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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N城
一 我的情人,我的爸爸
下雪了。N城十年没有下雪了。 爸爸说,这是个无雪的南方小城。 那么雪意味着什么呢?我躺在爸爸怀里问。 意味着奇迹。 这个下着苍茫大雪的冬天让我相信奇迹的可能。 Daddy,如果我们有血缘关系,你还会不会爱我?吃早饭的时候,我问爸爸。 爸爸笑着摸我的头,小傻瓜,我们怎么会有血缘关系呢? 如果呢?如果有呢? 爸爸低头沉思了一会,可能还是会爱的。 爸爸会爱多久?我歪着头问。 十年。 为什么只有十年? 因为不知道十年后柔柔还会不会爱我。 是的,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此时我的亲生父母正在1000里以外某个小镇艰难地养家糊口。 他27岁,我17岁。 当他把我从游戏室拖到家里写作业的时候,我是他的女儿。 当我穿着蕾丝吊带睡衣与他相对观望的时候,我是他的情人。 落日的余辉映红了半边身体,他在沙发上眯着眼对我说,你是我见过最让人着迷的女子。 有时候,我怀疑他有恋童癖。 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这些都是垃圾食品。他无法容忍薯片和卖当劳,无法容忍F.I.R和漫画书,甚至无法容忍巧克力和小熊饼干。 永远也别想他会给你买板烧鸡腿堡回来。如果你求他一个星期,他可能会带你去吃一次肯德基早餐,游戏室是十恶不赦的禁区,生活刻板得像个德国人。 吃完东西不要舔手指。不要在床上吃山核桃,你知不知道半夜总有东西扎我。薯片对你没好处。别喝饮料,喝开水。你可不可以不要在上厕所的时候看书! 这种时候,我总是俏皮地眨着眼睛,爸爸,你太凶了,小心我不要你。 偶尔我喜欢下厨,做一顿饭却用完所有的油盐酱醋,他说,漂亮女人做的东西总是不会好吃。我依旧乐此不疲。端出一盘并不怎么好看的菜,挽着他的脖子说,爸爸,你尝一尝吧,我特地为你做的。 他痛苦地看着我,我就说,爸爸真的不要试试吗?人家一放学就急着回家,做了很久的。 他只好勉强地吃一口,我睁大眼睛问,怎么样?他摇头,我假装很委屈地说,是不是不好吃,那我倒掉吧。于是他拉住我的手一口一口吃完,直到我“破涕微笑”。 也许我就是适合做个小女人,夏天穿着他宽大的T恤,一直盖到大腿,F.I.R的歌放得震耳欲聋,整个屋子都在轻轻摇晃。 他似乎无可奈何。其实不是,他大可以把我赶出去,他凭什么非得忍着我。那个时候,这样坚定地以为全世界都抛弃我,爸爸也不会抛弃我。我用尽一个女孩17岁全部的力量去相信,真爱无敌。 N城的冬天真的好冷。 他说如果我期末考试考进全年级前50,他会考虑给我买一部mp3。 在N城最大的百货大楼,我和他说,爸爸,我要这部。标价是1450元。 他不缺钱。或许他暗自内疚占有了一个17岁女孩的身体,想用这种方法填补愧疚。 我有什么理由非得拆穿他?难道把身体挂在他的脖子上甜甜地撒娇问他要这部mp3会不成功?不会的,他一定会答应我,既然全年级前50不是那么难,还是顺了他吧。 而我得到的,除了mp3外,还有一台咖啡机,二十张形形色色的恐怖碟。 你会不会相信,他不敢看恐怖片? 一个27岁的男人不敢看恐怖片,说出去笑死一片。 他神情紧张地坐在我边上,与其说抱着我不如说黏着我,烟雾弥漫了整个客厅,一盒七星忽然就空了。 他不时地问我,她会不会出来?那时我们在看《鬼来电》(《onemisscall》)。 我突然大叫,我又没看过,我怎么知道啊。 他吓得连忙拉住我,别那么大声好不好? 我转过头,诡异地问,你是不是怕? 那几乎是印象里他最尴尬的一次。他去睡觉了,十分钟后跑出来,很沮丧地说,我不敢睡觉。 原来他也只是大男孩,不敢看恐怖片的大男孩。 那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情是和他一起看星星,两个人坐在阳台上一起吃水果,他会不厌其烦地教你,这个是猎户,这个是北斗,然后一脸严肃地说,柔柔,还是要好好学习。有时候我都觉得,他真的很像我爸爸。 二 仙境传说
唐俊,中国籍男子,27岁。 唐俊说,一个淑女,会做家务,不调皮捣蛋,会一两样乐器,总是和蔼。这都是起码的。 我说,爸爸,我不是淑女,我知道你不喜欢淑女。 还有,为什么你总叫我爸爸,我又没有那么老。 你已经够老了。 他说,我要出差了,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 我说可以,我可以在家打游戏。 爸爸走了。我剩一个人了。冬天真的是我的克星。一个人的家好冷。我每天花12个钟头打游戏。 升级的满足感胜过当一个淑女。是那个时候认识叮当的。那个时候从来没想过,叮当会和我有后来那么多残酷的事情,那个时候我和叮当单纯得只是合作干掉一个BOSS。 我练一个AD猎人,他是牧师。在地下工会叮当救我的时候,我穷得连套装备都买不起。 他带我杀遍BOSS区,给我买全身+10的极品,回报不过是我几句违心的老公我爱你。大傻瓜,叮当一直都那么傻。 不打游戏的时候,就把他的七星翻出来,叼在嘴里玩。一个对着菜谱研究西式糕点,偶尔和叮当通电话,缠着他帮我升级。 这一周,如果没有叮当,会是多么无聊和寂寞。 他总算回来了。他夸我像淑女,给我买了一套酷狗。他以为我真的是小孩吗?他一点都不了解我,或者说,他从来没想过我需要了解。他以为我永远是个小孩,是个只要衣食无忧,只要宠就够的小孩。 我说爸爸,你陪我一起打游戏好不好? 他说不好。 爸爸,我给你做心理测验吧? 他说不好。 爸爸,头发掉色,陪我去弄黑好不好? 他说不好。 爸爸…… 他说你烦不烦! 要开春了,冬天就要过去了。 原来冬天没有奇迹。爸爸在骗人。 最近他不好。公司好像遇到了麻烦。他开始独自沉思,这个本来就不多话的男人更沉默了,时常对着一叠纸发呆,失眠,开始酗酒,对着电脑彻夜不睡。 半夜起身发现他不在,在厕所却看见他像鬼魂一样发呆,把自己浸在浴缸里,一摸,是冰冷冰冷的水。 痛,从心房灌到手指。 我把他拖出来,狠狠地煽他巴掌。 你是不是要死,你想死是不是? 他已经冻得说不出话来,嘴唇像要枯萎的玫瑰。 凌晨十分,四周冷得侧骨,他的身体却像一个火炉,烧到40度,好像忽然间苍老了10岁。 我几乎是颤抖地抓起电话打120,都拖不动他,打电话给末微,我说他要死,唐俊要扔下我了。 末微真的很够朋友,10分钟就在医院和我碰面了。 看到她,我忍不住哭了。 好累,我说,从来没有那么累过。 末微心疼给我擦眼泪,抱着我睡着了。 恍惚中,我居然成了游戏里那个猎人,唐俊被BOSS打得只剩半条命了。我说爸爸,你快补HP啊。他却楞是看着我。原来我束手无策。 那个出纳卷了钱潜逃了,他的公司陷入了困境。 四 over
我一出生就认识末微了。她生在我隔壁的床。 小的时候她就比我发育得好,一直以高我半个头的趋势成长。其实我比末微早生10天,可是因为她长得比我高,我却一直叫她姐姐。 13岁以前,我总觉得是我爸妈给我吃的不好,13岁的一天,我见到末微的父母,原来她爸妈比我爸妈要高出半个头,直到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这是遗传的原因。 那时候我发誓,我长得没她高,功课就要比好,所以我从来都是班长,她从来都是副班长。 现在我明白,一个女人,原来功课好并不是最好的,长得漂亮才是最好的。 那时候的生活简单却很充实,两个人经常躲到山顶,只是躺着看天空,看天空大朵的浮云飘过。 15岁,一起考到了N城,最后一次去山顶,末微说,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会是飞得最高的那只大雁,总有一天会飞出这个地方。她从来都是野心勃勃的样子。 我经常问唐俊,爸爸,你觉得我漂亮还是末微漂亮。 他会皱着眉头说,怎么比啊,根本是两种类型的。 那你喜欢哪一种? 蠢女人,他笑着说,如果我喜欢她那种,为什么找你当老婆? 这个问题是有够蠢的。 那个出纳抓住了,钱却只追回了一半。我问,爸爸,到底是多少钱?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万? 他摇头。 啊?五十万哪,啧啧,真没人性。 是五百万。 唐俊到底多有钱,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出入什么场合,他都有些什么朋友,他的家人怎么样,我一无所知,我知道的,只有我如此深爱着这个我唤作爸爸的男人。 寒假的最后一周,我决定去看看末微。 她已经不念书了,中专毕业后,末微跟人借了很大一笔钱投资开服装店。 末微你有没有搞错,这样的衣服居然卖800,我上次看见地摊上才卖50块。我大叫。 这你就不懂了,末微笑着走过来,如果这件衣服卖200,它是永远卖不出去的。 她说对了,晚上这件衣服就卖出去了。地摊上那件恐怕一个月都卖不出去的。 末微,我知道了,其实你就是欺骗顾客。我打趣到。 呵呵,这么说也可以,反正人家就爱买贵的,便宜的还不要,你说我怎么办? 真是犯贱,我去买夜宵。 每次和唐俊看完碟,我们都会用猜拳决定谁去楼下买夜宵。他家楼下有一家夜宵店的汤圆据说是祖传密制,曾经是给朝廷的贡品,我们都百吃不厌,我决定多带一碗上楼看看唐俊。 可是你知道那种心情吗?这样迫切地想见一个人,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来到他那里,却看到门口有一双女人的鞋子。 完了。 我轻声问自己,是不是要完了? 唐俊,我知道你很想要我们公司的那份资料。卧室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尽量不发出声音,夜宵的汤汁恍到了手上却感觉不到疼痛。一种更强大的疼痛把它淹没了。 我听到那个女人放肆的笑声,在我床上,抱着我的男人,她说你别心急啊。 我居然丧失了走过去的勇气。 把自己关在浴室里洗澡,分不清楚流下来的是眼泪还是水。这样好,他也会分不清的。 然后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敲门声。 老婆,你开门。 那个女人问,怎么了啊? 你给我滚。他愤怒地咆哮。 我湿辘辘地走过去开门。唐俊看着我赤裸的身体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我轻轻地笑了,我说,爸爸,过来,我帮你洗掉那个人的痕迹。 在黑暗中,这样绝望地亲吻他,从来没有那么撕心裂肺地痛过。 竭尽全力地,不遗余地拥抱他。我说爸爸,抱紧一点好不好,再紧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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