个果子咬了半个慢慢地嚼着，猜想着刘福生要和他商量什么“宏伟计划”。刘福生说：“二弟，这件事我想了好久，今天我是下定了决心才对你说哩，你可不能打退堂鼓！”弓全里道：“老哥的事就是小弟的事，你尽管说就是了，何必弄得神乎其神。”刘福生道：“不是神乎，实在是事情重要，说实话吧，糕点生意不中啦，干脆把它停了，咱俩合伙开皮毛行吧？我们这里皮毛资源丰富，开个皮毛行准能赚上钱的话，还是你对我说的呀！”弓全里早就想开皮毛行，苦于没有合适铺面和足够的资金。刘福生的铺子确实是理想的地段，是非常合适的店铺。但他想到：铺子虽好毕竟是人家的，自家的资本和人手又不及人，虽然自己在皮毛知识方面是内行，论说这也是重要的一环，可是这些却是漂渺的东西，并不像实物是在那里明摆着的，合伙又怎么算？万一有了矛盾又该如何处理？想来想去，觉得合伙做生意不好做，回答道：“福生哥，按我说，把店铺改成皮毛行是明智选择，我确实想和你合伙干，可是我的本钱人手都不如你，铺子又是你的，这账没法算，还是你一家干吧，今后有用着小弟的地方，你尽管招呼一声，我保证随叫随到，诚心诚意来帮你就是了。”刘福生把眼一瞪说：“二弟，你说的是啥话呀？咱弟兄谁和谁呀，还计较那些。”他把凳子向前移了移，拍了拍弓全里的肩膀，十分认真地说：“我说贤弟，店铺我白对上，本钱我可以多对点，如果咱俩的本钱还不够用，我再卖几亩地也中，人员嘛？咱俩和金斗都在店里干，利润咱俩平半分，还不中么？只要贤弟不嫌我不中用，只要你把技能教给你干儿子就妥啦，咱们齐心协力，一定会把生意做好。”弓全里执拗地说：“这么着你太吃亏了，我看还是你自己干好些，关于那些皮毛知识，我抽时间给你说说就妥啦，这还有啥说的呢？”刘福生不耐烦了，表现出生气的样子：“哎呀！我的好兄弟哩！你咋还说这些话呀？你是怕我拖累你还是怕我说话不算数？如果是怕我拖累你那我就没办法了，如果你信不过我，怕我说话不算数，我可以对天发誓。”，说罢，风风火火到门口跪下，眼望门外雨淋淋的天空，郑重其事地发誓道：“老天在上，我刘福生和兄弟弓全里合伙开皮毛行，我自愿无代价对上我现在的店铺，店铺后院及后院的三间草房和阁楼，必要时还要比全里兄弟多对一些资本，我和儿子金斗都专门参加行里干活，拜全里贤弟为师；全里弟一方，只要他一人参加行里干就行了，无论他对多少资本，俺俩都平分红利，我绝不多要一文，并且保证同心协力，有难同当，有福同享，若有半点私心或做出对不起兄弟的事情，天打雷劈，叫我死无葬身之地！”发完誓，他起身回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掂起酒壶，酙满双杯，端起一杯“咕咚”一下喝干，端起水烟台装上烟，点燃后静心静气地吸着，想：看你弓全里还说个啥？“刘福生如此诚心，合伙一定能把生意做好，不能再推辞啦，再推辞不但对不起朋友，自己也失去了好机会。”弓全里想到这里，不好意思地说：“福生哥，说老实话，不是为弟不愿合伙，确实是害怕出啥别扭。既然兄长如此诚心，作为兄弟我还有啥说的，你是诚心诚意来扶持小弟，小弟不听从也不中啦。”说罢，也到门口跪下，向天发誓道：“苍天在上，我弓全里和兄长刘福生合伙开皮毛行，我保证和他同心协力，若有三心二意，做出对不起哥哥的事来，就把我打进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刘福生心花怒放了！他放下水烟袋笑嘻嘻地走过来把弓全里搀起道：“兄弟，这就对了！”
从此，营业大厅门头上的牌子，由“刘记糕点批发零售店”改换成了“刘弓记皮毛商行”；糕点工房也改成了皮毛仓库。弓全里用毛笔写了《本行规范》，内容是：一，买卖公平，老不欺少不骗。凭良心作事。二，进货不得多斤多两，不得把好货验成次货，按质给价，不得少给。三，出货不得缺斤少两，不掺假，一定要做到和客户互惠互利。
其规范本行人如有违者，天诛地灭！请众客户和众乡亲严加监督！
刘弓记皮毛行
中华民国七年九月廿三日订
见此规范刘福生问道：“二弟，怎么把‘天诛地灭’都写上了？”弓全里道：“这些规范，都是生意人应具备的起码道德，违犯了就应当受到天诛地灭，把这个词写上去，就是说那些坑蒙拐骗，坏良心的事情咱们坚决不干，这是我的想法，不知兄意如何？”刘福生说：“我是说这种提法有点太过激啦，不过你说的也是，规范是我们自己订的，既然订了就要遵守，不遵守还订它干啥？好，就这么写，把规范贴在营业大厅，叫人、神、仙、老天爷都来监督我们。”本来这里的生意人都是以讲“良心”讲“信誉”为第一生命，格言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不指望做缺德事发财。坑人害人骗人的事情不干，坏了良心，人、神不容！”公平买卖，诚实信用是他们的基本信念，各行各业对质量要求得都非常严格，认定真本事，好质量，诚实信用是无声的活广告，不用吹，好的名誉就闻名四方了，有了好质量，好名声，生意才能兴隆昌盛，弓全里在这方面想得更绝，作的更周到。
庆祝开业，为了叫更多人知道张嘴集有了“刘弓记皮毛行”，他们请来大戏班子在十字街史宏宾家门前的土台子上，搭起戏棚演唱了三天两夜。
生意开张，弓全里搞了各种皮、毛等级的样品，价格粘贴在大厅里，给刘福生、刘金斗教了些认识皮、毛等级的基本常识。说：“福生哥，我和金斗下乡进山收货，你在家守着铺子，如果碰上拿不准等级的货，你先给货主付上定金，打上欠条等我回来再说。”刘福生说：“你放心去。二弟，金斗虽然十六七了，但他屁事不懂，你带着他不但要教他学做生意，更要教他学做人，该打就打，该骂就骂可不能惯他，娇惯的小孩成不了材。”对刘金斗吩咐道：“金斗，你干大见多识广，人品高尚，我是要他代替我管教你的，无论做生意或为人做事都得听他的，可不能当烧包。”弓全里说：“福生哥，金斗好学上进规矩着哩，俺俩会把事情办好，请老哥放心吧。”刘金斗不但读过百家姓、三字经、四书五经，还上过新学，学过国语，算术和珠算。他中等身材，长了一付俊俏的脸蛋，是个精明能干的小伙子。听了大老子嘱咐，很规矩地回答说：“我一定遵照大的指教，跟着干大好好学，好好干！” 弓全里和刘金斗在外面不但收货、联系货源，还把“刘弓记皮毛行”的《规范》贴在各村庄。刘福生在家收货，认不准等级的就对卖主说：“对不起！你这货我还拿不准等级，现在先给你些定金，再给你写个条子，等弓掌柜回来再定，等定好了等级，叫金斗把剩余的钱给你送去你看中不中？”多数卖主由于了解弓全里的为人，对“刘弓记皮毛行”信用，所以就毫无顾虑地说：“中，不用金斗送了，我来赶集把钱拿上就妥啦。”
……过了谷雨节，天气晴好，弓全里和刘金斗要到凤凰山去收货，肖氏和婆母；刘福生的大夫人王氏和二夫人刘翠屏，在头天下午把干粮准备好，把干粮袋、装货的大布袋、捆货绳子、缝包针和缝包麻绳、称等有关收货用品都装进口袋里，捆绑在扁担上。这天晚上满天星辰格外明亮，她们在四更天把饭做好，做的都是耐饿的小米干饭；肖氏配的是大肉粉条菜，打了四个荷包蛋；王氏做的是鸡蛋豆腐粉条汤，凉拌牛肉块。她们把弓全里、刘金斗叫起来饱餐一顿，这时候像船儿一样的月牙已悬挂在太空，弓全里背了束装好的扁担来到刘福生家把刘金斗叫上，两人趁着明媚的月光，晶莹的星光大步流星向凤凰山走去，到日头一杆高走了三十多里路，来到凤凰山山脚下的龙蟠镇。龙蟠镇正是集日：“焦落花生、热豆腐、又香又辣的胡辣汤……”不同腔调的叫卖声、加杂着哄哄闹闹的嘈杂声、嘻嘻哈哈的欢笑声，以及地摊戏的鼓声锣声叫唱声……热闹的使人振奋。他俩挤开人群来到一个丸子锅跟前，拿出十个小铜钱，买了二十个丸子，把烙馍放到丸子锅里烩了。像鸡蛋大的绿豆粉丸子、泡馍加酸辣可口的丸子汤，吃得他俩满头大汗，打起了饱嗝。吃饱喝足，挤挤搡搡来到龙蟠镇一家皮毛行门前，这家皮毛行掌柜的姓朱，是弓全里的老熟人。他并没有和朱掌柜照面，只是在门外悄悄地观看了行情，向旁人询问了有关事宜就急忙上山了。
凤凰山上奇花遍野，牛羊满山。在这不缺雨水的春季里，暖洋洋的太阳照在山坡上，花儿草儿挺起腰杆，迎着清风轻轻地摇摆；杏树、桃树的幼果偎着绿叶，把头悄悄伸出来领受宇宙中营养；白生生的梨花在绿叶里撒着娇气；粉红色的楸花散发出诱人的芳香。马牛羊摇摆着脑袋和尾巴撕啃嫩草，有的卧下倒沫，有的“撒欢”，羔儿犊儿驹儿的妈妈们温存地让孩子吮吸奶汁……看啊！那两只公羊怒目园睁，严肃而镇定的向后退着步子，到了一定距离同时向前猛冲，又到了一定距离同时前蹄一跳，后腿一蹬，头一勾两头相抵发出“嘭”的响声，后倒，前冲，“嘭！”一下，……“嘭！”又是一下……羊们打起架来，就是反复着这么个呆板动作。哎呀！“咩……”一只剪了毛的绵羊在陡壁上吃草蹄子一滑，咕辘辘地滚了下来，“噗嗵”一声跌在地上四蹄朝天 “咩……吭哧，吭哧！”，“咩……吭哧，吭哧！”吭哧了半天才爬起来，愣怔了一会才慢慢腾腾走到另一片草地上，继续啃吃起草来；“咩……咩，咩，咩，咩！”牧羊人在叫离群走远的羊，老实的羊听到主人叫声立即乖乖地跑回来，那只羊不听招呼，牧童挥起长鞭——鞭杆是用竹杆做的，一丈多长，皮鞭也有四五尺——在空中甩开丝线鞭梢，“啪”的一鞭，清脆的鞭声响彻云间萦绕着大地，远去的羊听到命令的鞭声，先是一愣，等缓过神来就赶忙跑回羊群中来了。放牧人有男有女，有大人、小孩和老头，三三两两在山坡的石子滩上和草茵中，摔跤、走方、跳跃、翻跟斗……嘻嘻哈哈玩的十分开心；还有人爬上杏树，坐在树杈上悠闲自在地摘那酸不溜秋的青杏子吃；老人慢慢腾腾吸着旱烟……
山路使弓全里刘金斗气喘嘘嘘汗流浃背，弓全里上了一块大石头，敞开胸怀极目眺望了胸怀颇大，气势雄伟的凤凰山优美景色，特别是注意到与生意有关的牲畜满山遍野而兴致盎然！下了大石头，来到一个牧童跟前客气地问道：“小兄弟，你是那个村庄的？”牧童歪起头来忽闪着大眼睛，笑眯眯地看着弓全里却不吭声，不远处的放牧人围了上来，都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弓全里笑道：“我是来收买皮毛货的，请问你们这里可有毛和皮子出卖么？”听说是收购皮毛货的，那孩子来了兴致，答道：“有，俺姥爷还有张狐狸皮呢，他们庄上人多，啥都有。”弓全里问：“你姥爷在那个庄呀？”放牧人个个争先恐后用手指道：“那不是，那不是就在那！”弓全里和刘金斗顺着他们指的方向望去，看到对面山腰一片树林中，隐隐约约有房屋，缕缕炊烟袅袅掠过树梢飘向云间。弓全里问：“请问从哪里可以过去？”那牧童自告奋勇说：“走！跟着我走！”。牧童欢蹦着领着弓刘两人走过草滩，翻过石堆到了一条宽大的深沟边，牧童停下脚步用手指点着说：“就从这下去，走过水沟上去坡就到了。”说罢转身向放牧场地跑去。弓全里高声道：“谢谢你，小兄弟！”
两人沿着山径坡道，拐弯抹角下到谷底，清彻明亮的溪水里奇形怪状的光滑石头，伴着哗啦啦的流水，活像一头头奔跑跳跃的小动物；小虾小鱼密密麻麻排着队，自由自在的在游荡，有的螃蟹还爬到石头上晒太阳……弓全里和刘金斗走到溪边双膝跪下，双手按着地，把嘴扎进溪水里“咕咚咕咚”喝了一肚子清凉水，随手洗了头和脸，便踩着露出水面的石头过了小溪，从漫长的陡坡走上了平台。此山庄名叫张村，二十多户人家一脉张姓，是附近较大的村庄。它三面靠山一面朝沟，青一色的石头墙，草顶房子靠山建着，有些房子的山墙或后墙就是山壁；公众场所“平台”椭圆长方，形状很不规则，有四十多平方米大小，靠沟边有一溜用石块垒起来的墩子，齐刷刷好像一条长条桌。刚吃过午饭的男女山民坐在或蹲在石板上聊天，孩子们在场子里玩耍。一位黑发红颜身板健壮的老人，正聚精会神和一位中年人在大皂角树底下，一块像小方桌一样的青石板上走方，不时发出爽朗地笑声，另一位老人和两个小伙在旁指指点点当参谋。当他们发现弓全里刘金斗时，全都停了游戏和说话，一个个瞪着山里人老实厚道的双眼审视着来者。弓全里来到老人面前作揖道：“老大爷好呀？”老者招呼道：“老弟从哪里来？”答：“小侄是前风山脚下张嘴集的，我叫弓全里，他叫刘金斗，我们是来收购皮毛货的，请问贵庄可有货么？”老者说：“咦！现在正是剪毛季节，不但有毛，还有皮哩，驴皮、牛皮、羊皮、狗皮都有，我还有一张上好的狐狸皮，就怕客官不识货给不好价钱！”弓全里说：“大爷，可肯把狐狸皮拿出来让小侄看看么？”老者毫不犹豫地说：“中！”便扭身进屋取出狐狸皮给了弓全里说：“老弟你看这张皮咋样！”弓全里把皮铺在石桌上仔细观看，但见毛发亮，色黑黄分明，黑者黑如墨，黄者黄如金；用手反复抹拉了数次，不但闪闪发光，而且觉得毛密毛厚而且柔软；拿起来抖几抖根毛不掉。赞道：“好货！好货！这是五十岁以上的健康狐狸，三九皮，实在是好货！”老者惊讶地说：“咦！你真神了，看的恁准，说老实话，这狐子和我相识几十年了，十分狡滑，多次逮他都逮不着，去年冬天我整整用了二十多天时间，跟踪下网下夹，直到三九八那天才把它逮着。前两天也来过两位收货人，可惜没有一个识货的，想不到老弟眼睛如此亮堂，啧啧！”。弓全里缓缓坐在石墩上问道：“老大爷贵姓？”老者说：“免贵姓张。”“啊！是张大爷。张大爷可有六十岁么？”，老汉有点洋洋自得，嘿嘿笑道：“这……你的眼光就不中了，你整整少说了十七岁，前天我才过罢七十七岁生日。”，弓全里咂咂嘴表现出稀奇的样子，说：“咦！大爷不要说我眼光不中，实在是你显得太年轻了，看你的身板和面容也不过五十七八。”老汉捋着花白胡须，在黑红润泽的脸膛上露出欣欣笑容，追问道：“你说的是真心话么？你真的看我有那么年轻？”弓全里严肃而认真地说：“真的！我骗你干啥？看你的身板活到一百二十岁也不为过。” 说得老汉心花怒放，说：“兄弟，你真会叫人开心。”弓全里问道：“张大爷你这皮子想卖多少钱？”，老汉正为自己显得年轻而兴奋，听了问话刚刚醒悟似的说：“啊！啊！那张皮呀？不瞒老弟说，前天那位客人出价三块，我要五块，他又给四块，我没有卖给他，本来这皮没有五块我是不卖的，不过，看老弟是识货的主，说话又使我高兴，今天豁出去了，四块钱给你。”，弓全里“嘿嘿”笑道：“张大爷你要得少了，你这狐皮果然是上等好货，我们张嘴集刘弓记皮毛行有规范，好货就得给好价钱，按质给价不得少给，不能坑人，这样吧，这张皮我给你七块，你看中不中？”，张大爷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似的应道：“中！中！老中，真是又识货又是好人！不过，我们初次交道我说四块就是四块，你说给七块我还是要四块，那三块全当和你交了朋友。”弓全里郑重其事地说：“那不中，七块就是七块，我们行的规定有老天爷看着哩，谁都不敢违犯，求你老饶了我吧。”他把随身带的《本行规范》取出来让张大爷看。张大爷不好意思地说：“我们这里认字人不多，你给我念念吧。”弓全里念了一遍，又把《本行规范》交给刘金斗说：“你把它贴在路口那个大石头上。”刘金斗接过规范去贴了。张大爷说：“咦！还有这么些规矩哩。”弓全里道：“无规矩不成方圆，张大爷，这下你该知道了吧？我必须遵照规范办事，不然我就得下地狱了！至于交朋友，我一眼就看出张大爷是实在人，确实想和张大爷交朋友，但那是另一码事，和皮子多少钱不能掺和在一起，因为皮子值七块我才给你七块的，没多给你一分。”说罢就把七块法币塞给了张老汉。张老汉接过七块钱自言自语说：“咦！真是碰到慧眼菩萨了！”弓全里道：“张大爷，今天还得求你一件事哩。”张大爷毫不含糊地说：“有啥事老弟尽管说。”弓全里又拿出一块钱说：“今晚我得在你这住一宿，还得麻烦你管饭，这一块是住宿吃饭钱，请你收下。”张老汉正色道：“老弟，客人住宿吃饭可不兴要钱，你把钱收起来，饿了你就家里吃，困了你就屋里睡，这也是我们这里的规矩。”弓全里说：“大爷，要让我住你就收下，若不收我就不敢住了。”张老汉莫名其妙，问道：“咋啦？”弓全里说：“人家会说：因为我想在你家吃饭住宿才多给你皮子钱的，实际皮子我并没有多给你，这就误会了，有嘴也说不清。再说，可能麻烦你的地方还多着哩，你要看得起我，愿意和小侄交朋友，愿意帮小侄的忙你就收下这一块钱，否则小侄真的不敢再麻烦您老人家了。”见弓全里如此真诚，说的又有道理，张老汉只好收下钱说：“中！就听贤弟的。”忙吩咐儿媳妇说：“山花他娘，赶快回家做饭。”对弓全里说：“走，先到屋里喝碗水歇一会。”
弓全里和刘金斗跟随张大爷进了石墙小院，拴在门口训练有素的黑白花狗，看到张老汉领着客人进来，知道不是歹徒，只是摇着尾巴亲热地偎着张老汉走了几步，蹿了几蹿，就回到自己的位置去了。张老汉将弓全里、刘金斗让进石屋坐在石凳上，叫孙女山花端来两碗凉水给他们喝了，大家各自拿出旱烟袋边吸烟边聊天。场子里的人有的说：“买东西还有少要多给的，还那么执拗，明明多给了硬说那皮子值，真没见过这号人。”又有人说：“就是呀，那些做小生意的人，都是又尖又抠讨价还价，这个做生意的怎么和别的不一样呢？”刚才观“走方”的那位老汉说：“人家识货又能凭良心呗！”那位年轻人说：“你没听他们行里的规范么？规范上说：把好货说成赖货，少给人家钱，要遭报应，天打雷劈呢！”……大家议论纷纷。有的人跟着涌进张老汉院子；还有七八个人跑回家去把皮子、毛拿来嚷着要弓全里看货。山花她娘叫吃饭了，张大爷说：“你们都不要急，等客人吃点饭再看。”
饭是杂面汤面条，汤面条里下了些榆树叶，外加调料辣子水。烧红的鏊子一样的太阳已经挂在西边的山凹里了，卖货人越来越多，有本庄的，也有外庄的。弓全里和刘金斗三下五除二喝罢汤面条，掏出手绢把嘴角嘴边上粘的饭渣擦了擦，就开始收货。在区分货的等级和给的价钱上特意放宽一些，使卖货人感到比到龙蟠镇卖划算而心满意足。弓全里边收货边向大家说：“以后你们的货如果多了，就直接给我们送去，我们不但给你们货钱，同时还给送货的工钱；货少了就放着，等我们来收时再卖。不管是你们送去，或留住等我们来收，我们给的价钱，保证比你们到龙蟠镇卖划得来。”张大爷帮腔说：“我们相信弓掌柜，以后不到龙蟠镇卖了。”大家都说：“好！我们等着弓掌柜来收。”收到天黑透，货还没有收完，弓全里对张老汉说：“大爷，看不见了，明天早上再收吧！”张老汉还没有说话，卖货人七嘴八舌说：“我们是外庄的，来回跑可麻烦啦，把我们的收下吧！”又有人说：“明天我们还有事，今天都收了算啦。”弓全里说：“黑灯瞎火，把货看不准乡亲们要吃亏呀！”卖货人说：“点上灯，掌柜的仔细看看，差不多就中啦。”……在众人的要求下，弓全里让张老汉点上小瓶子石油灯，到屋子里收货，收完才歇。
张老汉招呼弓全里刘金斗吃了晚饭，领着他们到平台上聊天，庄里的男女老少都集中在平台上，聊天的聊天，玩耍的玩耍。月牙还没有出来，星辰密密麻麻，束束光辉射向大地，山凹幽静，朦胧清新。在这星辰满天，春风拂面，气爽风柔的三月天，山凹里的景色和空气特别使人心旷神怡。张大爷和弓全里在仙境般的旷天里，吸着旱烟拉住家常。原来张大爷是个大能人：木工、瓦工、打猎、种地样样都精通，年轻的时候常在外地干活，见过世面。他问弓全里道：“老弟，据我所知那些收货的人大都是又尖又抠，哄哄骗骗和卖主讨价还价光想少出点，你们不就是指望这种手段挣钱的么？你怎么要的少还给的多，这又是为了啥？”弓全里不意为然地说：“张大爷，那些又尖又抠的并不是真正生意人，哄哄骗骗更是不齿于人类的狗粪堆，真正做生意，全靠识货并能把握好行情，在这基础上和客户互惠互利，客户才乐意和你打交道，客户多了，不就有钱挣了么？”张老汉赞叹不已地说：“咦！老弟真是见多识广想的周到，是真正做生意的人呀！”
次日天色将亮，刘金斗到厕所解溲，听到大门外闹哄哄，把大门开了个缝向外观看，朦胧中看到一堆堆皮毛货，几乎把平台堆放满了。原来，自从昨天下午弓全里高风亮节的收货风度展现以后，人们便亲戚传亲戚，朋友传朋友，一夜之间就把周围的村庄传遍了，天不亮就担的担，背的背，一群群一起起像赶会一样，争先恐后前来卖货。刘金赶紧进屋说：“干大，你快起来看哪，大门外堆了好多货！”弓全里赶快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开始收货。张大爷催促全家人起床，叫山花她娘做饭，别的人都来帮忙。刘金斗负责过称记账，弓金里负责验货付款，张大爷家的人把分好等级的毛，分别装进大布口袋里，装满踏以后用缝包针穿上麻绳把包口缝起来；把皮子分类分等级摞成堆……弓全里带来的四个包都装满了，张老汉把自家的包也拿来用上……山花他娘喊吃饭了，他们顾不上吃，只是忙着收货。
半天功夫货收完，弓全里请求道：“张大爷，侄子要请您老人家跟我去趟张嘴集啦！”张老汉问：“有什么事么？”弓全里说：“抱歉得很，现在没钱给这四位，不过我还得雇人运货，我把这四个人雇上，到张嘴集货款带工钱一起给他们，请张大爷跟我去当个保人。”张老汉义不容辞地说：“中！”回头对那四人道：“我们去吧，相信弓掌柜不会赖账，去吧！”经张老汉一说，这四人就毫无顾虑的同意送货到张嘴集拿钱了。
连皮带毛一共拴了六副担子，五副重担，一副只有五十几斤的轻担，这副轻担是给刘金斗准备的，因为他还不足十八岁，当初很少挑担锻炼。一切收拾妥当，弓全里、刘金斗，和送货的四个人都在张老汉家里吃了饭。上路了，四位山里人挑起担子走在山路上，担子好像老鹰的翅膀上下忽闪，上坡下坡过坎跳涧如走平地，轻轻松松就上完了过去溪水的那道长坡。弓全里和刘金斗上那陡而长的坡累得气喘嘘嘘汗流遍体！弓全里实在坚持不住了，把担子放在坡半中小平台上休息，张老汉赶上说：“老弟，你不中吧？来看看我的。”弓全里忙道：“大爷，你年岁大了还是空手走吧，累着你老人家可不是闹着玩的。”，张老汉不服气地说：“我的身板硬棒着哩，真要挑担子，你可能还没有我跑得快，不服咱试试。”弓全里拦不住，张老汉挑起担子，甩开胳臂，迈着中等碎步，忽闪忽闪上了坡以后，飞风一般地走着，相比之下，弓全里和刘金斗都没有他那种雄赳赳的劲头和挑担子的技能。“走路的赶不上挑担的”弓全里在后面一路小跑，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刘金斗累得气喘嘘嘘，肩膀疼了，到草滩中间的时候他把担子放下来，掏出毛巾擦汗，一边喊道：“张大爷，实在吃不消啦，歇一会吧。”张老汉说“挑这点东西，走这点路还能累着么？天不早啦赶快赶路。”他只管飞风般地走去，那四位年轻人也不停留，弓全里对刘金斗说：“山里人挑担子个个是把式，不服不中！来，咱俩换着挑。”两人轮换着挑轻担，才勉强赶上山里人。他们在龙蟠镇吃了饭，到张嘴集的时候已经是夜深人静了。
次日吃罢早饭，皮毛行给送货人付了货钱和工钱。弓全里亲自带他们逛街，听了大鼓书、看了木隅戏、十样片,玩得十分开心，因为手头有了钱，他们还买了需要的东西。吃过午饭要回山了，一位在家的时候腮帮子上就长了疮，现在疮肿的更大，更疼痛，身上发起了低烧。见此情景弓全里对其他三位年轻人说：“您三个先回去，把他留下来治病，张大爷也留下来陪他，你们回去以后给他家里带个信，叫放心，张嘴集有好大夫，疮很快就能治好。”三人上路以后，刘金斗带着病员和张大爷来到西街王守良诊所，王守良是祖传中医，四十多岁行医已有二十多年，他看那人的疮：顶部虽有发白，但大部分还是红的，说道：“这是小毛病，今天先给你三包药，用白开水冲着喝，回去喝一包，喝罢汤(吃过晚饭)喝一包，明早再喝一包，明天吃过午饭再来看看。”病号回去按照医生吩咐把药用了。第二天，刘金斗和张大爷按时把病人带到诊所，王守良让病号坐在高凳子上，看了看，按了按他的疮，发现疮身大部分发白发软了，并不说活，回到里房一会儿，自自然然出来，稳稳重重来到病人跟前轻言细语说：“你坐好让我再摸摸看。”王医生的柔和平静形象，使病人毫无顾虑地把脸伸过去让他摸，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右手一扬，病人没有多大感觉，连看得最仔细的张老汉也没有看到王医生拿了什么，做了什么，疮已被劐了道口子，花红浓水注一般地流了病员半个脸。王医生拿了块纱布把脸上的浓水擦了擦，用玉翘轻按疮的周围，把浓水挤干净，再用捏子捏着纱布醮了药水，把疮内外洗干净，然后用药纸捻子插进疮内，用捏子按按纸捻说：“好啦，再给你三包药，回去吃一包，睡觉前再吃一包，明天早上吃一包，到中午再来换次药就妥啦。”张老汉对王医生的精练手艺惊叹不已！
第二个集日，张老汉自己来到街上，饱览了各个热闹场面，品尝了各种小吃，最后就沉醉在坠子书跟前，听唱《呼家将》。当代演戏说书的习惯是“拿不住奸贼不刹戏”，因为只有制恶扬善，拿住了奸贼，制裁了恶人坏人，观众听众才心满意足。如果叫奸贼挡道，忠良受害，坏人挡道，好人受气，善恶到头来得不到报应，听众观众便气得吹胡子瞪眼，愤愤不平一阵臭骂，有的甚至还向戏台子上甩石头，踢地摊戏的摊子，当然甩石头踢地摊只是为了出口气，并不砸伤人或把地摊踢坏。越是达到有人踢砸程度，艺人就越高兴，因为这证明他们把戏的感情唱到家，演到了家，不过，最后还是得把奸贼拿住，把坏人逮住才大快人心。
王医生给病人换了药捻，给了三包药，交侍了吃法，说道：“妥啦，该干啥就干啥去吧，这三包药吃了包你再不会有啥事。”药加手工费总共一块钱，那人要掏钱，刘金斗抢先付了说：“我们是不会让客人拿钱的。”那人感激不已！要走了，弓全里说：“张大爷，年轻人回家要干活，你老人家在家没有多大事，多玩几天再走。”张老汉说：“中啦，这次可玩好啦，门也认下了，以后我会长来看老弟的。”弓全里再三挽留，张大爷执意要走，刘福生叫长工王平顺牵来枣红马，让张老汉骑上，直把他们送到家。
事情过去有一阵子了，刘金斗还念念不忘问弓全里：“干大，那张狐皮给他出高价是不是为了争取客户？”弓全里语重心长地说：“不仅是这个，你看那张皮，毛发亮，色黑黄无杂，毛软毛厚，任你折腾根毛不掉，皮厚实整洁，完好无暇，确实是在三九尾四九头宰杀的，五十岁以上的健康狐狸，只有在这时候宰杀的皮毛最好，早了毛绒长不满，晚了掉毛。这皮子应当给七块，拿到河北最低价也得三十。你还年轻，我们的生意也不是一朝一夕，处处都得按照规范办，只有按照规范去做，才有信誉，生意才能兴隆昌盛！”……后来，在张大爷和送货人的影响，有意无意地宣传，及刘弓记皮毛行好的生意道德感召下，凤凰山的货主，宁愿多跑三十多里地，也要把货送到张嘴集。弓全里对凤凰山人送来的货，给的价钱要比龙蟠镇朱掌柜给的高一点，以补他们远路来的辛苦，误工费。这样，不但把凤凰山的货主拉住了，成了可靠的货源基地，同时也结交了一些忠实朋友，无论何时他们到凤凰山收货，张老汉等都全力以赴来帮助。
郑州赵家是二三道贩子，他们把收来的货再转卖给加工皮毛的厂家，或能出高价的远路客商从中牟利。刘弓记生意做大以后，弓全里为了赚取中间这笔利润，下功夫直接联系厂家，联系肯出高价的远路大商家。他在赵字行工作多年，曾结识了一些厂家和大商家，所以很快就联系上了。销货渠道拓宽以后，把附近像龙蟠镇朱掌柜那样出路狭窄的商行联络上，必要时可给他们合适价钱拉他们的货，从中挣点差价钱，同时，为了和赵家保持关系，在货多的时候也给他家送点。
秋末的一天，河北黄掌柜千里迢迢来张嘴集，单要上等羊毛。黄掌柜是弓全里在赵家行当二掌柜时认识的，刘弓记开张一来，已经在这里提过两次货了，彼此很了解，也很信任。他在装货前看了货，吩咐声：“装货。”就和弓全里刘福生到饭馆吃饭去了。刘金斗负责装货，因为上等毛差一百多斤不够黄掌柜要的三千斤，刚好墙角处有一百来斤次等货，刘金斗认为：那么多货，把一百来斤次等货带进去不算大问题，就把它掺了进去。吃饭回来货包已经打好，黄掌柜干脆地说：“过称。”过了称付了款，刘金斗指挥着把货装上马车。弓全里到仓库查看，发现墙角那堆次毛没有了，把刘金斗叫到一边问道：“金斗，那百十斤次毛那里去了？”刘金斗不敢隐瞒如实说了，弓全里吃惊地责备道：“我说金斗，你把咱行的规范忘到那里去了？咋能这样作呢？”刘金斗申辩道：“这次是特殊情况嘛，不就百把十斤么？以后再不干不就妥啦。”弓全里叹道：“唉，金斗呀！你要知道，就是一次也会把生意做砸，就是一次也会把心引向邪路，不可为呀。”刘金斗委屈地问道：“事情已经做成这样了，你说咋办？”弓全里毫不犹豫地说：“你去对黄掌柜如实说了，就说是你一时糊涂做错了事向他道歉，我们把掺次货的那几包卸下来，打开让黄掌柜看，他要是要这点次货，降价给他，要是不要我们就留下。”刘金斗有点不情愿地来到黄掌柜面前，按照弓全里吩咐诚恳地说了事情原委，道了歉！黄掌柜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感动地说：“诚蒙您的忠实，既然说明了，就不要捣腾了，下次不作就是。”刘金斗低头不语，弓全里说：“老弟，我们行不允许有这等事出现，那是三等货共一百来斤，金斗说就掺在三个包里。你要是不相信就把毛全倒出来检查，如果查出有第四包掺假，任凭你处罚。”黄掌柜说：“我说老兄，那么见外干什么？我还不相信你么？你说多少就是多少，我好赖都要，不用再麻烦啦。”弓全里说：“那好，既然你不嫌弃，那一百来斤三等货就按三等货的半价收款，以作对骗子的处罚，金斗退款。”黄掌柜说：不可！不可！按实际价付款就行啦，还罚什么款呀？金斗年轻一时糊涂，作一两次出轨的事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不要斤斤计较了。”他按一百斤三等货的价算了账，把多的钱退还给刘金斗，刘金斗哪里肯接，和黄掌柜推推让让，弓全里斩钉截铁地说：“老弟，请你看看我们行订的规范，再推让就是给我们难看，给我们加罪，就是不相信我们！”黄掌柜看他如此固执，只好把钱收下……
刘弓记皮毛行的好名声施行千里，闻名四方，客户满天下，进货出货车水马龙门庭若市，虽然军阀大战对生意影响很大，但还是赚到了钱。“亲兄弟明算账”账目一目了然，赏罚分明，又不斤斤计较，给是给，送是送，分是分，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同心协力精诚团结，不生二心，不出歪心和私心，这一切上佳因素，又给生意带来了勃勃生机，使两个家庭都得到了发展：刘福生买了五亩地，并在西南寨墙根前买了八分大的地盘，为刘金斗盖房子，计划要盖四合院；弓全里有了钱，夫妇俩还是省吃俭用，逐步在史宏宾手里买了八亩梯田地；四十五岁那年，在王宜阳手里买了一处宅院，其宅院在西北街，有瓦房一所，草房三所，四合头院并有前院。自已有了宅院便把分家时分得的两间草房给了大哥，把娘接进了新宅，娘的那间房子给了三弟。
这一天，肖氏和婆母在新宅院对着堂屋门台栽了两溜小枣树，一溜三棵。夜晚，外面沥沥啦啦下着雨，肖氏躺在床上高兴地想：新栽的枣树碰到了下雨天肯定要活，人说“桃三年，梨五年，枣树栽上就见钱。”枣树一活就可以结枣了……想着想着却想到了自己：唉！成婚这多年了，什么也生不出来！弓全里多次叫王守良给她医治，去庙里烧香拜佛都无济于事。对这事，越是有了家业，越就想得厉害：她为此伤心难过，也知道弓全里常为这事唉声叹气……天快亮的时候，她爬到弓全里这头，依偎在丈夫怀里心情沉重地又一次提出说：“当家的，人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没有本事给你生儿育女，咱都半百啦，再不能耽搁啦，你抓紧时间娶个二房吧，娶她过来如能生得一男半女，补了这个缺，好给你传宗接代！咱们老了也有人给送终摔落盆了。”弓全里叹道：“唉！她来肯定会惹你生气，大半辈子了，还找那麻烦干啥？最近我想啦，不如抱个孩子算啦。”肖氏听了这体贴话，感激得又是一阵泪下，更紧地依偎在丈夫怀里说：“全听当家的安排吧！”夫妻俩商量妥当，求得母亲同意托人四处打听，在不长时间里，没花几个钱抱回来个还没有满月的男孩子，这孩子双眼皮、大眼睛，非常可爱，夫妻俩和奶奶对他都非常喜欢，弓全里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弓森林，就是要他成森成林，再不要像自已一样无儿无女了。
自从《新生活运动》开展以来，国民党县党部负责人林子乾，督促张嘴村村长田玉亮，动员村民有钱出钱有粮出粮有力出力，准备把寨门外的木板桥改修成石拱桥。为了宣扬《新生活运动》是文明运动，在向民众要粮要款时，除对摊位、店铺、厂房、加工点，根据生意、店铺摊位的大小，资本的薄厚，生意的兴衰派款必需得出以外，对户家捐款和参加干活，强调自觉自愿。弓全里虽然是精于核算的生意人，从无到有，来之不易，但是，做善事却是毫不吝啬，他认为修桥铺路是善之善事，所以就积极捐献。
工地上支起大灶，参加干活的人一律在工地上尽肚子吃喝，一天三顿白面馒头、炒菜、蒜面条，五天一改善生活，有肉有鸡蛋，民工吃饱了肚子，干起活来热火朝天工程进行的相当快，可恨的是，只把东寨门和北寨门外的石拱桥修起来，军阀们为了争夺权利和地盘，又丧心病狂地开始恶斗了！硝烟滚滚一打就是七八天，造成老百姓人人诚惶诚恐纷纷外逃躲避战事，造桥工程只得停下来。
在后来的日子里，刘福生弓全里虽然还是同心协力，善于经营，但由于各种名目的“革命”、国共战事、军阀混战，惹出一些民众拉杆子上山当土匪；日本大规模侵入，战争频繁，生意萧条，负担加重，多少年来弓全里只又买了五亩地；刘福生给刘金斗盖房子只盖了一所瓦房，一所草房，打了个土院墙，计划的四合院到底没有建起来。刘福生在六十大寿的时候请大戏班子演唱了三天，生日那天请了八桌客，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刘福生踌躇满志地对弓全里说：“二弟，这几年咱弟兄干得还中，我刘福生衷心感谢二弟你呀！没有你弓全里，就没有我刘福生的今天，能到这一步我心满意足了，来，老哥敬你三杯。”弓全里道：“福生哥别说那话，其实咱弟兄能混到这地步，功全在哥哥，不是你当初那么坚决，那么诚心，又是那么大方提出合作，那有兄弟今天？今天老哥是老寿星，小弟应该敬兄长三杯才是正理。”刘福生执拗说：“老弟说这话我可不爱听！当初是我求你的，实际上还是你的功劳大，不是你当初提醒我，不是你懂得行情，善于经营，有精湛地识货本领和经营方法，我们那能把生意做好？老寿星的酒我已经喝过，现在该我敬你啦，不要推辞，来！喝！”弓全里说：“兄弟酒量实在不济，请哥哥原谅些，来，哥喝大杯，兄弟陪你喝小杯。”他取小杯要斟酒，刘福生按着他的手坚持说：“不中！不中！今天你必须陪哥哥喝大杯，一方面给你哥庆寿，另方面也是庆祝咱弟兄在这二十多年搞的还中，同时我还有重要事情拜托哩，来，干！”他把酒杯举起来要和弓全里碰杯，弓全里摧推辞不过，只得硬着头皮喝了两大杯，喝得全身红遍，晕晕糊糊说：“哥，兄弟在前面已经喝了几盅，实在不能再喝啦。”回头把刘金斗叫过来说：“金斗，你干大招架不住了，你替干大把这杯干了！”刘福生看弓全里脸红肉跳，说：“金斗，看来你干大真不中啦，就替他喝了吧。”刘金斗说了声“中！”接杯在手，一饮而尽，刘福生陪着把第三杯饮了，抹拉抹拉嘴说：“二弟，常言道‘人生如梦，转眼就是百年’我觉得我这辈子弄的还中，总算把祖宗的产业保住了，把儿子也拉扯大啦，金斗，金升揍和着能独挡一面了，我得退啦，二弟呀！金斗虽然过了而立之年，跟着你也学了些本事，但还得调教，今后行里的事就全拜托老弟啦。”弓全里说：“你老兄这辈子在这乱世里干得确实不错，现在儿孙满堂，儿子都执事啦，你也该安渡晚年啦，福生哥，请你放心歇着，我和金斗一定不会叫你失望。”刘福生高兴地说：“那好！那好！”对刘金斗嘱咐道：“金斗，现在大老了，生意上你也学得差不多了，不过还得跟着你干大学，要虚心请教！现在我把生意交给你，你二弟管那几亩地，老三还在上学，他以后干什么，以后再说，希望你要好好干，不要叫老大失望。”刘金斗说：“大，孩儿绝不辜负大的教养，一定把生意做好。”来宾们一边尽情地喝酒吃菜，一边你一言我一语赞扬说：福生叔、福生哥、福生弟、姐夫、姑夫、大姨夫……你有本事，这辈子搞得不错，真有福气，孩子个个都有能耐，你该享清福啦……说得刘福生心花怒放，喜笑颜开。
玉米出顶穗的时候，一天傍晚，西方天际乌云密布，到半夜雷在云层里“呼噜噜，咔嚓嚓！”阵阵轰鸣，闪电盘旋飞舞，云彩越来越厚，布满了整个苍穹，天低得好像就在树梢上，前风山全被大雾掩没了。又一次闪电过后，紧跟着“咔嚓嚓！”叫人心惊胆战的炸雷磅礴在天空，震撼着大地，顷刻间“唰唰唰，哗啦啦”大雨倾盆而下，屋顶上的雨水沿着屋沿瀑布一般向下倾泄；院子里的水把院门旁墙下的水道眼充满了，咕嘟嘟向街上流淌着，大街小巷成了河流；南山北岭梯田水口（每块梯田都有一个水口）的瀑布，如猛兽一个接一个，“扑嗵嗵”震耳欲聋地吼叫着扑了下来，大地坑满河平……滂沱大雨整整下了五天五夜，路过张嘴集的山洪和雨水，全都汇入蛟河河道，排进了大江大海。这里是山岭地带，洪水并不会造成多大灾害，人们照样穿着泥鸡、披着蓑衣串门子聊天，听唱书下棋打牌……玩得不亦乐乎。可是，大雨过后沥沥拉拉的小雨又下了多半个月，庄稼人坐卧不安了！
天晴以后，刘福生来到地里看着那被阴雨天捂，被雨水浸泡得黄莹莹的庄稼，特别是他那块滩地的玉米，像得了黄病的小儿一样萎靡不振，叹道：“唉！今年要欠收了！”祷告说：“老天爷！您老人家可得派毒日头晒呀！救救这可怜的庄稼吧！”心情沉重地回到家，坐在堂屋拿出水烟袋一袋接一袋地吸闷烟。刘金升风风火火跑来，大惊小怪地报道：“大，西沟的门娃在前天被龙抓了！抓的就剩下骨头架子，骨头架子还跪着，脊梁骨上写着他生前作的坏事，犯的天条罪！”刘福生没好气地说：“这有啥大惊小怪的？他到处偷摸干坏事，对他瞎娘又不好，早该抓啦！你没去看看咱那庄稼？唉！老天爷再要阴下去，饭都吃不上喽！”刘金升走了以后，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带了个十来岁的男孩，风尘扑扑进院门喊了声：“表哥在家么？”刘福生来到屋门口，女人看到刘福生，拉住孩子紧走几步，叫孩子向刘福生跪下说道：“快给你舅磕头！”把那孩子按跪在堂屋门台下向刘福生磕起头来。刘福生问道：“你是谁呀？我咋忘啦。”女人道：“表哥，我是玉红呀，徐庄的，小时候你还给我买过手镯哩。”刘福生隐隐约约想起有这个名字，问道：“你是徐庄的玉红？”徐玉红把脸伸过来看着刘福生说：“我是徐庄的徐玉红。表哥你不认识我了？”刘福生仔细看看说道：“啊！啊！对！对！你是徐庄的徐玉红。长大啦，变样啦，仔细看看还有点像。玉红，快叫孩子起来，老是跪着干啥？”那孩子起得身来，站在徐玉红身边东张西望，鬼头鬼脑好像做贼一般。刘福生热情招呼道：“玉红，快进屋。”徐玉红进了屋，他问道：“玉红，这么多年你都没来，今天咋想起来啦？有啥事？”徐玉红向他跪下哭道：“表哥，我是没法活下去了呀！俺大把我嫁到扶沟，花园口决堤把啥都冲走了，他大也死啦，表哥，你可得救救我！”原来，为了阻挡日军进攻，蒋介石下令炸开花园口，滔滔黄河水滚滚南下，虽然阻着了一部分日军，却把扶沟等几个县都淹了。徐玉红带着孩子回娘家，回到扶沟看到家乡大浪滔天，汪洋一片，也找不见孩他爹，她哭天无泪！找不到安身处就想起了表哥刘福生，他认为刘福生财大气粗能收容她。徐玉红的爹和刘福生的娘共和一个祖爷，到他们这辈已是第六代，按理说亲戚一出五代就不成为亲戚了，不过刘福生听其遭遇，感到确实可怜，便问道：“玉红，你叫你表哥咋救你？”徐玉红抽泣着说：“你知道，俺爹娘去世早，撇下个弟弟吊儿浪当不争气，弄得不像样子，我实在没有地方去了，你把我收下吧，俺母子给你当牛作马，只要能给俺碗饭吃就中。”刘福生看到徐玉红四十出头，身板壮实，想到家里也需要个既得力，又可靠的人帮工，于是说道：“玉红别哭啦，起来吧，表哥把你收下就是。”徐玉红赶忙磕头谢恩，刘福生问道：“小孩叫啥？”“江水。”“几岁啦？”“十岁。”刘福生慷慨地说：“明天把他送到国民小学读书去，国民小学是义学改的，还保留义学制度，不收贫民孩子学费。”喊道：“金斗他娘，你来一下。”王氏正在厨房门口眺望，听到喊声扭着小脚过来问道：“又想干啥哩？”刘福生说：“这是徐庄的玉红表妹，嫁到扶沟，花园口决堤把啥都冲走啦，男人也没啦，娘家没人，来投奔我们，怪可怜的，把她留下帮你干个啥事吧。”王氏笑说道：“中！就你心善！”对徐玉红说：“表妹，走，跟我到厨房吃点饭去。”徐玉红高兴的答道：“哎！”对刘福生千恩万谢，拉起江水跟着大表嫂下厨房去了。
刘福生娶了两房夫人，大夫人比他大三岁，二夫人比他小九岁。二夫人白翠屏走来说：“家里又不缺人手，今年庄稼遭了涝灾，那还能养活这多人？”刘福生道：“咋办呢？孤儿寡母无家可归怪可怜的，真不中不要叫德顺（王德顺经常在他家干短工）来干活不就妥啦。”白翠屏很不高兴地“哼”了声便悻悻地回房去了。
江水生得鬼眉猴眼，覆船嘴尖脑袋，他爹没有管教儿子的能力，徐玉红女流之辈对儿子过分娇惯，使他养成了顽皮性格，在扶沟县上了三年学还是一年级。这里的老师听说他已经上了三年一年级，没让他考试就叫他上了二年级，谁知道他在学习上不中，调皮捣蛋却是一流：学校的男女厕所只隔一道土打墙，他用木棒把墙上本来就有的小洞，捣成大洞偷看女生的屁股；更有甚者，竟然乘女老师尿尿的时候用柳树条子戳老师的阴户；上课时不但不好好听讲反而想着点子捣乱……屡教不改，校长向刘福生反映，提出要他退学，刘福生恳求说：“他没了爹，娘是女流之辈怪可怜的，求老师多费点心帮玉红管教管教他吧。”看在刘福生面上，只好把他留在学校。江水特别惹人讨厌的一条是小偷小摸。每当偷回来东西，徐玉红不但不批评教育，反而表扬他说：“咦！看我的孩多能干……”这样就更助长了他的卑劣行为。他不但偷别人家的，还偷刘福生家的，因为都是些小东小西，刘家并不和他计较，只是对徐玉红说：“玉红，江水手不干净，你要好好管教他。”徐玉红在明处对江水又打又骂，她的打骂完全是为了掩人耳目，打骂过后回到屋里，却把江水抱在怀里心疼地说：“乖乖，娘把你打疼了吧？啊！啊！孩儿受屈了！”这里人对偷摸行为非常厌恶，真是“老鼠过街人人喊打！”江水走到那里人们都提防着他，甚至把他赶走，不少人给刘家人告江水的状，刘福生一次又一次对徐玉红说：“玉红，你要把孩子引上正路，要求严些，不然长大是不成器的，偷偷摸摸多丢人，说你你怎么不听呢？惹得街坊邻居找上门来。”
刘福生的三儿子刘金玉在城里上中学，每次放假回来，江水总是追着他一起玩耍。这年春节，他发现刘金玉胸前挂了支金星钢笔就垂涎欲滴，挤眉弄眼对刘金玉说：“表哥，你的钢笔叫我看看不中？”刘金玉说：“中是中，可不准搞坏，这可是稀罕物，张嘴集没有几支。”江水咧咧嘴说：“咦，表哥咋恁不相信我？”刘金玉把钢笔给他说：“你用用也中。”江水在手上写写划划，爱不释手。刘金玉看他对钢笔那么感兴趣，说道：“你拿去用两天，过过瘾。”江水拿到钢笔以后就想据为己有，五天了还不还给刘金玉。刘金玉向江水要，江水求道：“表哥，把这支钢笔送给我不中？”刘金玉道：“这是我姨夫给我买的，我也很喜爱，等以后我有了钱买一支送给你。”虽然刘金玉说了以后有可能送他一支，但是他却急不可耐。一天晚上，乘刘金玉和孩子们在雪地里玩摔跤，刘金玉把挂钢笔的外衣脱下来扔在雪堆上的时候，江水就伺机把钢笔偷走了。刘金玉发现钢笔不见，问亲娘白翠屏道：“娘，你见到我的钢笔了没有？”白翠屏反问：“你的钢笔丢啦？江水看到过你的纲笔么？他可是个贼，经常偷人家的东西，你想想是不是他偷了？”……刘金玉想到晚上江水玩到半道回家，断定是江水偷了去，不但认为江水偷他的东西太不仗义，而且认为对江水的一贯偷摸行为也要给点颜色看。为了不把问题闹得沸沸扬扬，他把江水领到西岭不招眼的地方，开门见山喝道：“江水，把钢笔还给我！”江水一惊吱吱唔唔说：“我……我把钢笔还……还给你以后再没有见……见过你的钢笔呀！”刘金玉指着他的鼻子喝道：“还不承认！你是不是想挨打？”一摆脚把他踢翻在草地上质问道：“我的钢笔不见了，不是你偷的还会有谁？”他躺在地上，侧楞着膀子仰起头龇牙咧嘴说：“我真的没拿，你是不是玩的时候把它丢到雪窝里了？”刘金玉又给他一摆脚说：“你还装洋蒜，你知不知道贼和骗子都是王八蛋？偷了东西你还嘴硬。”……江水见刘金玉认定是他偷的，便龇龇牙装出笑脸说：“表哥，我可是和你开玩笑的，现在我还给你还不中么？”刘金玉拧着他的耳朵说：“你不是没拿么？欠教的小子，你今天偷这，明天摸那，也是开玩笑的么？”江水被拧得龇牙咧嘴，一只眼眯着咿呀、咿呀地叫，拽着刘金玉拧他耳朵的手哀求道：“表哥，我再不敢了，再不敢了，你饶了我吧！”刘金玉狠狠的把江水的耳朵拽了一下，又踢他一脚喝道：“好，这次我饶你，今后你再敢偷摸，看我咋收拾你。快把钢笔给我！”江水难过地说：“我把钢笔放在屋里了，回去拿给你！”江水把钢笔拿出来还给刘金玉，刘金玉教训他说：“你要记着：做贼是没有好下场的，不但人不容，天也不容，早晚会被天诛地灭！”
江水偷刘金玉钢笔以后，刘家的人再也忍耐不下去了，纷纷对刘福生说：“咱家咋养了个贼，丢人不丢人？江水和狗改不了吃屎一样，还养着他们干啥？干脆把他们赶出去算了！”刘福生也十分恼火，但还是看他母子可怜，不忍心把他们马上赶走，只是对徐玉红发脾气说：“玉红！江水你是咋管教的？他怎么老不改？以后再发现他偷摸，你们该到那到那去，家里不要你们了！”徐玉红对刘家人的尖刻语言也耳闻心明，想到江水再不改好，在刘家真的待不下去了，于是就当着刘福生的面把江水狠狠地打了一顿。徐玉红打后刘福生又数落江水道；“江水，你都十一二了，三年级的学生啦，还偷偷摸摸，多叫人看不起，你不怕丢人么？古人说：‘饿死不做贼’你咋这般没脸没皮？今后一定得学好，再不学好真的没法在人间混啦！”这次徐玉红打江水是真打，骂也是真骂，回到屋里再不用亲昵的语言对他安慰，而是一把鼻子一把泪哭道：“孩啊！你咋这么不争气呀？你大老子撇下咱孤儿寡母叫为娘好作难呀！不是您舅收留咱，咱可到那里去？以后再不要偷摸了，不然叫人家把我们赶出去，我们可是没有出路呀！”江水看到娘哭的伤心，自己也难过地落下了眼泪，说：“娘！娘！别哭了，我以后要好好学习，再不拿人家的东西。”通过这次教训，江水的偷摸和调皮捣蛋行为确实有了收敛，但白翠屏和刘金斗媳妇吴玉针、刘金升媳妇金菊花还对江水很反感，反感江水当然也反映到了徐玉红身上，常常对徐玉红冷言冷语，徐玉红难过极了！想到刘福生对她还是有情有义，于是就想在这个家里争个名份（给刘福生作小妾），刘福生虽然年纪大些，但身体好，且性情温和，如能在这个家里争个名份，不但现在赶不走她，即是刘福生百年以后其家产也有他们一份……主意想定便找机会向刘福生表明心迹。一天，王氏和白翠屏都串亲戚去了，刘福生喝了点酒，倒在床上睡大觉，她特别收拾打扮以后，端着鸡汤来到刘福生卧室，把鸡汤放在桌子上，悄悄观察刘福生：刘福生生长在祖传富家，从小至今都没有吃过苦，下过大力，六十多岁的人头发还是全黑，脸红润，身上浑园，肉细白。她迫不急待地推推他叫道：“表哥，醒醒！表哥，醒醒！”刘福生伸伸懒腰说：“是玉红呀，有啥事？”徐玉红赶忙伏下身去用胳膊拐着他的头，嘴贴着他的脸亲昵地说：“表哥，我给你送鸡汤来了！”说话间又伸出另一只手放在刘福生胸口轻轻抚摸，刘福生挣扎着坐起来说：“鸡汤熬好啦。”徐玉红柔声娇气说：“还烫着呢！等凉凉再喝。”搂着他的头，情意绵绵地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说：“表哥对妹子的情义妹子一辈子也报答不完，你需要妹子干啥尽管说，妹子一定照办！”刘福生正儿八经说：“玉红，我不需要你怎么的，只希望你能把孩子管教好，叫他长大后成为正儿八经的人。”徐玉红说：“表哥，这事你就别操心了，我会叫他学好的。”娇滴滴地说；“表哥，我情愿给你当小，伺候你一辈子！”刘福生赶忙扳开她的手说：“别这样，别这样，叫人看到了多不好。”徐玉红用胳膊勾着他的脖子问道：“你不喜欢我么？”刘福生说：“我已经有你两个嫂子伺候，不能再要人了，你赶快起来！”说话间把徐玉红的手扳开，推她下床。正在这时刘金升“哐铛！”一声推开外屋的门，把徐玉红吓得一扭身，“扑通”从床上跌倒在地上，刘金升已经进了里屋。为了掩盖丑态她急中生智，自言自语说：“咦！我咋真不中用，咋会摔倒呢？”爬起来说道：“金升，我给你爹送鸡汤来了，你们说话吧，我给你做饭去！”她轻轻拍打着身上的土，扭着并不怎么小的小脚出了房门。
到了收麦季节，夜里刘福生一个人睡在打麦场上临时棚子里看运到场上的麦子，家里的男女，除了大夫人在家做饭以外，都在头天喝罢汤以后把镰刀磨好，早上在候鸟赤奔叉和黄鹭鸣叫的时候起床下地割麦干活。赤奔叉和黄鹭是人们非常喜爱的候鸟，它们只吃小虫，并不祸害庄稼，割麦季节它们一块来，收完麦后它们一块走，一棵树上凡有黄鹭的窝，必有赤奔叉的巢。老人说：“黄鹭是皇帝，赤奔叉是卫士。”如果乌鸦、老雕等大个子鸟敢来吃它们的雏鸟或蛋，赤奔叉就勇敢地和它们战斗。赤奔叉的体形和小燕子差不多大，全身黑色。莫看它体形小，打起仗来可是勇敢，它们就像某个少数民族一样精诚团结，只要有一个吼叫着开始打仗，立即就来一大帮子参加战斗，哧溜一下，哧溜一下，上下翻滚蹿着打，一阵子就把体形庞大的鸟打跑，把它们打得趴下不敢动弹，还能把它们从空中打得落在地上。赤奔叉和黄鹭都在五更前开始叫，叫声清脆嘹亮，幽美动听。人们听到它们的叫声，如同听到命令一般赶忙起床下地干活。一天，徐玉红没等候鸟鸣叫就悄悄起床，拿了镰刀来到场上，轻手轻脚走进棚子，明媚的月光使她清楚地看到刘福生仅穿了条大裆裤衩，四肢八叉仰躺在铺在地上的光席上，扯着温和的呼噜。她默默地看了一会，想到：必须先“生米做成熟饭”然后再说，于是把自己的上衣扣子解开，露出像小面袋一样的吊奶，紧挨着刘福生躺下来，抚摸了一阵，将手伸进已解开腰带的裤衩内，津津有味地玩弄着他的老鸭丸(生殖器)……刘福生做了一场好梦，醒来觉得身边有条热乎乎的肉体，大吃一惊叫道：“谁！”徐玉红一把把他抱着，用柔软的奶子压在他的胸膛上，柔声细语叫道：“表哥，表哥！我是玉红呀，特地来陪你来了！”说罢就在刘福生的嘴上亲吻起来，柔情似水，春意盎然，刘福生感到有一股热流在全身流动……在这一发千钧的时刻，想到这样以来以后就难以收拾了！一阵恐慌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赶忙推开徐玉红坐起来说：“玉红，我不是给你说了么？你怎么不听话？你赶快起来走，免得让人看到惹出麻烦来！”……黄鹭在朦胧里飞出巢穴，站立在枝头唱起了像似“不干活不得穿花袄，不拾麦不得吃油糕！”优美动听的歌；赤奔叉也赶紧从窝内飞出，“嘎勾哽，嘎勾哽！”清脆响亮的叫声使寂静的夜空顷刻间热闹了起来。二夫人白翠屏赶忙起床掂上镰刀下地割麦，顺路来到场上看望老头子，当她听见棚子里有女人说话声，即刻有一种莫明其妙的情绪笼罩了她的心头，当她看到徐玉红敞胸露怀，和刘福生坐在席上谈情说爱，立刻醋心大作，火冒三丈骂道：“你这骚货在这里都干了些什么好事？！”徐玉红慢条斯理地问道：“二表嫂你也来啦？”刘福生十分尴尬地说：“看看！看看！叫你不要这样你偏不听，惹麻烦了不是？你穿好衣服赶快走！”徐玉红却说：“表嫂你也别生气，表哥看上我了，我也喜欢他，咱和大表嫂一起伺候他吧！”白翠屏正要大发雷霆，刘福生抢先说：“玉红！你胡说什么？！”徐玉红哀求道：“表哥，妹子可是真心实意的呀！”刘福生越发怒道：“你给我滚！再不走我就对你不客气了！”徐玉红看到刘福生真的生气了，只好一边系扣子，一边哀求说：“我的好哥哥吔，妹子是诚心对你好的！我年轻，一定能伺候你到老，希望哥哥一定要好好想想哟！”说罢悻悻地走去！白翠屏怒视着徐玉红走后，怒气冲天地对刘福生骂道：“你这老东西！没见过女人么？老都老了还干这事！”刘福生难为情地说：“你看！你看！她在这里胡搅蛮缠，我正赶她走呢，你就来啦，这咋能怪我？哎！这个徐玉红确实不像话！”
白翠屏一气之下转回家敲开王氏的门，如此这般向王氏诉说了一遍。王氏虽然脾气随和，但也气得怒发冲冠，和白翠屏来到徐玉红房中，踢哩哐啷把徐玉红的东西全扔到了大门以外……太阳一杆子高的时候，干活的人回来吃早饭，徐玉红像任何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和刘家人一道说着笑着回到大门口，看到自己的东西被扔出来，心里“咯噔”一下，明白事情闹大了！她：既然到了这种地步就打开窗户说亮话吧！她认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明她要做刘福生的小妾，一定诚诚恳恳地伺候她们三个人，她年轻，一定会伺候她们到老，或许能打动她们，于是就整整衣襟，大大方方地进了刘家大门。刘王氏不等她说话就给她了一记响亮的耳光骂道：“你这个下贱女人！我好意收留你，你却做出这等下贱事情，你一头碰到南墙上碰死算啦！滚！”儿媳们知道原由后，都骂骂咧咧地指责徐红玉。徐红玉知道说什么都枉然了，便回到大门外坐在地上嚎天恸地的撒起泼来：“哎呀！我的老天爷呀！你们一家人欺负我这孤儿寡母，老东西欺负了我，小鳖孙和老母狗们也来欺负我呀！哎呀我的老天爷呀，这可叫我咋活呀！……”本来刘福生还想挽回僵局，当听到她哭叫“老东西欺负了我”的话以后从院里跑出来，给她了两个嘴巴喝道：“我叫你胡说八道？！”王氏和白翠屏一起上来撕她的嘴，打她的脸，徐玉红撒泼打滚嚎叫道：“哎呀！我的老天爷呀！我是活不成了呀！你们把我打死吧，不打死我，你们就不是娘养的！……”大哭大叫没完没了，扬言非死在这个门口不中！……陆续从地里回来的街坊邻居围上来看热闹，一会儿就聚了好几十人，叽叽喳喳，指指点点。刘福生回到院里捶胸顿足仰天长叹：“唉！我咋招来了这号人！”
弓全里从地里回来，见此情景本想帮助把事请平了，但考虑到他不一定能把事情处理好，急忙去找田玉亮，认为田玉亮当村长（现改为保长）多年懂得政法，处理家庭纠纷事件多，而且也有权威，一定会把这事处理好。在人堆里没有发现田玉亮，急忙去田玉亮家里找，进了砖瓦门楼喊道：“玉亮，玉亮！”田玉亮正准备吃饭，迎出来招呼道：“二哥，快来吃碗蒜面条。”弓全里紧走几步拉住他说：“走！办完事再回来吃蒜面条。”田玉亮问：“是啥事这么涉急？”弓全里大慨把他看到听到的说了，田玉亮笑道：“这种事呀！我说咋听到那边闹哄哄的，这种事有啥急的呢？”弓全里道：“哎呀，玉亮，这事叫大家看笑话不说，不是耽误大家干活嘛？我们去赶快把他摆平算啦！”拉住田玉亮就走……徐玉红还在大哭大闹，田玉亮本想上前说几句，弓全里拽住说：“先进去问问再说。”进院以后把气冲斗牛的刘福生拉进房子问道：“福生哥，究竟是咋回事？”刘福生唉声叹气如此这般把事情经过讲说了一遍，弓全里松了口气说：“原来是这样，我和玉亮还意为真的有那回事呢。”田玉亮说：“就是这样事情也不好办，他们孤儿寡母，穷棒子一个谁能惹得起？她这样闹下去叫你丢人不说，要真死在门口，你还真脱不了干系哩！”弓全里劝道：“福生哥，玉亮说的是理，不能让她闹下去了，想个妥当办法把事情平了算了。”刘福生无可奈何地说：“玉亮，你是父母官，你看这事咋办？我总不能背着黑锅再周济她吧？唉！我咋会这般自找麻烦引狼入室呢！”弓全里建议说：“玉亮，你把她叫到保公所好好教训她一番，要她当众承认她说福生哥那些话是她胡说八道，想讹人的，只要她认了错，福生哥可以负责给她生活出路。我说福生哥，她毕竟在家干了两三年活了，听你说那劲头，我看她对你是真心真意的，所以闹到这种地步，是因为你和嫂子不能容她罢了。她确实可怜，只要她能认了错，玉亮再在众人面前说说话，你就宽恕她一步吧，免得叫人看笑话。”刘福生想想徐玉红对他确实是真心实意，有情有义，闹到这种地步确实是因为自己不能容她，是家里的人对她太过火了，说道：“唉！这个臭娘们把我都搞昏了！到了这种地步，也只好按全里说的办了。只要玉亮能把事情平好，我愿意把北地那一亩半李子园，和那里边的一间房子，无代价借给她三年，三年后再还我。李子快熟了，马上就可以换钱啦，现在我先给他五升包谷，五升小米叫她母子目前有饭吃，中啦吧？”弓全里和田玉亮都认为刘福生提的处理办法可以，来到徐玉红身旁，田玉亮严肃地喝道：“徐玉红，你在这里耍什么无赖？快起来！”这时徐玉红已经没有那么大气力了，不得不四脚拉叉躺在地上装一会死，再哭叫一会，听到保长喝斥，虽因做贼心虚而不安，但还是故作镇静的嚎叫道：“保长啊！我可是没法活了呀！”又大哭起来！田玉亮放温和了点劝道：“玉红，起来跟我到保公所去，我给你想办法。”弓全里插言说：“玉红，你跟保长去，向他诉诉你的苦，他会秉公断理的。”徐玉红觉得这是下台的台阶，便止住哭闹说：“那就谢谢你们救命之恩了！”满身满脸都是土的她，披头散发跟着田玉亮进了保公所，看热闹的男女跟了过来，孩子们像看耍猴戏一样“噢噢”乱叫，江水躲在楸树背后难为情的偷看。走到保公所门口时，田玉亮对大家说：“乡亲们，你们在门口等着，不要进所里，也不要走，事情处理完还要向大家公布哩。”
保公所里田玉亮说：“玉红，你们的事情我都清楚，对你的难处我也理解，一个女人带个孩子不容易呀！”徐玉红“嗷”的一声又痛哭起来，这是真正痛心地哭啊！泪水是从心里流出来的！她难过黄河决堤把她冲的啥都没了，不但难过她成了孤儿寡母，也痛心她对刘福生一片痴情却闹到这种地步……田玉亮继续说：“玉红，作人不能坏良心不是，人家是可怜你母子才让你进家门的，你咋能这么闹呢？闹到这种地步不是全怪你？不过，我对刘福生说了，叫他给你母子一条生路，人家还是宽宏大量的，他答应把北地那片李子园和一间房子借给你，三年不收租金，现在先给你五升玉米，五升小米让你有饭吃，三年后江水也长大了，你的日子就好过啦！你看今年李子结的多稠，马上就可以换钱，这么处理你该知足了吧？”徐玉红止住泪想说点什么，田玉亮招招手接着说：“但是，你得向大家说明你说的‘老东西欺负了你’这些话是你胡说八道的，这场闹剧完全是你自己作错事而引发起来的，事情出来以后，又是你为了掩盖自己作的丑事，故意胡搅蛮缠想耍诬赖讹人，并要在众人面前诚诚恳恳地向福生哥赔礼道歉才中，你可得作好！不然事情可不好办！”徐玉红一方面自觉理亏，另方面刘福生给她条件也心满意足了，说道：“那得写好字据！”田玉亮说：“写好字据也中，您俩都签上名，按上手印我作保，字据我拿上，等你把事情向大家摆明以后再给你。”徐玉红问：“你不给我咋办？”田玉亮坚定地说：“玉红你放心，不要说我是一保之长，就凭我是个大老爷们，我坑你骗你这孤儿寡母干啥？再说，刘福生也是说话算数的人，不会骗你。”徐玉红说：“那就照保长说的办吧，俺母子的命就交给保长了，你叫俺死俺就死，叫俺活俺就活！”
田玉亮写好字据，把刘福生叫来，双方按了手印签了字。三人出了保公所，徐玉红难为情地向众人说：“我……我……错……错啦，原……原来我说我表哥的那些话都是我胡说八道的，是想……讹……讹他们，他们这样对我都是因为我母子有……有错，我向表哥表嫂陪……赔情道……道歉了，我实在对不起你们！”徐玉红结结巴巴说着这些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说完就低头进了保公所。田玉亮对大家说：“乡亲们，徐红玉确实做的不对，但她已经向大家和刘福生承认了错误，赔了礼道了歉，而福生哥也宽宏大度原谅了她，并给了她母子出路。这事情就到这里为止吧，希望大家在今后相处中都不要再提了，乡里乡亲的嘛，到任何时候，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揭人家的短处，要记住老祖宗的话：‘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这是为人的基本道德。”
徐红玉把自己的东西搬进北地果园的房子里，刘福生不但给她了五升玉米，五升小米，还给她了锅盆碗筷，从此她盘起灶火过起日子。虽然生活过得去，但却时常感到寂寞凄凉。论说那场风波已经过去了，田玉亮也向大家交待了今后注意事项，可是她自已却为她做的事往往觉得害羞，见了人脸就红，又因她想入刘家的梦没有实现，不免感到有些懊恼和失望！当她看到满园的李子都把树枝压弯了的时候却又喜上心头。为了早上市卖个好价钱，她把差不多快熟的李子摘下来装进三号竹篮，提到集市上卖。有一个人称“大脚板”，真名叫刘金莲的婆娘来到跟前挑逗说：“咦！江水他娘，你没有得到那老家伙，得了这么好的东西也不亏。”说着蹲下来拿了李子就吃，吃了一个又一个，一连吃了五个还要吃。徐玉红被她说得又羞又恼，见她不给钱随便吃更加气恨难忍，不客气地说：“你这人咋这么没脸没皮没出息呀？吃一个占占便宜就算了，咋一股劲吃人家的东西？！”刘金莲火冒三丈，拿了个李子摔在地上骂道：“偷汉贼！想偷汉没有偷上，倒讹了个园子，还说别人没脸没皮，我要像你早就钻进尿罐子里淹死了！还死皮赖脸活在天地间干啥？你才是真正没脸没皮哩！”……两人大吵大闹了起来，赶集的人围了一大群，弓全里路过这里上前劝道：“发财家里（刘金莲是田发财的老婆），人常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这是为人的基本道德，我们这里的人可都遵守这个道德哩，就是对再有仇的人也不应该揭人家短处！你咋能无事生这个非呢？她们孤儿寡母够可怜的了，你还找她的麻烦有啥意思？”说的刘金莲自觉理亏，无言可答，灰溜溜地走了。一年后徐玉红和屠户李景连结了婚，江水改成了李江水，结婚以后他们还管着那一亩半果园，三年后才还给刘福生。李景连前妻去世无撇儿女，只有一老娘，原有一亩一分岭坡地，一所草房一处小院，他杀猪卖肉，小日子过的还算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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