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
祭月郡王是一个备受尊敬的爵位，父王为什么会封给你？
袭若站在央季的面前，惊讶地看着忧伤满目的央季。央季自然不知道答案，更不知道这位趾高气扬的女子是何方神圣。所以他只好抱歉地望着袭若。
我是舍鹿国的近月公主，叫袭若。
袭若微笑着自我介绍完毕，算是正式的第一次认识。那时，袭若还不知道自己会爱上央季；那时，袭若还不知道央季会爱上自己；那时，袭若不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黄昏，在一个不知名的山岗上，她会亲手将锋利的剑插进央季的胸口。
那时，唯一被记住的只是袭若的笑容很灿烂很灿烂，央季的忧伤很炽烈很炽烈。
这次传奇的会面发生在玛珐大陆870年夏天的一个下午，那天的天空上漂浮着很多洁白的云朵，所以央季一直没说话，所以袭若不停地说话，所以说到后来袭若发现自己和央季很投缘。于是最后，她跟央季道别。于是道别以后，她决定来祭月郡王府探访央季。
7
祭月郡王府建在一个叫祭月潭的大湖旁，央季来到府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听王府的管家，一位须发皆白的爷爷讲关于祭月潭的故事。
那是个古老得有些发黄的年代，那时舍鹿国的王都还在渊城，那时统治舍鹿国的历代王都是女性。然而，恍如一夜之间，当时在位的舍鹿女王突然不会生女儿了。她一口气生出十二个王子后，绝望地驾崩在龙床上。
万般无奈之下，辅政大臣们只好让第一个出生的王子登上王位。不幸的是，仅仅在王座上呆了七天，第一个王子就抱歉地看了看满怀期待的大臣们，追随他的母亲去了。那一年，舍鹿国发生了历史上罕见的旱灾；那一年，天外突然飞来陨石，砸在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狗狗身上；那一年，第二个王子登上了舍鹿国的王位。
仿佛中了魔咒一般，第二个王子在王位上也只呆了几个月，便突然暴病身亡。于是，第三个王子跟上继位。不幸仍然在继续，第三个王子依旧难逃厄运，于是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一直到第十一个王子前赴后继地在以后的八年中相继为舍鹿王位捐躯。那段时间成为舍鹿国历史上最为黑暗和恐怖的年代。
谣言、慌乱，开始在王都渊城蔓延……
于是所有的目光全聚焦在舍鹿国最后一个王子昭陵的身上，于是万千瞩目中的昭陵展现出八岁儿童特有的粉嘟嘟小脸，于是舍鹿国人惊讶地发现：昭陵原来是个哑巴，根本不会说话。
我原来是不会说话的，可是，自从我登上舍鹿王位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自己能说话了。
若干年后，当昭陵遇到月的时候，他这样对月说。
那时候月很美很美，那时候昭陵爱月爱得一塌糊涂，那时候昭陵继续伤感地说，我记得我的第十一个哥哥去当舍鹿王的时候，他流着泪对我说，昭陵，你快逃吧，记住：永远不要再回到渊城。
8
渊城里，在经历频繁的葬礼后，昭陵孤独地走向同样孤独的王位。
加冕典礼那天，昭陵躲在寝宫的角落里，死死不肯出来。在大臣们的强力拖曳下，最后他以二十公斤级对二千公斤级的巨大差距败北，拼尽全力后终于颓然放弃。
在舍鹿王位上，昭陵脸如死灰地坐着。王庭上的大臣们已经见惯了这种表情所以不以为奇，然而，哑巴王昭陵突然说话了。他说，我不想死，请你们放过我。
大臣们一片震惊，然后是唏嘘，最后是痛哭流涕……
十天后，大臣们的震惊升级，舍鹿王昭陵突然从王都渊城失踪，不知去向。
渊城开始了十年的无王时代。在这十年里，少年人茁壮成长青年人朝气蓬勃中年人时光老去，人们开始逐渐淡忘了舍鹿王昭陵。然而，昭陵却在这时突然出现了。他意气风发地回到了渊城，而且还带来了一位倾国倾城的绝美女子。
她是我的王妃，叫月。
昭陵这样对大臣们说。
我在一个清澈而宽阔的水潭边遇到她，那时，一轮皓月挂在晴空中，如水的月光洒落在她的肩头上。那时，她告诉我她没有名字，我说，你就叫月吧，我希望你做我的王妃，我会为你建一座华丽的王城。
昭陵给他的大臣们叙述往事的时候，很开心很愉快很志得意满，完全不同于继位时的垂头丧气。接着，昭陵公布了他的施政计划，第一件事情就是迁都。他说，我不想呆在渊城这个不吉利的地方；他说，我答应过月，我要为她建一座配得起她容貌的王城；他说，我想把新王城建在我们初次见面的地方。
9
清澈的水潭旁。
浩大的工程在月的笑容中展开。昭陵征集了一百万民夫九十万囚徒八十万工匠，夜以继日地赶造王城，许多人不堪劳累，工程刚开始不久就死在工地上。大臣们这时开始纷纷劝谏，而昭陵却置若罔闻。
昭陵回到渊城的第三年，月生下了王子翦风；昭陵回到渊城的第四年，天外第二次飞来陨石，这次砸在一只瘦弱的老鼠身上。昭陵回到渊城的第五年，王妃月突然身染重病。这时，新王城只建到一半。
为了让王妃开心，减轻她的病情，昭陵下令加快新王城的建设速度。为此，他征集了更多的民夫士卒。最后，甚至是他自己，也亲自前往工地添砖加瓦。
新王城建成的时候，正是夜晚，和若干年前昭陵和月相遇的时候一样。如水的月光倾泻下来，堆积在王城壮丽的轮廓上。月偎依在昭陵怀里，望着华美的王城笑了笑，便停止了呼吸。
昭陵的头发一夜全白。
为了怀念月，昭陵将新王城命名为月城，将水潭命名为祭月潭，并葬王妃月于祭月潭边。
由于昭陵的暴戾，为建月城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国力。这时，九肴国联合北方的晋善国攻入了舍鹿国的新王都月城。大臣们护卫着王子翦风逃出月城。舍鹿王昭陵死活不肯离开月城，在月城城破的那天，昭陵投身祭月潭自尽。
三年后，王子翦风在大臣们的辅佐下，收复了月城。当他来到祭月潭边祭奠父王母后时，整个月城里突然布满了纷飞的蝴蝶。从那以后，翩飞的蝴蝶每到春夏之交，就会结伴飞到月城来。
这就是祭月潭的传说，一个凄美动人的故事。
10
我来到这里，为了寻找一个故事，一个凄美动人的故事。
幽语甜美的微笑穿越了整个夏天，飞向天空的时刻凝固了蝴蝶的翅膀也凝固了央季的视线。当她他翩然出现时，祭月潭边的第V朵水莲花在央季的眼中盛开，温柔地提醒央季这是个美丽的季节。
大人，每次我来到这里，你总是孤独地在潭边徘徊。难道你也对祭月潭的故事很感怀吗？
幽语声音响起的时候，和她的眼神一样的飘渺。
央季迷幻在这种如烟如画的飘渺里，说，公主，我只是信步走到潭边。我出生在遥远的九肴国，也是最近才听说这个故事。
幽语微微一笑，如同抽走了湖面的风，波澜不惊的湖面上映出她绝美的倒影。
大人，我从小就很喜欢来到潭边散步。十五年前，当我第一次来到潭边的时候，遇到了舍鹿国的占星师桀骜，他对我说，在祭月潭边，我会找到自己真正的生命并最终失去。
幽语说着，微笑着。央季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的心里有种苦涩在流动。
11
苦涩的感觉一直持续到梦醒。
梦醒后，袭若忽然觉得没来由地想大发雷霆。她用力推醒熟睡中的宫女，开始将这个梦强行塞进宫女的耳朵。
梦的开始无疑是很完美的。那时，袭若骑在一只八角的怪兽身上，接受央季的朝拜。磕头的数目一直由一向一百勇猛飙升，袭若很开心很愉快很意气飞扬。
然而，就当央季磕完第一百次头的时候，他抬起头来却突然变成了一只凶猛的野兽。央季牌的野兽异常残忍。它先是将袭若的坐骑八角怪兽撕得粉碎，将袭若吓个半死。接着，它毫不留情地扑上来，直接咬向袭若的喉咙。
我的喉咙现在还在痛。
袭若心有余悸地说。
你说央季他会不会是人面兽心的坏蛋，你说央季他会不会想要谋害我，你说央季他是不是跟我前世有仇。
公主，你这么在乎央季大人，这么说你是喜欢上他了？
宫女似笑非笑地说道。
我怎么可能喜欢他呢？袭若大怒之下一脚踢翻眼前的桌子，忽然发现脚在不争气的痛。最近不知道为什么老是眼皮直跳浑身发虚隐隐有不详之兆。
公主，要不出去散散心？侍立在一旁的宫女小心翼翼地请示道。
12
公主，夏天到了，要不出去散散心？
看到幽语落寞的神情，身边的宫女忍不住建议道。
幽语微微一笑。不了，父王还等着要见我，怎么有时间去玩呢！
幽语是父王的掌上明珠，是父王最疼爱的公主，所以她得经常呆在父王的身边。若干年前，当她第一次走上舍鹿王庭时，王庭上英明神武的将军、学识渊博的丞相、腰围三寸的嫔妃、身高八尺的父王全部被她的美丽窒息了。那时舍鹿王从王庭上走下来，微笑着拉起他的手说，语儿，你是万能的蝶神赐给我舍鹿国的礼物，你将来会是舍鹿的女王。
舍鹿的女王对幽语来说是个遥远的梦，遥远得如同十六年来，央季这两个字给她的印象一样。所有真实的感受只是父王宠爱的笑脸，只是母后关爱的笑脸，只是袭若疼爱的笑脸。
当袭若在父王的冷遇中黯然伤神时，她会心疼地来到袭若的身边，说：
姐姐，语儿永远爱你。
13
语儿爱你，爱你超过爱自己。
若干年后，当袭若坐着冰冷的宫车驶出月城，她在心里一遍遍地说着这句话。若干年后，当她冰冷的宝剑刺进央季的胸口时，她在心里一遍遍地说着这句话。
幽语是袭若的最爱，为了她，袭若可以牺牲一切。
一切包括袭若依恋的月城阳光，包括翩然纷飞的月城蝴蝶，包括央季忧伤的脸、忧伤的眼。
然而这些，曾经给过她荒芜的生命多少快乐，多少幸福，袭若再难计数。
袭若记得：若干年前，当她和央季第二次见面的时候。那时她刚做了个与央季有关的梦，那时她带着欢快的心情，荡开月城里不尽的繁华，来到平渡歌坊。
平渡歌坊是月城里最负盛名的歌坊。许多理想崇高、抱负远大的歌女在这里嗷嗷叫唤几天后便转瞬间通体透红，成为万千大众追捧的偶像。
袭若尽情听着台上传下来的呕哑之声，忽然看见人头攒动中一种久违的落寞在移动。那张刚走出她梦境的脸触动着她的心扉，喧哗中央季向她慢慢靠近。
14
喧哗中央季慢慢走近袭若。他看到了袭若的眼神，那一刹那感觉整个世界在凝固。随着袭若动人的眼神，央季的身心滑向遥远的过去。
那是若干年前，那时这种眼神出现在母后寒濯的眼中。在央季的怀里，母后的身体逐渐的冰冷下去，可是她望着央季的眼神停留在央季的记忆中，永远难以磨灭。
公主，在你的眼睛里，我看到了母后离开我时的眼神。我无法忘记那时候承受的痛苦。曾经我以为再也不可能得到这种关爱了。可是，只要我看着你的时候，我仿佛觉得母后就在我的身边。
若干年后，在月城的王宫里，央季这样对袭若说。那时他以更加执着的语音宣布，公主，我爱你；那时袭若的心中很羞涩也很美好。所有的一切都不同于现在平渡歌坊里相见的平淡无奇。尽管这已经是第二次见面，尽管有着如此动人的眼神。
那是舍鹿国的近月公主袭若，她是怀月公主幽语的姐姐。
少寂暗指着高高在上的袭若，对央季说。
央季平静地踏过袭若洒落在地上的视线，沐浴着从大门里吹来的风也沐浴着从第J跟房梁上吹来的风。
15
吹过第J跟房梁的风吹散了袭若的头发，所以她的心很乱。看了一会东拉西扯的戏剧后，袭若烦躁地走出平渡歌坊。很突兀地，袭若发现央季也走出了歌坊，她不由自主地跟在那个落寞的背影后。
当央季的背影占据了袭若的整个视野，袭若忽然发觉月城好美好美。
辗转许久后，央季停留在一个手足俱残的乞丐身旁，认真读着木牌上写的求救宣言。最终，在他离开的时候，乞丐的口袋里装满了他留下的一堆金币银币铜币铁币。
袭若走上前去，隐约中听到围观的大叔热心介绍。原来这是位非常天才的老兵，在征伐九肴的战争中致残，而今沦落到街头乞讨。袭若先是对这位无名英雄抱以同情的一瞥，然后认真拜读他写在木牌上的《乞丐牧歌》。
勾勒完落魄的最后一个笔画，
满城等待的王侯将相散去，
只有悲凉且啸徐行。
你也曾是勇士，
怀里的战刀砍碎一个九肴也砍碎九十颗头颅。
可是凯旋的战马迷路了，
温柔的季节欢迎八百艳丽女子的归来却拒绝一个斗酒彘肩的男人。
失落的荒原最美，
放牧了最圆的那颗太阳和无数残缺的月亮。
你不许妒忌，
高唱着孤独的牧歌，
喝完一杯老酒后白发枯如秋草，
折断了所有诗人的笔杆。
月城里最小面值的钱币是最高的王权，
收集好它你就能随意的喝骂和鞭打饥饿。
直到鲈鱼堪脍的时节，
直到广厦万间的时刻。
寂寞不再是流泪的借口，
因为黑暗中你没有眼睛。
可是，你终会明白，
城下的墓碑和城头的狗狗，
唯一相同的只有洗破月亮脸庞的眼神。
袭若读完这首传奇般的诗歌后，如痴如醉。她掏光了身上所有的钱给那个乞丐。离开的时候她对乞丐说，刚才给你钱的那个人是九肴王，你灭的就是他的国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