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沉沉天幕撕开了淡淡一线，薄薄的天光透射进来，扈涸在对镜梳妆。
七十年前，武林四大世家以宇文为首，与塞上六大邪宗分庭抗礼，而后历经江湖风雨，六大邪宗进犯中原三次未果，十年前更是被两个刚出道的少年击败铩羽而还，从此十年不敢南下。而四大世家如今也势微，在江湖上的地位江河日下，逐渐被新崛起的三个门派：惊风门、追月楼和凌烟阁所取代。
而扈涸嫁到宇文家来不能不说是委屈。扈家三代将才，祖父扈志远临危受命，凭着兵法韬略和娴熟弓马守护万里江山，而今在朝的父亲是当今朝廷武将中最得志的一位，祖父曾说，为他人的夙愿而生，为他人的夙愿而死，这就是他们的宿命。
只是她，却不曾习过枪法，看着兄弟们眼中自信的光芒，她仿佛已经看到了他们为倥偬山河建功立业的英姿，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然彼岸烟火璀璨，却注定只是别人的热闹，与她无关。她这般的大家闺秀，也对官场上的姻亲有所耳闻，本以为父亲会将她许给那陈大人家的小儿子，此生便既去则安，得过且过了。像她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奢望呢？但父亲却令人匪夷所思地将她“下嫁”给一个从来不染指庙堂的人，莫非，是厌倦了朝廷的勾心斗角？宇文世家是久居长安的世家，年代比当今朝廷还久远，子孙也多俊彦，却从来无心权势。也许正是这样才能在多少年前的乱世中保全下来吧？但是现下终究是没落了，哪怕他残留着世家与生俱来的傲气，历经这许多风浪，又岂有不倾颓之理？所谓诸行无常，盛者必衰，是不是就是如此？
关乎江湖的遐想，宛如前夜窗前的一场惊风，携来细碎而石破天惊的传说。也曾想到快马平剑的少年与旖旎缱绻的儿女情长。最初想到与“江湖”这么接近的时候，她亦是一番心如鹿撞，然而真的触手可及，宇文轩辕让她觉得“江湖”同样是矮纸作草，深巷杏花的闲适无争。也许，小楼听雨，望春织梦的生活，注定是她一生的皈依？
而现在，她却失望了。
宇文世家本已是没落的世家，宇文轩辕却并没有因她的家世而对她逢迎什么，夫妻是相敬如宾，可眼神、语言、举止中的隔膜与疏离，扈涸感觉得到——不然，何以一个月过去，宇文轩辕都没有碰过她？做可气的是洞房花烛夜他竟自己整治了一套行头，在地上对付了一宿！嘴边溜出来的还是“蝶儿”、“翠儿”这样的名字。
扈涸本是倾城貌，自小家里各各宠着，哪里受得了这个冷落？独立游廊，见宇文轩辕打着呵欠过来，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些微的酸涩。
清风凄冷，将半朵残花吹落到她的窗前，有些苍艳。
花开一季，然后凋谢，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又将要去向何方。
但至少，她曾经灿烂过，当她在枝头迎风翩跹时，至少还有人指着枝桠，细细咀嚼她的美。
而她，却是一无所有吧？
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又是一阵下人忙碌的声响，宇文轩辕已从门口信步而来，淡青色的衣衫上沾染着朝阳的气息。本来是一张英俊的脸：双眉斜飞入鬓，目若朗星，鼻梁高耸，唇薄如剑，倒似是寒风精心雕琢的。
“这些日子家丁打扫更加勤快了，莫非有什么事？”宇文轩辕缓步上来，睡眼惺忪的模样，晨光熹微，在他身上明灭，青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味。是脂粉！扈涸心中涌出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却偏又装漠不关心的样子，让她足够矜持的，也不知是深闺的言教，还是心里憋的那口气。
“漠快回了，若我没算错，今天应该可以到了。”
“漠？”
“我妹妹，宇文漠。小时侯因为一些变故，不得不分开，算起来也近十年没见面了。”宇文轩辕莞尔。
变故，江湖多风雨，他不说她也不问，只机械般重复道：“十年？你们真有那么久没见？”
宇文轩辕颔首：“漠小的时候可不必你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那丫头但凡出门与街上的孩子都有架打，不滚到一身泥不肯回家，好容易用糖葫芦把她骗了出来，居然骑在我脖子上就睡着了！”男子的声音里有淡淡宠溺的味道，经过多年风雨的洗淘，仍是云气氤氲，仿佛几岁孩子的纯真笑靥深深印在他脑海中，未曾更改。眨眼已是春秋十载，他已不是当年快马平剑的少年，那么她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