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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九肴王子
1 如果在想,总有些东西被记起。 若干年后,当袭若锋利的长剑刺穿了央季的身体,她甚至能清晰的听见央季皮肤撕裂的声音。这种声音袭若曾经听过,当她在露城的王宫里反复想央季的时候,穿越整个秋季的声音来自寥落的天空下,那时她的心脏和大雁的叫声一样的痛楚。 痛楚如潮,所以潮落的时候央季感觉到浑身很空虚,很阴冷。美好只属于过去,丝毫不同于头顶的月光,照在现在也照在若干年前的某个夜晚,照着央季的鲜血也照着那个夜晚某只乌鸦的一声啼鸣。那时央季很幸福的说然后袭若很幸福的听见,袭若,我爱你。 流在地上的血恰如央季正在消失的生命,离开了他的身体后便六亲不认一般,不畏艰难的冲向远方去。只有这样的时候央季才觉得格外的眷恋,只有这样的时候央季才好整以暇的想袭若你这是怎么了,快死的是人是我呀,你怎么比我还要难过? 2 央季,本公主一贯先天下之忧而忧,所以你看到的我自然是难过的表情。不过,一看到你忧伤满目神情黯然如同霜打的茄子,我就特别的来劲特别的开心。虽然你这人坏到极点坏到无可救药,但是看在你能卓有成效的改善本公主的情绪,暂且就留下你的小命一条…… 若干年前,当袭若这样对央季说的时候,那是他们的第九次见面。那时飘落在空中的第N片雪花凝固在袭若的视野,与第九次无关。所以那一天袭若发现自己的情绪很低落很低落。 公主,我本来就是个不祥的人,所以你再怎么说我,我都不会介意。 央季缓缓的说着,忧伤的语音伴随着纷扬的雪花飘进月城的宫门也飘进袭若的心门,这时袭若觉得特别的冷。 央季的忧伤并不能为袭若带来开心,带来欢乐。虽然她不断的翻着花样抨击央季,虽然她每一次都能大胜而归,可是,当央季真正难过的时候,袭若发现自己的心总会不争气的刺痛起来。 央季,别难过。你看你不是好好的呆在我的身边吗?本公主怎么说也是个绝代佳人,上下五千年未必能出个和我长的一模一样的人物。就是这样,我对你依然是不离不弃,你说你是不是应该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袭若发现自己越说到后面越荒唐,越荒唐的时候她就越不能忍受央季漠视自己的宽大仁慈。所以在安慰语的最后,袭若万分气恼的结尾道,央季,你也别觉得我对你有什么好。其实就因为你长的很象曾经陪伴着我的一只狗狗。它英年早逝后我很怀念它,给它起了个很动听的名字,叫坏蛋。 3 央季一直对袭若说自己就是个坏人,因为他只会给周围的人带来不幸。每每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袭若就会忍不住马上举手表示赞同。 央季,你这话说得绝对没错我绝对的不会有异议。 袭若这样说着的时候也这样坚决的相信。因为周围还没有人能够这么深刻的总结出自己可是央季慨然承认了,因为周围的人都是君子的模样好人的脸可是央季总是皱着眉头好象别人一直欠着他的钱不还。这种很理性的推测外加很感性的印象给了袭若充分足够的理由,让她在宣布央季是坏人的时候特别的有成就感。 所以后来,袭若在反复写央季这两个字的时候不忘在前面加上相同数量的另外两个字:敌人,所以后来,袭若很愤怒的发现所谓近墨者黑,自己是越来越颓废,越来越堕落了。因为这时,她爱上了月城里唯一的一个坏人兼唯一的敌人央季。 袭若一直没有对央季说她爱央季,直到若干年后她握着冰冷的长剑,刺穿了央季的时候她依然没有说。若干年以前,她曾有无数次的机会说出这句话,可是那时的她坚定的保留着骄傲的矜持。若干年以后,当她想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已经伤害央季太深太深了。 所以,刺向央季的时候,袭若最强烈的感觉就是自己的心比剑还要冰冷。 4 央季知道自己受伤的时候袭若总会浑身的冰冷,知道的理由就象第C天落在月城的雪,总会给第D天带来冰冷的道理的一样。所以这时央季流出了泪水,所以这时央季在心里默默的说: 袭若,你知不知道你是唯一可以给我温暖的人。我告诉过你我不喜欢哭,可是我念着你名字的时候心里就会流出热泪。我也告诉过你我从不言败,可是我为什么还是没理由的输给你。就是这样,你还是不明白你对我有多重要。我也想怨恨你,想忘记你,可是我真的做不到怎么办? 当初你掘下我无法跨越的鸿沟时你可曾有过丝毫的后悔,我说过的你我错过后就再不可回头了。我不愿意再去触动你布下的阴影。我告诉过你的我不喜欢看着你哭,可你为什么每次都是泪水涟涟的样子。这象袭若你吗? 恩情和记忆会在岁月中燃尽,我以为我可以做到的。可是,当你走近我的时候,当你的剑刺向我的时候,我知道我还是会为你放弃一切的。哪怕这次失去后,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一生中我祝福了你无数次,可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次祝福了。我想说,袭若,希望你幸福。 5 从第一次央季带着浓重的忧伤来到袭若的身边,袭若就不停的对央季说自己很幸福。她知道央季的命运很悲惨,所以她喜欢在央季难过的时候伤害央季,喜欢在伤害了央季以后再去温柔的安慰他。 若干年以后,当袭若明白这种引以为豪的方式并不是爱的时候,她走错的路已经再不可回头了。当她绝望的刺向央季的时候,她的心里泪流如海。 央季,你知不知道从一开始我就爱上了你。当我第一次迷失在你忧伤的眼神里,我的难过就从未停歇过。我无法估量在你幽深的眼神中包含了多少的疲惫和忧伤,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去孤独的忍受,所以我让它成为了我的梦想。 我知道自己错了的时候想说,央季,对不起,我今生欠你太多太多没法还你了。可我为什么还没说就哭了。我知道你不喜欢看到我哭,这样总是让你的忧伤更加的绝望。可是,央季,看到你这个样子你让我怎么止住自己的泪水。我说过的我的眼泪只会为你而流,直到枯竭的一刻。只是希望你明白,袭若并没有辜负你,袭若的生命永远只为你盛开。 6 央季知道袭若永远的爱着自己,所以他会纵容袭若的任性,所以记忆被拉回到若干年前。 你可以在第一招打败我,也可以在第一千招打败我。同样的,我可以在第一招输给你,也可以在第一千招输给你,只要你愿意。央季,你以为你是谁啊?这么笃定、这么轻松的蔑视本公主。告诉你,舍鹿国高手如云,猛将如雨。今天就让你这个小国刁民见识下本公主的厉害。说完后袭若柳眉倒竖怒目圆睁的冲到央季的面前。 不幸的是,战斗在进行到第九十九招的时候就被迫停顿下来,因为袭若娇喘吁吁香汗淋漓的狂攻了九十九招以后,实在没有力气再打下去。于是她泪水涟涟万般无助万般幽怨的看了央季一眼,然后轻轻的递过一招去。就这样毫无悬念的袭若就搞定了央季,只是小试牛刀的用了一百招,和央季夸口的一千招相去甚远,更不用费神的去比拟传统中两大高手对决时动辄三千招不分胜负,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的场面。 7 就因为赢得如此轻松却又颇费心机,甚至还险些把一世的英名都赔了进去,所以袭若一直很珍惜,很对这场经典的战役感到津津乐道。她随时可以在对央季不满的时候拿出来打击敌人士气助长己方威风。 央季,你看你这个样子,决斗时龟缩后方、只守不攻,严重限制了我的发挥。还好本公主智勇双全才不中你的奸计。亏你阴谋败露的时候还能这样冷漠无语,不是做坏人的料你就老老实实的呆着何必为难自己。袭若说完以后趾高气扬万分得意,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妥。仿佛自己刚才真的替舍鹿国除去一大害,所有的人包括央季都应该为自己鼓掌。 然后袭若就发现央季依旧静静的站着听他说话,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可是眼里还是那从未停歇的忧伤。袭若忽然很心痛很难过,于是她转过身来温柔的偎依在央季的身边说,央季,我知道你厉害,我知道你是让我的,我也就嘴上占占你的便宜。可是你不要再这样忧伤了好不好?你知道的,我一直就这样说话,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啊,我很荒唐可大丈夫哪个跟小女子计较拉,你这样狭隘有失自己的风度还算小事,可让别人看见了以为我欺负你怎么办? 说到尾声袭若才失败的发现这次又严重偏离了安慰的主题,于是她只好停下嘴来将功补过的拍着央季的背说,好了,不就是一次决斗吗?何必这么在意,这么难过。 8 央季的难过没有休止符,因为他从来就没有结束不幸过。哪怕他是九肴国的王子,哪怕有那么多的人希望他幸福。可冥冥中似乎一切在他出生时都已经注定。 他将是整个玛珐大陆的祸乱之源,他会让每一个接近他的人受到伤害,他会让各国交兵,生灵涂炭。对着初生婴儿央季的星象,九肴国的占星师申羚如是说。 整个九肴帝国为之窒息。九肴王雏越惊得呆坐在王庭上,半晌不语。 可谁叫这是申羚的预言呢,谁叫他是九肴国最博学的王侯——昭义侯,谁叫他是整个九肴国乃至整个玛珐大陆最杰出的预言家。于是九肴王雏越只得无比悲哀的接受了这个事实。 若干年后,在月城的王宫里,当央季向袭若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袭若笑得花枝乱颤涕泪横流。央季,你可真是倒霉,真是狠毒啊,一出生就只知道祸害百姓。你看本公主我洪福齐天,护佑我舍鹿国国运兴隆、人民安康。哎,真是祸福由天定,凡人难改之啊。袭若说到万般得意的尽头发现自己既象在可怜央季,又象在可怜自己,看着央季依旧没有反抗的意思,她便索然无味的停了下来。 袭若,你说的没错,我只会祸害他人,我从小就是个灾星。央季忧伤的语调从不比忧伤的眼神逊色。袭若忽然感觉很过意不去,她抬起头看着央季,想说,央季,你这个人虽然坏,虽然是个灾星,可是难能可贵的是你从来都是未经拷打便慨然承认,态度好得让我很感动很感动,所以本公主宁愿以身涉险,替天下被你祸害的人复仇。既然你的罪行罄竹难书、流恶未尽,那么咱们也不着急,慢慢的折磨,慢慢的虐待。 袭若万分感动下,想出的这许多感人肺腑之语还未能开张,看到央季的眼神她便暗叫大事不妙,这次死定了。然后连求救的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就陷在央季的眼神里了。 忧伤如海,游离在其中,袭若怎么样也控制不住自己难过的情绪。于是她听见自己低低的,温言软语的对央季说,央季,这不能怪你呀,你只是生有异相,才惹得那个多事的糟老头瞎说,可那是你母后的责任啊。何况自古英雄谁不是以异相著称,有的身如肥牛,有的头如巨蟒。可你倒好,姿色也只比本公主逊色三分,该知足拉。 袭若知道其实无论如何,央季都要比自己悲惨很多,于是后来她很疼爱的拉过央季的手来,极庄严,极肃穆的说,央季,什么时候我才能消除你眼里的忧伤? 9 央季对袭若说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够有脱离忧伤残酷压榨的一天。因为这么多年来它陪伴在他身边的愿望是如此的坚定,如此的感人肺腑催人泪下。 所以央季只有认命了,就象接受他不幸的命运一样。然而传说会继续,关于他的忧伤,关于他不幸的命运,永不厌倦,永不磨灭。即使岁月压裂了时间的界限,依然会浮离出古老,但又清新的话题来。 若干年后,当央季的不幸最终逐渐被兑现,九肴国的百姓总是很喜欢在阳光明媚的早晨,总喜欢在阴雨绵绵的冬天,总喜欢在昏昏沉沉的暗夜说起若干年前央季出生的那个传奇般下午。除了一如既往的开头,那个下午真是闷热啊,然后情节的离奇、版本的浩繁、故事的冗长总是让后来听说的人们对经历那个时代的人们超乎寻常的记忆力,感到万分吃惊和肃然起敬。然后产生的就是对那个下午的无限羡慕和神往。 有人说在那个下午亲眼看到一头猪吃了一颗苹果后忽然变成了一头大象,有人说在九肴国最偏远的山村里,一个长发女人鼻孔突然喷火,燃烧三天三夜依旧不绝,又有人说那天下午一群瘦弱的老鼠赶着一只肥壮的猫猫,径直走向了九肴王宫。总之,一切征兆说明,九肴国将要大祸将至大难临头了。 当然,流传最广的还是一只蝴蝶的故事。很多九肴的民众都说在那个下午看到了一只巨大无比色彩斑斓,但是浑身是伤支离破碎的蝴蝶,它忧伤的眼神和若干年后他们看到的九肴王子央季的眼神一模一样。 若干年后,已经身为九肴国昭武候的少寂,在跟随九肴王央季征战的途中,也偶然提起了这件事情。少寂说,王,我清楚的记得那个下午我和哥哥塞亚正在武候府的后花园里逗猫猫玩。天气真是异常的沉闷。我忽然感觉到头一阵的眩晕,然后就看到在我的面前停留着一只其大无比的蝴蝶,我看到了他身上破碎的伤痕,它的眼神是那样的忧伤。后来我感觉到我的眼泪流下来了。我伸出手去想要抚摩它,忽然发现周围已经是夜晚。父候回到武候府的时间很晚很晚,我听见他在脚步声响起的尽头说,殿下今天诞生了。 慵懒的阳光从窗户穿过来,在少寂迷醉的脸上清晰的分隔了阴影和耀眼。央季静静的听着少寂的回忆,脑海里波涛汹涌而眼神依旧安详而忧伤。 10 第一次睁开眼就用这样安详而忧伤的眼神看着围在他周围的九肴王和众大臣,央季的出生处子秀可谓失败之极。也难怪若干年后袭若一直对此有千般的鄙夷万般的不屑,这样异常冷酷亮相确实带来了很伤感的后果。不仅毫不留情的把尤存半分幻想的九肴王一下推到绝望的边缘,也让九肴国的众大臣坚信为了九肴国乃至整个玛珐大陆苍生计,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央季尽早慷慨就义,以免再生祸端。 当华美的叶片落尽,生命的脉络便历历可见。忧惧不堪的九肴王恰如深秋的树干,望着冰冷的现在也望着更冰冷的未来,望着甜美入睡的央季也望着他未来的不幸。当他的幻想信马由缰的在央季的未来天地里驰骋,他万分悲哀的发现到处都是愁云惨雾凄声苦语,于是他心如刀割的想,我有了个玛珐大陆上有史以来最可怜、最不幸、最悲壮的儿子。 如果生命的仁慈可以让彼此洞穿各自的心理,如果生命的宽容可以让九肴王活到更为长远的未来,那么央季当明白,有一个这样疼爱他的父亲,即使自己的生命再如何的不幸,也同样充满了无尽的温暖。 在央季的不幸还未开始前,九肴王已经在艰辛中跋涉了四十余年。虽然天赋所限他未能象央季那样祸害他人,充其量不过是小国寡民的守成之主,但四十余年的艰苦磨砺告诉他,作为王者,如果你不幸,国家将意味着什么? 于是九肴王很突兀的发现自己老了,对待命运和不幸不再有年轻时候那样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慷慨气势。于是他老泪纵横的抬起双眼,搜寻那些长久以来恩宠有加倚为左膀右臂的重臣。于是他就发现了昭义候申羚比他更为绝望的表情。 11 王,我知道你很痛苦。整个九肴国的百姓都和你一样,希望王子健康、幸福。可是,命运的车轮再次驶出了我们愿望的轨道。虽然无奈,可是我们谁都逃离不了。 现在,王子的命运已经不仅关乎他个人的幸福和悲哀,而且危及到了九肴全国乃至整个玛珐大陆。或许在他成长的某一天,或许就在下一刻,九肴国就将大祸临头国祚危难。 我知道做这样的决定很心痛,可如果我们不舍弃王子,最终可能就是玉石俱焚的局面出现。到那个时候,再要追悔已经来不及了。 我们众臣都是世代公候,和王家可谓君臣义重,手足情深。我们为王家发生这样的事情感到悲痛万分,可作为九肴的大臣,我们不得不为九肴国国运考虑。 昭义候申羚请求诛杀央季的眼神碰上九肴王苦心孤诣欲图托孤的眼神恰如火星撞地球,绚烂夺目却又彼此觉得很受伤很受伤。 申羚,你怎么可以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你让我太失望太失望了。三十余年来,我和历代先王一样躬身治国,勤理政务,从未有丝毫的懈怠。我不敢背负祸国之名,不敢致九肴民众于水火,可难道这样我就必须割心剖肺?多少个春秋寒暑我已经在积案累牍中耗尽,谁料今后我是否能再得王儿以慰老怀。难道你们就希望日薄西山时,我只能孤独的坐在王庭上,由你们陪着? 12 陪伴着九肴王的时候,他的大臣们总是感觉很幸福。那时他们共商国事共品佳肴,那时他们逐鹿南山夜饮清泉,那时昭义候申羚知道自己总是口若悬河,声透墙壁,可这次是怎么了?整整思考了一个下午还是觉得开不了口,和九肴王对视了无数次也鼓不起勇气。 可是,他是九肴国的昭义候啊。所以,即使这个请求再残酷再不合情理,他也只能冒死进谏。于是申羚走上前去,听见自己无比荒唐无比失败的说,王,明天要不要举行王子诞生的庆典?九肴王万分惊愕的看着申羚,申羚也觉得自己在万分惊愕的看着自己,然后他长舒一口气,有些颓丧但逐渐坦然的低下了头。 先等等再说吧,九肴王若有所思的说。殿下一定会好好的。昭武候先图大声说着,鼓励起大家乐观的情绪来。在昭义候申羚首先极没气节的丧失立场后,昭武候先图发现自己在内心情感的挣扎下,投降的速度和态度的诚恳远远超出了昭义候申羚。你们先回去吧,王儿会好好的。九肴王手按宝剑,无比悲凉无比疲倦的说。 13 是啊,央季是好好的,他甚至从来就没有哭过,就象他从来没有笑过一样。他有的,永远只是那安详、忧伤的眼神。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若干年后,央季安详而忧伤的眼神被实践证明确实是整个玛珐大陆群雄逐鹿中攻城拔寨无坚不摧的利器,许多高人韵士,贩夫走卒,善男信女,凶神恶徒见到央季本人的,无不留下深刻印象,无不在潜移默化中折服于他忧伤的眼神。当然,他们更不知道若干年前,央季的眼神甫一出道即大展雄风,首战告捷将英雄盖世的九肴王斩落马下,而他们这样的鼠辈,又何足道哉! …… 看着央季那深不见底的眼瞳,九肴王抽出宝剑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泪水先流了下来。王儿,不要怪为父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九肴国。汹涌的泪水冲过九肴王脸上险峻无比,一望无际的沟壑,最终无可阻拦的落在央季的脸上。 若干年后,在浴血的鏖战中,央季从万军中杀透重围,救出了舍鹿国的凤翅郡王百牧。在央季浸满鲜血的脸上,始终有一块区域顽强阻击着周围红色的冲击,保持着清冷的颜色。那是什么?百牧问。央季回答,那是我父王的泪水。 14 九肴王的泪水不断的滴在央季的脸上,央季的眼神立刻投桃报李似的越来越忧伤。浓重的伤感逐渐的麻木了九肴王的意识,在幻觉中他只模糊的感觉到自己的心逐渐的碎裂开来。 若干年后,面对凤翅郡王百牧旋风般划过的宝剑,九肴王忽然想起了若干年前这个夜晚央季的眼神。它和百牧的眼神是那样的相象,一样的安详,一样的忧伤。仿佛央季的眼神被移植到了百牧的眼里,就这样充满哀伤的看着他。更为惊异的是,百牧挥过宝剑的姿势竟然和若干年前自己想象中杀死央季的姿势一模一样,锋利的宝剑带着锐利的刺破空气的尖叫,在空中划过的一刻仿佛持续了一万年。 九肴王努力的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忧伤的眼神,然后他就看到自己的喉咙里喷出一股血红的东西,挡住了他的视线。 当九肴王止住泪水,逐渐从央季忧伤的眼神里脱离出来的时候,实际上九肴王宫里这场差点弄拙成巧的宫廷悲剧就宣告流产了。央季得以苟延残喘继续祸害百姓,而九肴的王侯们此后也再没有提请诛央季以谢国人。 九肴王把宝剑插回剑鞘,大步流星的走出央季的寝宫。整个帝国的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几乎都听见了他那雄浑的声音,明天举行王子诞生的庆典。 15 九肴王子央季的诞生庆典在九肴的都城——阳城如期举行。其场面的奢华、壮观,即使再过几十个世纪,在另一大陆上某一岛国投降时,其他受害各国欢庆的热闹场面也只能望其项背。九肴的王公贵族、山野村夫、俊男美女、粗人悍妇,在场的和不在场的无不虔诚的为他们不幸的王子祝福,希望他能借这场欢庆的喜宴,一举摆脱命运的束缚。 央季瘦弱纤小的身躯蜷缩在摇篮里,依旧没心没肺的用忧伤的眼神看着向他行礼的臣民,直到看得众人脚底发虚头皮发麻如履薄冰如芒在额依旧不愿罢手。 在庆典的尾声,压轴戏是由王宫里声音最动听的某公公宣读九肴王罪己外加大赦天下囚犯的双功能诏令。每个人都知道九肴王的良苦用心,带着深深的感动听那些如凄如诉的句子。 不肖王雏越,自奉先帝遗命,继承大统,三十余载庸碌无为,功薄得弱。不能泽被苍生,反累天下受苦。所以天怒人怨,降下祸端。孤王万千彷徨,食不甘味…… 今得王儿央季,聪敏俊秀,人中之龙……多愁之眼,忧惧苍生……虽其必愿蹈身赴难,拯救黎明,奈何为父者虽愚,必不许以拳拳之孝心,求得己身昏昏之残命。是故孤王情愿减寿十年,以抵罪过。只求上苍可怜,护佑我儿,多福少难…… 今降下诏令,九肴之境,地不分南北,人不别老幼,罪不论轻重,过不辩深浅,咸可免罚。钦此。 16 整个九肴国欢声雷动,阻塞了所有山川林泽里绵绵蠕动的溪流。 回忆是蜜。若干年后,在军旅中百战封候的伊窟对那个温暖的早晨依旧记忆犹新。那时运送他的囚车披着清冷的月光,辘辘驶在九肴国某偏远南方一个小城的倒数第Y条青石街上。再过一会他就要被处决了,他甚至能清晰的感觉到刑刀得意忘形的呼吸。然后他很不想死,然后他很想活下去,然后他就在青石街的尽头听到了典狱令宣读的那篇感人肺腑的诏令。 王,是你给了我生命,所以我会终身为你而战的。伊窟望着王座上的央季,反复说。 所以我被释放的第二天我就动身来阳城了,一路上跋山涉水我总在想你长的什么模样,可直到十八年后的阳城下的战斗,我才看到你的身影。那时我拼命的想冲杀到你的旁边,可舍鹿国如潮水般的士兵淹没了我的视线…… 伊窟一直觉得自己很沉默,沉默得象一个孤僻的诗人,沉默得象围绕着那个诗人的更孤僻的意象。囚禁在监牢里的时候他是这个样子,走在阳城喧哗的大街上是这个样子,被封为虎贲侯的时候还是这个样子。可是,他总是很反常很反常很反复很反复的向央季讲述着这个简单的故事,执着的态度令人感动。然后,他就看到央季的眼泪流下来了,然后他就听见央季说,伊窟,你看我象一个能为别人带来好运的人吗? 17 央季不是一个能为别人带来幸运的人。相反,如果严格遵循以小见大举一反三的原则,那么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很有可能,很有可能在未来有幸跻身玛珐历史十大坏人之列。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先哲昭义候申羚在他刚出生的时候早就看穿了他的心肝脾肺脏,所以未等他作奸犯科,就未雨绸缪的将他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动作的干脆利落,犹如第E个冬天里,掠过央季记忆中的风。 昭义候申羚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固然值得后世称道,然而古往今来,即便大奸大恶死有余辜之徒,无论罪行如何卑鄙下流肮脏,思想如何邪恶阴险歹毒,总有一些特定地方还是可圈可点,让人归纳演绎后觉得生活的美好,此之谓人性闪光。如另一大陆的某国元首,虽丧心病狂令人发指,但对于他的外甥女却是一网就网尽所有的深情。 央季自然也不例外。 每一个孤单的日子就象落在屋檐上的灰喜鹊,看着遥远的巢时不会迎来另一束相同的眼神。陪伴最后一线阳光从西山消失,有种落寞的感觉,然后央季就听到了母后寒濯的话语。央季,你要在你父王和大臣们面前很勤恳、很努力、很谦虚、很恭顺,否则,别人就要说你是祸害,于是央季一开始就很有福气的学会了点头如厨师捣大蒜如鸡儿啄小米,于是九肴的大臣们发现这小子虽然很坏很不详但是就有股傻傻的蛮力,否则他瘦弱的身体怎么能够总是朝寒暮鼓的勤练武技苦读史书没有丝毫的怨言呢?于是央季就真的很傻了,很有蛮力了,因为他还能在宫人们都熟睡的时候陪着九肴王批阅奏折然后很早的就屹立在门口迎接前来上朝的大臣们,于是大臣们继续发现这个坏王子竟然不务正业,竟然很可恶、很附庸风雅的喜欢静静的看着天上孤独的大雁,喜欢看着飘动中支离破碎的白云,于是在所有的发现灭绝后,玛珐大陆上多了一种只有一个人可以看见和品味的泪水…… 生命如歌,假如你可以不要唱得那么的凄凉。 昭武候先图永远不明白央季,永远不明白央季为什么练习武技的进度这么快,就象昭义候申羚永远不明白为什么人可以跟命运抗争一样。因为一切都是央季的错,所以央季毫无怨言,所以央季不停的说,父王,对不起。因为不明白,所以昭义候申羚说,央季,其实你可以不必这么辛苦的,所以申羚说完以后就走了,很久没有出现。 18 央季想对申羚说,其实父王比我更累。在央季的眼里,父王是天空,是大海,是神。所以,看到父王孤灯寒夜的批阅奏折,央季就感觉到心在刺痛。央季,虽然你是可怜的央季,但是你还是爱你父王的,这就够了。央季总是这样安慰自己直到泪水流下。 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多少个夜晚央季来到九肴王的书房,推开门的时候他忽然看到九肴王的影子飞了起来,然后消失在身后的暗夜里。父王,央季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扑到了九肴王的怀里。王儿,你怎么了?九肴王放下手中的笔,疼爱的抚摩着央季的头。望着九肴王布满沧桑的脸,央季说,父王,你累了。 央季,我不累,你也不许说累,因为将来你是九肴的王。 父王,我是不详之人,会给你们带来祸害的。央季万分委屈的说。 央季,不许你胡说,你是九肴的王子,九肴的百姓都会愿意为你而死,而你也要捍卫他们的尊严和生命。 父王,我怕祸害其他的人,我也怕失去你。或许我死了,一切就会好起来。 央季,你要记住你是一个王者。失去了任何人你都不可在意,终有一天我会离去,可你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你自己,你只属于九肴国。 19 属于九肴国的央季和九肴国一样的孤独。因为他是个十足的预科坏蛋,所以尽可能的远离他成为大人教训小孩,娘子叮嘱相公,师傅规劝徒弟的必修课。看着周围狼奔豕突惊惶失措的大臣、太监、宫女、侍卫、御厨、花匠、杂役,央季万分悲哀的发现,自己的内心已经很难为情的变得越来越接近堕落了。 所谓百炼成钢,成长的代价总是异常的沉重。 所以在以后的以后,人们逐渐闲置了雪亮的眼睛,所以在以后的以后人们闲置雪亮的眼睛以前,不忘以更雪亮的智慧断定,人,又少了一个。 一切都无所谓。 即使这只是开始。可真的,一切都无所谓。 就这样想着,央季默默的看着杂役们抬走了服侍他的第六任宫女。 如果你忘记了,这个夏天里的第一颗柳芽记得。那时河汉无声,鸟翼稀薄,当他坚强不屈的突破了破烂的树皮,自由呼吸新鲜空气的时候,他就看见第六任宫女走进了央季的寝宫。衰老、疾病、房梁上忽然掉下的椽木、九肴王用来围猎的宠物小白,上林苑里偶然走失的那只花斑猛虎,以上这些因素坚持不懈的努力,为第六任宫女来到央季的身边铺平了道路。然后,当柳芽变成了枯黄的柳叶,和他的哥哥妹妹阿姨阿婆一道纷纷扬扬落下的时候,他又洞穿世事的看到,第六任宫女在那只患病猫猫的耐心劝导下,极有爱心的为第七任宫女腾出了位置。走的时候她万分的安静,轻轻的,不带走一片云彩。 20 风起的时候你离开,真的可以不带走一片云彩。 央季跪在第六任宫女刚垒起的新墓前,默然无语。秋天的风刮过荒凉的旷野也刮过他的心,知道一样的冷,所以就只是呜咽,所以呜咽中的风景只是迷离,所以央季痛苦的发现自己很难很难很难再难过起来。 就因为这样,静走进央季寝宫的时候发现,央季竟然没有难过得双眼无光以泪洗面鬓发班白身躯佝偻。 果然是个狼心狗肺的殿下!静恨恨的想。 她是第七任宫女。 按照九肴历史上某位天才官员的设想,九肴内宫的宫女按照年龄从小到大排序,然后依次给他们编排一个号码,也是按从小到大排列。比如宫女甲,年龄5岁整,编号00001,那么紧跟着她的就是宫女乙,年龄5岁零半小时,编号00002,依次类推。 最终这一号称某某维新的举措被实践所证明,获得了好看好用好管理的大丰收,直至若干个世纪后还启发了另一大陆某一小国还未开化的人民,可谓是流芳千古。而这一制度的创立者一位慈眉善目的爷爷,和他的维新一起最终彪炳九肴史册。 第六任宫女的星座是白羊座。从二十年前那个温暖的夏天起,她的小羊羊就开始乖巧的在黄金十二宫中跑起来,跑伐跑伐还没跑完第二十一圈就颓然倒下,就地夭折。她的编号是00099,而第七任宫女静的编号是00018。 就因为这样啊!静更加愤怒的觉得这个世界真没趣,总是不降大任也降霉运,总是降了霉运专挑弱小,总是弱小为国捐躯后都无人过问。于是,死无所惧的,静抬起头看着央季。 看着如赴刑场的静,央季觉得自己真的应该好好的悲哀一下了。于是他说,静,我很晚很晚才回来的,你可以不用看到我。你只要把饭菜放到我的门口就可以了。平时起居也不用你费心,我最怕的就是别人打扰我老是来烦我,我喜欢安静,真的不骗你。其他的事情也不用你做,你做不好会惹我生气的。 说完之后央季觉得万分的悲壮,万分的凄凉。他很想流次泪,可是他问自己,央季,你这是怎么了?这象央季你吗?还没想明白的时候,眼泪自然也不敢擅自做主的流下来,可静却先哭起来了。她抽抽搭搭的说,殿下,我可怜的殿下,我会好好的照顾你的。 央季万分气恼的想说,静,你瞎说什么。我是九肴的王子,我怎么会可怜?我还要统治九肴呢,我很威风很气派的有谁比我更快乐。可是,想到后来,央季很无奈很心虚的发现自己还是可怜的,可怜的理由强大得如同每天越过头顶的太阳。于是他只好很屈辱的选择沉默了。 21 阳光般的少寂带着微笑来到央季的身边,打碎了他十年的孤独。少寂说,殿下,从今以后我会陪在你身边,你不会再孤独了。 少寂是昭武候先图的幼子,年方十四,距豆蔻年华只有一步之遥。他鲜明的个性如同他粉嘟嘟的小脸蛋,让央季看着觉得特别的自惭形秽。 九肴童谣歌者曰:先图有儿初长成,万千禀赋在一身。 小少寂孩提时便显能者相,日食斗米,灭菜灭肉灭蛋灭奶更是如拾草芥。有幸看到少寂用餐时风卷残云气吞山河的样子,武候府里一位专管递饭的杂役,在少寂跟随央季征战南北后的若干年,躲在九肴国一个最偏远的山村里晒太阳,喜欢摇着那双因为过度劳累而更加发达的双手,用悠闲的口气对村民们说,将门之后,绝对是将门之后。那时候我就预言,小候爷以后必成大器。 只是能吃自然显不了过人之处。少寂最不缺乏的就是优点,所以他能力扛千斤巨鼎,所以他能在射老虎的时候先把箭射到石头里吓了老虎一跳,所以他能剑气一扬十里严霜草木凋零。 凡有的,还要给他。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拿过来。若干个世纪后,因为对命运的法则太过失望,另一大陆的某位红胡子爷爷站在约旦河岸,如此慷慨悲歌。 而发生在九肴国的一切,正以无可阻挡的的趋势,验证着这些话语。生命对于眷顾少寂的犹嫌不够,和残酷压榨央季的永无止境何其相似! 所以少寂在优点泛滥的闲暇,发现自己还有副骄人的嗓门,飞沙走石鸟兽遁形的感觉,所以他已经习惯了自己的伟大,所以央季眼里少寂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完美。 当夏天慵懒的阳光催眠了王宫里的帷幕,央季喜欢静静的看着少寂嚣张的在他的面前走来走去。 22 不再孤单的日子总是很幸福。央季开始觉得自己也还是可以不沉默的。于是他就说话了,说,少寂,谢谢你来陪我,说,少寂,你不怕我害死你吗?说,少寂,你哥哥塞亚对你真的有那么好?说,少寂,你怎么知道蝴蝶都是成对的飞? 后来,央季就看到少寂微笑着扬起脸,如同托出一个夏天的太阳。后来,央季就听到少寂用他那惊世骇俗的嗓音说,殿下,我是很高兴来陪你的啊,说,殿下,我怎么会害怕你害死我呢?说,殿下,我的哥哥塞亚对我真的很好,说,殿下,我看到的蝴蝶都是成对飞的。 那么,少寂,你这么年少有为万一我害死了你怎么赔?你哥哥对你有我父王对我那么好吗?如果其中一只蝴蝶罹难了怎么办? 央季在心里默默的把他想要说的话温习了一遍就放弃了。因为更为糟糕的事情非常有想法的缠住了他。 那是后来的后来,央季很烦恼很烦恼的发现,自己的命真的是苦的好有水平。他从来都不知道,在他身上还有这么大的一个缺点,那就是太容易感动。 看着少寂嘴焦唇裂焉茄子一般却把水杯给了自己,央季忽然很感激涕零。于是央季听见自己很不着边际的说,少寂,如果有一天有危险了,我就先死在你的面前,这样就不是我害你的了。于是央季惊讶的看着少寂拔出战刀指向天空如同冲锋陷阵斩将拔旗般的慷慨陈词,殿下,我家世代承袭昭武候爵,我会永远的护卫在你的身边,如果有危险了,应该是我先死。 感动是药。央季听少寂这么一说更过意不去了。于是他很忧伤很忧伤,但更荒谬的对少寂说,少寂,即使我真的以后可以害人,我也第一个不会害你。央季说完以后很后悔,因为他的话刚说完,少寂就沉沦在他忧伤的眼神里无法自拔丧失理智了。直到手中牵着的狗狗肚子饿了嗷嗷叫唤,少寂才从难过ing的状态中缓过神来。 殿下,你真的好单纯,象晴天的云一样。央季瞪大了眼睛,费劲的体会着少寂创造出来的这个诗意时刻。 23 央季很想对少寂说尽管最终会支离破碎,但他的梦想就是做一朵自由自在的云。可是这句话直到梵艾到来的时候,他都没有对少寂说。 梵艾象第五个季节里走近央季的孩子,淘气得有些挥霍的把他的优雅往四周随意涂抹,当央季转过身来看着他的时候,整个世界已经在他的笑声中花果飘零了。 于是央季有了平生第一次会心的微笑,于是微笑的时候央季明白,他的疲惫在梵艾的眼中是如何的没遮没掩,于是央季就这样默默的看着梵艾漫不经心的为他带来的默契。 梵艾就是梵艾,所以央季在差点忘记他是申羚的儿子的同时,异常清晰的记起他本来就是卓尔不群的人中之龙梵艾。 夏天的风悄然从台阶下吹过,当野外的第M棵小草拉上了黄色的衣领,央季的秋天还没有到来。 所以在以后无数个没心没肺的日子里,央季就这样静静的看着梵艾亲切的笑脸,看着少寂嚣张的步伐,看着一行行南飞的大雁拉着悠长的叫声,从萧瑟的天空下穿过。然后,然后仔细的品味着生命中的幸福。 24 幸福如梦,梦醒的时候你不要擦干眼角的泪水。 若干年以后,你不会记错是在黄昏,央季踏着尸积如山的战场,找到了倒在血泊中的梵艾。那是央季第一次看见梵艾哭,梵艾从来没有这么难过过。 王,我以为我可以做到的,我一直这么以为。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在心里问自己,梵艾,你要怎样做,才能消除殿下的忧伤?所以我一直很努力很努力,所以,王,请你原谅我,虽然我让你担心,虽然我最后还是没有做到。 失败总是来得如此的不经然,我也感觉到万分的奇怪。我对自己说,梵艾,你是梵艾啊!还有什么事情你做不到的呢?可是,命运就是这样的嘲弄。在给予我无数无关紧要的辉煌后,却让我错过了唯一的梦想。 无数次,我想对你说,王,你知不知道看着你这么忧伤我很难过很难过,你知不知道我难过以后直到疲惫不堪都无法自拔无法停歇。可是,我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我想在让你真正快乐起来的一天,在那个时候对你说,在那个时候和你,和少寂一起停留在晚霞明艳的夜晚,停留在溪水潺潺的早晨,一起让声音划伤云层,托起飞鸟。可是,可是我为什么等不到那一天了。 王,我真的很不想很不想离开你,可我知道我必须走了。没有了你,没有了少寂我会很孤独,所以,如果你们在想我,请为我祝福。 25 梵艾,可怜的梵艾,我再难计数一生中你给了我多少的祝福。你说过的我们永远是那种几年不见但是一见依旧如昔的知己,你说过的你不希望在你笑的时候看见我难过,你说过的让我相信你你什么都可以做到。我一直是这么认为这么做这么相信的啊,可是,为什么你还要流下如此多的鲜血如此多的泪水? 我无数次的想对你说,想对你说,梵艾,你知不知道我的忧伤你无法消除,因为那是我的命运,你知不知道即使是这样,可看着你为我拉伤了你的快乐我很感动很感动。我最终没有说出口,因为我想在我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天,在我忧伤不再、了无牵挂的时刻,在那个时候对你说,然后让我的最后一滴泪水化成给你的祝福。可是梵艾,你为什么等不到那一天?你是梵艾啊,还有什么事情你做不到? 我知道你离开了我,离开了少寂你会很难过,所以当每一个清晨变成黄昏的时候,我会为你祝福,会对你说,梵艾,别怕,我会陪在你身边。 26 梵艾就是梵艾。 即使你在他身边,他总可以用那种很得体的举止在不伤害你的情况下,体现出他超凡脱俗的优越和自信,一种漠视众生算尽天下的自信。所以你永远无法明白他在想什么,就象你永远明白少寂在想什么一样。 如果需要见证些什么,记忆可以拉回到梵艾诞生的那个下午。 那是个飞禽走兽虫鱼人类大海龟小虾虾都异常饥饿的时刻,九肴国遍地升起的炊烟把三千里地山河渲染得极为壮丽。小梵艾甫一落地,他聪明的父亲昭义候申羚宁可腹中空空也要先替他算上一卦,做个人生预言。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这边是喜得贵子,然而在与小梵艾比邻而居的可爱狗仔仔小强家,此刻正上演着一幕人间惨剧。由于吃晚饭时妈妈厚彼薄此的多分了块骨头给弟弟,小强伤心欲绝的抢出门来,对亲情感到万分失望的他准备自杀。然而,老天欺负老实人。小强极为愤慨的发现,这个破地方可真是破啊,连找块稍微硬点的豆腐头都找不到。于是,自杀心切的他情急之下闯入了诞生小梵艾的房间,然后小强就惊诧的看见,他的邻居申羚用一种比他更为绝望的眼神看着他。 若干年后,另一大陆上某位天才的太学生,由于不满一位上国使节不耐饥饿,屈膝向茹毛饮血的番邦投降,挥毫写下这样的诗句。洪迈被拘留,稽首垂哀告敌仇。一日忍饥犹不耐,堪羞,苏武争禁十九秋…… 洪迈听说后,本来就有摇头顽疾的他气得比嗑了药还摇的凶。其实,投敌卖国确实该杀,但是洪迈当时的处境要比苏武恶劣得多。苏武每天就面对着一群羊,羊吃草可他不能吃啊,而洪迈就大大的不同,他是在牢里。 关押洪迈那天恰逢敌国有喜,于是狱卒先拿出青菜豆腐萝卜头,洪迈乃天朝命官,对此不屑一顾,结果发现狱卒是用那个来喂猫猫。狱卒接着拿出猪蹄牛膀马尾巴,正饥肠辘辘的洪迈心虚得义正词严的大声喝骂起来,结果发现狱卒是用那个来犒赏一位每天在牢房里辛勤打扫卫生的爷爷。狱卒接着使出必杀技,一口气把鱼翅熊掌风爪燕窝还有洪迈最喜欢喝的家乡老酒颇为壮观的一字排开,结果这个奴才马上气急败坏的举手投降。 人身上就数胃这个东西最贱,但是若与他斗,犹如与神作战,必败无疑。 若干年前的这个时候,昭义候申羚就处在人生中最脆弱的时刻,饿得头晕眼花双脚发麻。小强忽然呼天抢地的跑进来大哭大闹,一下就打断了申羚的预言思路。 在残酷镇压了小强的叛乱之后,申羚发现自己已经筋疲力尽,无法再将预言继续下去了,于是他只好颓然的宣布了预言结果。 我心目中的梵艾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踏着七采祥云飞来飞去。我算出了开头,可我算不出结果。 27 一个没有结果的冬天过去。 央季幸福的跳下第十五个台阶,看着少寂整整比他高出了一个头,然后惊讶的发现梵艾眼睛里的颜色越来越动人。 动人的梵艾最美。 因为整个春天都属于他,因为他会把春天般的信心给央季,因为为了这个信心他可以舍弃一切。 你不会忘记,在那个有些压抑的晚上,梵艾用更为压抑的语调说,殿下,你明天下午可以陪我去城外郊游吗?我已经有好久没了走出阳城了。 可以啊,梵艾。可是,你的语调干吗这么奇怪?犹犹豫豫的。明早少寂要陪父王出猎,不然我们可以一起去了。 央季知道梵艾喜欢大自然,喜欢大自然里不沾染人间烟火的清净。因为在梵艾的眼里,能够和他的高洁相比拟的事物,实在是少之又少。 殿下,明天正午十分我在城东的桥上等你。你不会迟到吧?梵艾,你这是怎么了?我以前有迟到过吗?央季慢慢的想着,然后他听到自己说,梵艾,你放心,我不会迟到的。 正午时分的狗狗毫无保留的把舌头做成祭餐,奉献给阿波罗。央季悠然走在阳城的大街上,看着辛勤的伯伯用扫帚扫出了一地的阳光,然后想,少寂现在弯弓射雕的姿势一定很英武,想梵艾的眼睛一定可以和整个青翠的山谷溶为一色。于是,他很冲动的掉转马头跑回王宫,想拿出画笔来记忆梵艾的每一个笑容,想勾勒出少寂在远方应当的模样。开始想的时候,央季也就忘掉了梵艾的嘱咐,忘掉了正午时分,他一定要到城东来。 正午已过,央季纵马跑到了王宫的门口,发现一个人正在等着他。看到那个人的眼神,他就一切都明白了。因为那个人是申羚,因为申羚的杀气很没礼貌的把周围鼓荡得飞沙走石。 这个时候,央季很有些感动的发现,申羚杀他的决心竟然是如此的坚决,如此的执着。在申羚的眼神里,他看到了一种让他无比震撼的坚毅。同时央季也明白,申羚的武功还远未臻于化境,因为申羚的杀气实在是不争气得让央季都感觉到替他担忧。 真正的高手,首先应当是个骗子。讲究杀人于无形,破敌于无物。杀气要悄无声息的潜入敌人体内,然后天女散花似的发散开来,顿时伤筋断脉势如破竹。这种原理,在若干年后,由另一大陆某派的七伤拳得到印证。很不幸的是,申羚的实力明显不济。带着那些被他的杀气折磨得容颜憔悴的石块、沙子、木屑、灰土、花花草草,申羚一路风尘的杀到央季的面前。 申羚,我好久没有见到你了。央季万般失败万般无奈的发现,直到这个时候,自己还是觉得申羚是那样的亲切。殿下,我用了十五年的时间做这个决定,我相信我的预言,所以请你原谅我。申羚沉沉的说。 那好,你杀了我吧!央季很耻辱、很惊讶的开始困惑自己为什么丝毫没有想到抵抗,然后又很搞笑、很无奈的迷茫自己为什么反而同情起十五年来内心都在挣扎的申羚来。 看着申羚缓缓抽出的长剑,央季这才慢慢的反应过来这次真的是要死了,真的要离开这个生活了十余年的世界了。十五年来自己所做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申羚,我死了以后父王一定会很心痛。你要好好的安慰他,多陪陪他。央季刚如释重负的交代完遗嘱,然后又很有些尴尬,很有些生气的发现自己又伤害了申羚。因为申羚一闻此言,顿时方寸大乱,肃杀的剑气荡然无存。 殿下,你是一个好殿下。如果你的命运不是这么的凶险…… 快杀了我吧,我听够了。申羚旋风般的宝剑划过时,央季才有些刺痛的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很讨厌活着。 28 殿下,我求你。为了我,为了少寂,也为了九肴国,请你活下来。梵艾静静的跪在地上,对央季说。 央季的泪水流着,汹涌的热泪。梵艾,永远是那个算尽天下的梵艾,会在飞一般的挡开申羚刺向他的剑时,对他说,殿下,我只是想让你离开危险的地方,可是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永远是那个最了解央季忧伤和疲惫的梵艾,会在这样的时刻让央季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殿下,看到你的忧伤,我就不想离开。也永远是那个会为央季舍弃一切的梵艾,他每挥洒出的一个关怀,都会让央季感动如海。 梵艾,你怎么会知道我要刺杀殿下?申羚站在远处,有些惊诧。 凡发生在我身边的每一件事情,没有一样能逃过我的眼睛。 申羚的叹息悠长得象要穿越整个春季。梵艾,你不愧是我申羚的儿子。可是,你知不知道留下殿下的后果?你很聪明,可你毕竟是个孩子。 父候,我不相信命运,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果你还要刺杀殿下,就请踏过我的尸体吧! 29 梵艾,我不会杀了你,也不会再刺杀殿下了。十五年的决心只能给我瞬间的残忍。错过后,我们都会后悔。 申羚,你告诉我,我是不是会害死很多人?央季觉得自己悲哀得快要窒息了。 申羚在沉默的尽头悄然消失在远方,给了央季最清晰的答案。 梵艾,你回去吧!今天不能陪你去郊游了。央季很努力的想挤出一个微笑,一个一直很想给梵艾的微笑,可是,他很绝望很绝望的发现,自己再怎么努力都笑不出来了。 殿下,让我陪着你,好吗?梵艾小心的,恳求的说,有了一丝的慌乱。他原来和我一样,也只是个孩子。央季默默的想着,奇怪这么些年了,他一直觉得梵艾就是个比自己和少寂都要成熟许多的大人。 我要回王庭了,去迎接父王,他出猎应该快回来了。 匆匆告别梵艾后,央季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回自己的寝宫,内心有一种匪夷所思的呆滞和麻木。他只是机械的想,究竟该怎么样,才能尽快结束自己的生命? 方案甲:悬梁自尽。这是自杀中的下策,死的时间极其的长,极其的痛苦。除非跟自己有仇,否则谁都不会采取这样的决策。毫不犹豫的,央季就把下策out掉了。 方案乙:服毒。自杀中的中策,这是一种非常安详,非常平静的死法,邻家鼠鼠们经常用这种方法告别美丽人生。但是既然生无所恋,何苦再把人间俗物带到地下,略一思索,央季又把中策out掉了。 方案丙:自刎。自杀中的上策,一种最为洒脱最为上镜的死法。无数的绿林豪杰江湖草莽落魄的好人悔悟的坏蛋没有渡过乌江的美人和渡过乌江的好汉都喜欢这种死法。央季在排除法反复运用后,决定就用这种方式死去。 雪亮的光芒刺伤着央季的眼睛,他的双手刚想用力,门外一个旋风般的身影冲了进来。 殿下,我说过的,我家世代承袭昭武候爵,我会永远的护卫在你身边,如果有危险了,应该是我先死。如果你要自杀,也请先杀了我。 是少寂。 稍一停顿后,少寂继续说,殿下,是梵艾告诉我的,他还很担忧你。为了我,为了梵艾,也为了九肴国,请你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一阵温暖的感觉袭遍全身。忽然间,央季觉得自己有了很多个活下去的理由。于是他放下剑,对少寂说,少寂,夏天来了。 30 夏天的风不歇的吹。 央季站在王宫的露台上,体味着九肴国的气息和颜色一样的越来越浓郁。 九肴的山河是壮丽的。澄江如练,翠峰如簇,看起来很养眼很养眼。所以央季总会想,兰巢国的景色一定没有九肴国漂亮,想兰巢的人民真悲惨,眼神会不会已经被粗陋的环境折磨得奄奄一息。这时候央季就会很难过很难过的可怜起梵艾来,因为那个算尽天下的梵艾,那个强大无比的梵艾,此刻就在兰巢国。当夏天的车轮吱吱转动的时候,也不忘很有爱心的把他捎带到了兰巢国。 梵艾的姑姑明芙是兰巢国左相国的夫人。二十年前,她跨越万水千山,不辞舟车劳顿嫁到兰巢国。新婚之夜,明芙很有些羞涩但是无比坚决的对左相国说,大人,我一定要为你生一群的孩子,至少十一个。一言甫出,感动得三代单传的左相国竟无语凝噎。 然而,万事开头难。比如说生孩子,你不可能因为畏惧困难,就从第二个开始生起。就因为这样的道理太过荒谬,导致明芙的后面十个孩子都只能瞪大眼睛,很愤慨但却又很无奈的苦等着第一个孩子出来。可是,第一个孩子真的很不懂事,在蹉跎了二十年的光阴后,依旧不见他的萍踪侠影。 这一出乎意料的结果最终弄得左相国很受伤很受伤,无奈之下,明芙只得央求哥哥申羚过继一个孩子给他。于是,梵艾就肩负着家族的重任,踏着姑姑当年留下的脚印,来到兰巢国。 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十里长亭外,央季和少寂赶来为梵艾饯行。梵艾,你走了以后,我的身边少了一堵墙。央季说着,很有些落寞的感觉。 殿下,你要相信自己,不要太执着于命运。梵艾说完后,超级潇洒的消失在古道、西风、瘦马中。动作之帅气,犹如第L类羚羊挂角的痕迹,让央季看得越来越迷茫。 31 迷茫的感觉伴随央季成长。 有时候感觉到生活很困惑,有时候感觉到生活很清晰,有时候和少寂射猎围弈很开心,有时候默默的品味想起梵艾时候的孤独。日子就这样没心没肺的过去。央季静静的看着第十六个春季,第十六个夏季,第十六个秋季和第十六个冬季淡淡的从他的指尖滑落,然后悄无声息的消失。 在第十七个秋季的第一天,央季很郑重很认真的画出了九肴王的脸,发现九肴王脸上的沟壑越来越险峻,发现浓重的哀愁在九肴王的脸上越来越嚣张。央季知道父王这次愁的不是他,愁的是国势日窘的九肴,央季知道父王这次愁的还是他,因为无数的九肴人都在想,经历十五个春秋的蛰伏后,央季那不幸的命运终于要为九肴带来灾祸了。 在玛珐大陆五国舍鹿、九肴、焕炽、兰巢、晋善中,独九肴国势弱而地沃,兵微而物博,恰如一只可爱的小羊羊身处群狼包夹中,却不知好歹的把自己喂的肥肥壮壮,着实惹得周围的各国心急如火燎口水流得象长河。但为了避免触动众怒,长久以来各国倒也不敢擅自兴兵,只是在望梅止渴中互相观望了四十年。 然而,达摩克利斯之剑总有落下的一天,否则就不叫达摩克利斯之剑了。舍鹿王寿陀在结好了北方的晋善国后,征集国中少壮男子入伍,以凤翅郡王百牧为大将军,在边境上厉兵秣马,伺机进犯。 既已身处狼群,小羊羊自然不敢奢求全身而退,说到底也不过是多害相权,取其轻者行而已。所以九肴王一边差昭义候申羚往兰巢国,许以三州六郡之地解救兵危。另一边再派昭信候伯邪带上九肴王子央季,以四州八郡为聘礼,希望和焕炽国结成姻亲联盟。 32 坐在辘辘驶出阳城的马车上,央季最想不明白的两个字就是婚姻。三天后,他就要和焕炽国的朝阳公主订婚了,可是他对于朝阳公主的了解,还是稳如泰山的停留在陌生这一概念上,规矩得丝毫没有改变的意思。瑕影,央季反复的书写着朝阳公主的名字,费劲的想从笔画中窥探出个究竟来,遗憾的是,除了觉得这个名字比央季还要怪异,他就再也找不出其他的结果。 央季知道焕炽王在乎的不是这场婚姻,而只是九肴国献上的四州八郡土地,央季也知道一旦沦为焕炽国的保护国后,焕炽王还会巧取豪夺的从九肴国榨取利益。可是,为了抵御来势更加汹汹的舍鹿国,九肴国唯一的出路也只有剜肉补疮。明知道焕炽国和舍鹿国是一丘之貉,却不得不挑选其中一个刻意的迎合。 很有些心痛的打开四州八郡的地图,想着这些地方九肴百姓哭天抹泪的样子,一种强烈的仇恨就充满了央季的全身。他恨不得马上驾上长車踏破玛珐大陆缺一块。可是,很快地,晃荡的马车就把他从幻想出拉出来,高一下低一下的让他品味着愁闷的滋味。 33 愁。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望着驿馆外纷然落下的梧桐雨,央季想起了远在阳城的九肴王。每一个冰冷的夜晚,九肴王宫里总有一盏灯要孤独到深夜才灭。勤勉的九肴王费尽毕生的心血也未能使九肴国免于被鱼肉的命运,想起他,央季的心就格外的痛。 央季,你已经长大了,九肴国以后要靠你了。临行前,九肴王眼中有无限的期待,无限的疲惫。那是一种让央季感到责任重大的期待和让央季感觉到心碎的疲惫。央季想说父王,你不要再这样辛苦了,我看着很难过,央季想说父王我会努力的,不会让你失望。可是,哽咽的感觉紧紧的塞住了他的喉咙。 雨水敲打着门外的阶石,一夜无眠。 34 朝阳公主垂泪坐到天明,一夜无眠。 十六年前,在一个漆黑得有些离谱的夜晚,一只可爱的小蝴蝶带着焕炽王后绮缦在梦中飞呀飞,飞过千山万水后,绮缦醒来的时候就生下了这位千娇百媚的朝阳公主。关于此事,焕炽国某位最天才的官员一举搬来十箱书籍,从中挑选最重的一箱,再抽出最厚那一本,指着其中四个字对焕炽王说,小公主的诞生,正应了有凤来仪这四个字。平生最怕读书的焕炽王一闻此言,深信朝阳公主乃是应天命而生,对她自是万般的宠爱。 此外,焕炽王后绮缦最是善妒,宫中讳谈女色,所以多年来,只由焕炽王后生下二子一女。这位朝阳公主在所有的姐姐妹妹都被慈爱的母亲消灭于未然后,便理所当然的接受了焕炽国倾国之爱,春风得意之处,着实羡煞旁人。 然而,祸兮福所倚。现在而今眼目下,平时对他千依百顺的父王为了九肴国一块破地,竟然狠心将她嫁到遥远的九肴国,想起自己的不幸来,朝阳公主便觉得万分的委屈。 清早,在确信积累的泪痕已经足够击跨焕炽王的情感防线后,朝阳公主便神情凄然的来到焕炽王散朝后的必经之路,严阵以待的等候焕炽王的归来。 焕炽王散朝后,径直朝后宫走来。看到爱女站在路旁,香腮凝泪,犹如带雨梨花,焕炽王大吃一惊,关切的叫道,影儿。朝阳公主把脸别在一边,神情愈加悲痛。焕炽王再叫一声,影儿。朝阳公主忽然大哭起来,扑到了焕炽王怀里,很委屈很委屈的说,父王,你不要影儿了,你把我换成了一块地。朝阳公主越哭越伤心,到后来竟毫无疑问的把自己当成了整个玛珐大陆上最可怜最不幸最没人关心最没人要的孩子。 焕炽王慢慢的笑起来,笑得极有感觉极有味道,一个大大的奸字写在他的脸上。影儿,我怎么舍得把你嫁到九肴国呢?这不过是为了骗到九肴国的四州八郡而已。一旦割让的城池到了我们的手里,谁还会理会他的婚约? 这次轮到朝阳公主大吃一惊,父王,你这不是过河拆桥吗? 我还要背信弃义呢!焕炽王在宣布完自己的崇高理想后,便施施然的走开了。留着朝阳公主呆立在原地,忽然有种失落的感觉。 35 很有些失落的感觉,央季来到了朝阳宫。 这许多天来受到的冷遇和屈辱,足可以让央季在回九肴国的时候装载成车,绵延十里不绝。 焕炽王虽说答应了他和朝阳公主的婚事,可那种盛气凌人的姿态,不象是快婿乘龙,倒似央季骑的是一匹跛脚劣马。 朝阳宫外还有个黄衫少年站着,象是等待着朝阳公主接见。看到央季到来,那少年满怀敌意的朝他瞪了一眼,便傲然垂手而立。遇到不明飞行物袭击,央季暗自纳闷着,径直走上前去叫宫女通报,说是九肴国的央季来访。不料那宫女柳眉倒竖纤手叉腰,说,公主今日不见客人。 央季郁闷中正准备离去,大厅里忽然传来一声脆生生的话语,煞是好听。门外可是九肴国的央季殿下?央季听到是在叫自己,便应声回答道,正是在下。 央季殿下请进来。那动听的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仿佛在时空中已经穿梭了千万年,迷离得众人的意识有些模糊起来。央季道了声谢,跨进大厅里去。 仲康殿下也请进来吧!大厅里的声音再复传来。显然这句话是针对那黄衫少年的,因为刚才还执拗的停留在他脸上的零下一度,瞬间泛起无数的红晕,直至最后成功的与台阶下那株美丽的海棠花共成一色。 娇媚可爱的朝阳公主低垂双眉,有些漫不经心的坐在高高的座椅上,模样确实美丽之极。央季抬头看着朝阳公主,忽然看到她美目微睁,也在看着自己,不由得心里一跳。 若干年后,在月城的大街上,央季无数次的与这张绝美的面孔擦肩而过。可是,那时侯他再也记不起这里的任何痕迹了。央季,你真的有那么深的怨恨吗?你真的可以恨到忘记我吗?每一次的错过,总有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失望的话。 36 失望的时候,告诉自己不要说。 看着这位千娇百媚的公主,央季忽然对自己不幸的命运感觉到很无聊很厌倦之极。或许她不应该和我订婚,或许她和我订婚后的某一个下午会被我害死,或许她死了以后一定不服气要找我算帐。可是,如果不和她订婚的话,不娶到她的话,九肴国有难的时候焕炽王就不会插手相助了。央季胡乱的想着,心里越发的难过。 仲康殿下,你不是一直想要见我吗?现在见到了,那你赶快走吧!朝阳公主冷冷的说着,逐客令下得无比的坚决。仲康一闻此言,脸上顿时如被冰雪,将一树无辜的海棠花冻得满目飘零。央季惊诧的看着他,正准备将目光搭配上同情的颜色,忽然看见仲康满怀幽怨的向他投来一瞥,将准备不足的同情寸寸折断,然后有些嘲弄的说,仲康初来炎城时,听闻公主择婿,必欲选人中之龙,龙中之凤。不想最后得公主所爱者,不过尔尔,甚失仲康所望。 央季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朝阳公主抢先呵斥道,本公主嫁给谁自有理论,不劳仲康殿下费心。仲康听朝阳公主这么一说,更是伤心欲绝,恨恨的转身道,仲康求之不得者,央季殿下唾手而得,可否与在下比试比试,好让在下心服。央季实在没心情和他争风吃醋,正想着如何推委过去,不想朝阳公主抢先说,这位是兰巢国的仲康殿下,央季殿下如果肯赏脸,就与他比试几下如何?说完后,脸上竟有几分期盼的意思。 一听对方是兰巢国的王子,央季暗暗的叫苦。九肴王正差昭义候申羚前去结好兰巢国,如果今日得罪了这位兰巢王子,后果确实糟糕得不可预料。于是他听见自己很笃定很认真的说,我定然不是仲康殿下的对手。 仲康嚣张的气焰燃烧得比朝阳公主的失望还要迅猛。央季殿下,我不会伤害你的,你不用怕。就切磋切磋而已。仲康决意要让央季在朝阳公主面前出丑,便步步紧逼,直到看着央季缓缓的拔出宝剑。 37 若干年后,在血流成河的战场上,仲康费力的用剑支撑起自己的身体,然后他就看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径直向他走来。那个人来到他的身边,拔剑的姿势和现在的央季一模一样。冰冷的长剑刺穿了仲康的身体,他看到了一双比剑还要锋利的眼睛,他听到了一句比剑还要冰冷的话语。 仲康,你可想过,从你与九肴国为敌那一刻起,你就注定要死在我梵艾的手上。 仲康疯狂的挥动宝剑,二十招不到就干净利落的挑飞了央季的剑。我说过的我不是你的对手。央季平静的说。 凡是我的手下败将,要么被我所杀,要么亲吻我的鞋。 仲康,你太过分了。朝阳公主冷冷的说道。 央季,你选哪一条?仲康用剑指着央季的喉咙。 那我选择打败你。央季从容的拾起掉落的剑。 仲康只用了一招就输给了央季,他看到了一种非人能够练出来的快,一种非剑能够达到的快。 央季,你会后悔的。仲康气急败坏的转身离开了朝阳宫。 看着仲康离开的背影,央季心中有种莫名的悲凉。央季,你是不是又做错了?你是不是又让父王失望了?你是不是太过任性? 公主,这是我母后带给你的一些薄礼,希望你喜欢。央季送上礼物后,转身告辞离开。 央季殿下,如果九肴国有难,我会让父王出兵帮助你们的。只是,请你……不要再那样的忧伤。 央季回头,看到了泪水。 38 看着朝阳公主动人的微笑,央季心里泪流成河。 你就要被我害死了,你知不知道?没有人能够逃脱的,这是申羚的预言。看着你这么漂亮我也不想这样做,可是,为了九肴国我不得不欠你一回,如果下辈子你还能找到我认出我我绝不赖帐。我现在很内疚很痛苦,所以请你不要笑得这么无辜好不好? 就这样想着,央季为朝阳公主戴上了订婚戒指,就这样想着,央季听见自己恬不知耻的说,公主,我爱你。等着我,我会来炎城娶你的。 就这样沉迷在朝阳公主的动人里,央季看着朝阳公主为自己戴上了订婚戒指,就这样沉迷在朝阳公主的动人里,央季听见朝阳公主期待的说,殿下,我会在炎城等着你来。 若干年后,央季最不明白的事情就是自己有多爱朝阳公主。一个人会为了负疚而爱另一个人吗?如果是,那么无数次的在月城大街上和朝阳公主擦肩而过,他为什么没有再认出来?如果不是,他为什么每次见到袭若,都会想起朝阳公主瑕影来?一个人会为了恨而不爱一个人吗?如果是,他为什么无数次的扔掉和瑕影的订婚戒指后又流着泪拾回来?如果不是,他为什么无数次痛苦的告诉自己,央季,可怜的央季,忘记你这场虚假的婚姻吧。 若干年后,朝阳公主最不明白的事情就是自己为什么爱央季爱得那么深。一个人会为了负疚而爱上另一个人吗?如果是,她为什么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告诉央季,告诉央季这一切只是她父王的一个骗局。如果不是,她为什么从见到央季的第一刻起就同情他爱上他?一个人会为了恨而不爱另一个人吗?如果是,为什么她每次看到袭若在央季的身边后还是不能放手?如果不是,她为什么会觉得爱是那么的累那么的痛苦? 央季坐在回阳城的马车上,手里反复的抚摩着和朝阳公主的订婚戒指。就是这个小小的戒指,能为九肴国带来数万的援兵吗?就是这个小小的戒指,能够在关键的时刻拯救九肴国吗? 炎城外枫叶飘零如画,朝阳公主置酒为央季饯行。 央季殿下,如果不是为了两国的盟约,你会来向我父王求婚吗?央季殿下,如果你只是听说焕炽国有一位朝阳公主,你会来向我父王求婚吗?央季殿下,如果我不是朝阳公主,只是一个很平凡的焕炽国女孩,你会愿意娶我吗? 沉默,沉默,沉默。 央季殿下,你要相信我,不管未来发生什么,我的心永远都不会变。 公主,央季拉起朝阳公主的手,说,既然我们已经订婚,央季绝不相负。 朝阳公主流着泪,看着央季的马车消失在枫叶飘零的尽头,消失在她失落的尽头。 炎城外,消失得了人影,消失不了枫叶的飘零。君不见满山红叶,都是离人眼中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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