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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茶鸳鸯林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告戒枯枝落叶，如有泪珠似雨露，那将是愁苦愁肠愁结心。悬崖边那块巨大的石头上，坐着浓眉大眼的男人。他胸前挂着高档数码照相机，嘴里抽着名牌香烟。眼前秋色绵延，寒烟凝似云霞。他脸上泛起丝丝苦笑，这秋山秋水，令他心魂黯晦。他从怀中取出手机，迅速拨通号码，声音深沉嘶哑道：“老婆？对不起，我只想告诉你，我们走过天与地的距离，应该继续天长地久。我对你的爱远甚于自己，只要你为我鼓掌，就如同全世界都在支持与赞扬我。老婆，等我回来。”脉脉夕阳映照，含情地追缠他，依依不舍地躲入西山后。男人脸带诚挚的微笑，望着野草与野花，醉人的芬芳，令他的心似乎与某种力量碰撞。曾经有多少个日子，他与妻子在花前月下山盟海誓。尽管这是寂然无声的世界，可他耳边似乎已听到妻子的声音：是妻子温柔的梦呓，是妻子痴狂的呻吟。妻子是他心目中最美的人，他每个夜晚几乎都为她沉醉。他原本以为自己的未来会十分平凡，可当他遇到自己妻子后，他生命在辉煌中得以燃烧。那时他正情窦初开，自从在红尘中看到妻子眼神时，他在心里发下誓言：“他就是我的，她只属于我！不管未来发生何事，我生命中只会有她，我心里只会想她，我眼中只会看她，我脑子里只会为她思维。”男人从想念妻子中醒来，他对着周围大山道：“我的世界不能只剩下自己，老婆，我永远都在爱情的驿站等待你前来赴约！”
五年前，北京西站出站口人流汹涌，毛杰宇随着滚滚人流游动。他乌黑的头发微微有些卷曲，上身穿着浅蓝色牛仔衣，下身是洗得发白的休闲裤，穿着半新半旧的运动鞋，背上背着天蓝色牛仔包，如同背着一个希望，或是一个蔚蓝的世界。他是湖南湘西兴隆场人，上海复旦大学本科毕业。检票员验过票，他轻轻松松走出站。离出站口不远处，站着两位打扮显眼时尚男女，他们穿着白色情侣装。他们都是正在用心等待客人，却被毛杰宇的装束和打扮惊扰，似乎是从梦想中被惊醒过来。尽管他们形象十分耀眼，可毛杰宇始终没有认真注意过他们。男子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女子如花似玉，婀娜多姿。男子双手搂住女子纤腰，女子双手勾着男子脖子。当毛杰宇笑容满面从他们身边走过时，女子妙目流盼，不自觉的多打量他几眼。男子也饶有兴趣的审视着他全身装束，他没想到自己正与女友热恋时，毛杰宇带着满身风霜走来。他更没想到自己的女友，会在短时间内迅速爱上毛杰宇。毛杰宇身后跟着沧桑，他前面充满希望。偏偏天公不做美，毛杰宇还没走出广场，几声惊雷过后，天空就飘起毛毛细雨。此至暮春时节，所谓毛毛细雨湿衣裳，毛杰宇不敢继续往前走去，只好找到电话亭躲雨藏身。由于他是首次来京，对这里所有都充满好奇。他望着面前三十米外的巨大广告牌，嘴里“咂咂”道：“人物画得真是传神，富有艺术内涵。北京就是北京，首都就是与别的城市不同，文化气息浓厚。”如今他终于实现这个愿望，来到“天子脚下”。电话亭旁停靠着火红色法拉利，他看在眼里，嘴里呐呐自语道：“等我将来发财，也买辆奔驰来开开。”
两位穿着白色情侣装的男女，互相搂抱着走过来。他们走到车旁，谁也没注意到他。男子打开车门，女子突然说：“我来例假了，得去趟厕所。”女子往广场左边走去。男子独自钻进车内。毛杰宇目光正穿梭在高大的建筑群中。男子将车窗打下，脸对外面道：“喂，来北京找工作吗？”毛杰宇收回远视的目光，对他礼貌地点点头。“你是哪里人？”毛杰宇回答说：“湖南湘西！”男子“哦”声道：“好地方！我和我女朋友都是广东人，我们在北京这边发展。我是广州人，她家住在佛山。湖南是个好地方，真是山清水秀，民风纯朴。我去过张家界和凤凰，是去年国庆节时。你们湖南女孩，漂亮热情。”说到这里，男子自个乐呵呵笑起来。毛杰宇心下很是厌恶，当下皱眉不语。女子从广场那头走过来，当她目光与毛杰宇互相交织时，很自然地流露出神秘光彩。毛杰宇不敢去看她的脸，但他已注意到她身姿风流标致。男子等女子上车后，吻住她额头道：“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去趟厕所，我也得去。”男子搂住女子亲个嘴，高兴地溜下车去。女子掠掠头上秀发，脸蛋红彤彤的。她望望毛杰宇道：“你是大学生吧？看样子书生气很浓！”毛杰宇低着头说：“不过是屎壳郎支桌子，充硬汉。”与陌生女子说话，他都是这样的。女子微微浅笑，轻启樱唇说：“北京这地方人才济济，竞争十分激烈，你要想在这里找份好工作，会很不容易。”毛杰宇唔声点头道：“我认为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有真材实料，就如同秃子头上的虱子，藏不住。”女子忍住笑说：“北京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大学生。他们找不到合适工作，平时里寒号鸟晒太阳，得过且过。”毛杰宇尴尬地微笑道：“算是我旱鸭子过河，不知深浅。”女子流眸打量着他，脸上现出怪异的笑容。毛杰宇始终低着头。女子满脸堆笑道：“我要是没猜错，你是学中文的。”毛杰宇佩服地点头说：“对不起，我去打个公用电话。”正待迈步走开，女子将他喊住道：“你拿这个打吧！”她把挂在胸前的时尚手机递出车外。毛杰宇惊讶道：“谢谢，我身上有零钱！”女子嫣然道：“出门在外，多留点钱防身才是！”女子的言语说进他的心坎。他掉转头来，微闭着眼睛，不好意思道：“谢谢，你的好意我已心领！”女子微笑道：“没事，你拿去打吧！不要再推辞！”毛杰宇见她说得诚恳，当下咧嘴道：“惭愧，我还从未玩过手机。我出生在农村，没见过世面。”毛杰宇敏锐的目光，注意到女子鼻子很美。
女子心下直乐，暗道他还真是个土包子。“把你要拨打的电话号码报给我。”毛杰宇将号码告诉她，女子拨通后递给他。“拿着吧，已经接通！”毛杰宇接过手机，嘴里吐出满口流利的英语，惊得女子重新好好把他审视几番，目光中充满赞许。女子聚精会神地看着毛杰宇，如同仿佛在朝见圣人。毛杰宇打完电话，规规矩矩走到女子面前，局促不安地将手机还给她。女子佩服地点头问：“你英语已过几级？”毛杰宇用手搔搔头发说：“刚刚拿到八级证件！”她哪里知道，其实毛杰宇懂四种外语，他还会俄语、法语、日语。女子道：“你真不错！”女子低下头去捆鞋带，那是双十分美丽的高跟皮鞋。毛杰宇瞥她几眼，遗憾的是她秀发垂下，将她美丽的脸颊全部遮住。他看到她微露的酥胸，真是白玉无瑕，不由心下砰然跳动，将头扭向旁边。男子走过来，钻进车内搂住女子纤腰说：“没有接到他们，我们回去吧！”女子点点头，想对车外的毛杰宇挥手说“拜拜”，哪知他早去得无影无踪。“希望你能顺利找到适合自己的工作！”她在心里替他默默祈祷。“他所需要的是份好工作！”女子对男子道。女子并不知道毛杰宇还需要她深情的爱。可以说她对毛杰宇初见便已倾心，日后她会为他爱得痴狂。男子酸溜溜地道：“干吗背着我与帅哥聊天？”女子微笑道：“我只是欣赏他的才华！”男子不高兴地道：“你怎么不欣赏我的才华呢？”女子苦笑道：“你爱我吗？爱我就不许怀疑我！”男子举手向天发誓道：“我爱你！”女子启动车子问：“爱我就要理解我，你有多爱我？”男子亲亲她道：“就像我平时说的那样爱你！”女子心思已飘向远处，如同秋夜流星划过苍穹。“祝你万事如意！”男子像背诵课文那样为女子歌功颂德。
人来人往的王府井大街，毛杰宇愁眉苦脸地随着人群涌动。市面这般热闹，他心里面却忧郁得紧。现在他得为生计着想，不能再像前几天那样，攀登长城，游观景点；要么在大街上漂忽或是在小巷里浮游。怪不得流落在外的人，容易在愁苦中思乡，肚空无饭吃，片刻没安睡，心里愁绪不纠缠你才怪，自然想家。如今他毛杰宇也成为人世间十分可怜的东西，他只能莫不做声地望着别人进食，然后像傻子般看着轿车在尘埃中穿梭。“孤独！悲伤！夜夜无好梦，饥饿困绕你！”毛杰宇低垂着头，嘴里发出铿锵的声音道：“两天无粒米下肚，饥肠寸断是饿成的，滴滴相思泪是苦出来的。我毛杰宇真是自贱，待在家里虽是布衣，可肚子饿有饭吃，身体困倦有床睡。头上戴着斗笠做工，不比光着头饿游大街强吗？在家嫌弃穿草鞋，现在脚下穿得连草鞋都不如。哎，皮带将断，真倒霉，在家还有布条系裤头。肚中饥肠百转缠绵，怎能不令我黯然销魂。”他饿得晕头转向，跌跌撞撞来到某家小酒店前面，看着玻璃缸内来回游动的金鱼，他摇头呐呐道：“雾里看花，水中捞月。如今英雄落难，怎无瓢母救援？真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啊！”尽管他身体遭受饥饿，可脑子里不时会出现奇怪画面：长长的秀发与雪白的酥胸。或许那天她只是不经意地将此“馈赠”，却不想在他心底深处点燃温柔的篝火。迎宾员热情招呼他入内用餐，毛杰宇表面上则故做高深莫测。毛杰宇不是个风趣的人，他也说不出幽默诙谐的语言。于是他非常窘迫，进去不行，退也不是，继续站着更不便。“噫！是你？”莺声燕语在他耳边响起。毛杰宇掉转头，只见身材苗条且体态风流的女子站在背后。“你认识我吗？”女子点头反问：“你不记得我吗？”毛杰宇用手揉揉双眼，嘟囔道：“我在北京没熟人呀？既然你认识我，我也就不客气，你干脆就请我吃顿饭吧，我快饿得没命啦！”女子见他这落魄情形，心中又是迷惑，又是可怜他。他们并肩走进酒店，两大碗饭，两碟子菜，大碗西红柿蛋汤，均被他风卷残云，扫荡尽光。女子惊讶地望着他，颤声问：“你有多少天没吃饭？你英语说得那么棒，没理由找不到轻松舒适的工作！”
毛杰宇肚中撑得饱饱的，连打几个饱嗝说：“饿时将饿死，饱时快撑死。我已有两天半粒米未进，快要支撑不住，幸亏遇到你！”饭饱自然有精神，有精神脑子也清醒，眼珠子也变得明亮。眼前的女子真如天宫仙女，月殿嫦娥，天生风流态，妙笔丹青画不成。黑压压的秀发披在粉肩上，蓝色T恤，外套黑色风衣。翠黛弯眉下明眸清澈如水，灼灼有神地望着他。毛杰宇俊脸通红，伸手摸摸肚子道：“我以前同学中，没你这么漂亮的朋友。”女子笑意吟吟，脸上泛起两朵桃花，樱桃口喷香吹兰道：“我是当时校花，你不记得吗？”毛杰宇惊喜得跳起来，忙道：“你也是我们复旦校友？幸遇！幸遇！”女子捂嘴笑起来，那笑容真是美，看得他几乎魂飞魄散。“原来是复旦高材生，我是南开大学毕业的。你真可爱！”毛杰宇摸摸自己脑袋傻笑。女子关心地问：“你还需要吃点什么吗？”毛杰宇嘻笑道：“我没有猪八戒那样大的肚子，再也装不下东西。”女子甜笑着站起身道：“我们走吧？”走？去哪里？毛杰宇闻言脸色微变，起身对女子道：“你有事就赶紧去忙吧，我闲着无聊，打算逛逛再回去？”女子听言，笑呵呵道：“是吗？告诉我你住在哪里，明天下班我去找你。”毛杰宇迟疑半晌，女子叹息道：“我知道你住在哪里，你的眼神和脸色已全部告诉我。”毛杰宇迷惑不解地望着她。“你身份证带在身上吗？”毛杰宇使劲点点头，从怀中掏出身份证捏在手中，女子接过扫视几眼，然后递还给他说：“今晚去住旅馆吧？我请你！”毛杰宇继续撒谎道。“不用！我回去睡！”女子看着，心中暗笑说：“脸都红啦，还骗我！”她看看外面道：“现在天还尚早，愿意陪我去街上逛逛吗？”毛杰宇道：“愿是愿意，只是我这身打扮，会给你脸上抹黑。”女子笑意盈盈地说：“没关系，走吧！”毛杰宇只好勉强同意，谁叫他吃她这顿“及时饭”呢？受人点滴之恩，当以涌泉还报，兴隆场人都是光明磊落、铁铮铮的汉子，他不能给家乡人丢脸。刹那间，他感到美妙。这种感觉是他以前从未体会过的。
毛杰宇这晚在旅馆住下。女子临走前问：“你真的不记得我？”毛杰宇不喜欢撒谎，当下肯定的点点头。“那明天，你还会记得我吗？”女子问道，翘起小嘴等待他回答。毛杰宇笑道：“当然，这么美的仙女，我要不认得，还长眼睛干吗？”女子听后哭笑不得，娇颜醉红，喊他：“杰宇！”毛杰宇怔怔，迷惑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名字？”女子娇笑道：“笨蛋，先前我看过你的身份证！”。他终于睡了一个好觉，也做了一个美梦。梦中，他回到家乡，父母让他腰插柴刀上山去干活。这怎么行？他要腰揣手机，手牵佳人潇洒地去逛街、兜风。他脚下不要穿草鞋，头上不想戴斗笠，裤头上更不愿系枯藤。在土地里干活，冒着日晒雨淋，他绝对不愿意。鹅头装在鸭身上，不像样嘛！好歹他也是复旦大学高材生。后来，他梦见自己当官发财，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功名利禄滚滚而来。还带着如花似玉、千娇百媚的妻子，衣锦还乡，真个光宗耀祖，扬眉吐气。但他升官发财的美梦还没做完，就被急促敲门声惊醒。他急忙披衣下床，刚打开门，醉人的香风扑鼻而来。“还没睡好吗？”女子含笑走进来，身上芬芳袭人。弯弯的柳叶眉如烟似雾，鲜红的樱桃口娇艳欲滴。“不会是昨晚失眠了吧？”她将大包东西摆放在桌上，便将电视打开，坐在床边看起来。“牙膏、牙刷、洗面乳、润肤膏、毛巾、洗发水、护发素、沐浴露……”毛杰宇看着大包东西道：“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女子微笑的望着他。“你平时不要用吗？”怎回事，她心中对他十分怜惜。“快去洗脸刷牙，我带你去外面吃早点，然后你回来好好睡觉。我去上班，下午请假陪你去看房子。”毛杰宇整个呆住，木头似的站着。“快去呀，楞着干吗？”她笑吟吟地催促他。毛杰宇动动嘴巴，眼中隐隐有些水雾。“你为何对我这么好？咱们萍水相逢……”女子起身走到他面前，正声严色道：“因为我欣赏你是个人才，要是一匹千里马被埋没，多可惜呀！”毛杰宇听后，眼眶荡起泪花。平时他是条流血不流泪的汉子，今番被她感动得热泪盈眶。吃过早点，女子匆匆赶着去上班。毛杰宇回到旅馆，睡有两三个小时，这才拎起她为他买的大包日用品退房。他在旅馆不远处徘徊，等待女子下班来找他。大约到中午两点钟左右，女子匆匆忙忙从马路对面走过来。毛杰宇迎上去，女子问他肚子饿不饿，他摇摇头。女子微笑地凝视他半晌，将他带到附近小餐馆用餐。“我不得不提醒你，以后跟我不需要客气，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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