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篇
1、引子
“轰——”一声巨响。
满春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做出如此惊人之举！
二十六年了！以胆小如鼠为鲜明特色的满春在这个馨香欲醉的季节里竟然会那般的石破天惊——义无反顾！
多少年后，满春还会在某个晴朗的午后，忽地想起那一刻。那一刻——花正鲜，叶正绿，蝶儿蜂儿片片飘摇在如云如雾般氤氲的春晖中——惊起一身冷汗！
那刻，满春正紧紧握着捷达王的方向盘。
那个年头，私家车虽开始有些势头，可远远未曾普及。满春，这个一直以来都有着一个土气名字的土气女人，这个根本无法与香车相提并论的平凡女人，这个学会开车后始终保持四十码时速，从不大声跟人吵架的女人，在那一刻，以壮士断腕的风范把手中方向盘扭转，对着马路边的电线杆笔直撞了过去，毫无——犹豫！
零点一秒！发动机低沉的吼叫载负着满春难以名状的怨恨，突然的喑哑了，凝结了，凝结成一幅静止的事故画面——触目惊心。瘪进的车头突突地冒着热气，仿佛满春沸腾的心。
满春呆住了，灵魂逐渐地清醒复位。正是春天，满春看见蝶儿蜂儿悠然的从车前的玻璃划过，热闹地以它们熟悉的姿势舞蹈。满春无由来地想起了一首歌，那是她在很小的时候便会哼唱的一首歌：“要学蜜蜂采蜜忙，不学蝴蝶爱玩耍，幸福的生活哪里来，要靠劳动来创造。”歌声在遥远的地方轻轻回旋，让满春从天空堕入凡间。
她即刻就后悔了，在事情无可挽回之际，她开始后怕。在以后的日子里，很多次，满春都会回想起那一刻，不无颤栗。
原本，她没有这个勇气！
自此，满春落下了后遗症——不再触碰方向盘；自此，她更明白——她原本同别人一样珍爱生命。
然而那一刻，满春却货真价实地做了。
她呆呆地坐在驾驶室中，看着才买半年的新车。她敬若神明的丈夫爱若珍宝的新车——此刻正凹着哭丧的表情，宛如电影镜头的定格。
时空停止。
后座里，呆若木鸡的就是她的丈夫——许志峰。一个戴着眼镜，有着儒雅气质的男人，目光中分明的不满与愤怒，却是无言。
满春惶惶地，定了定神，除了头被挡风玻璃撞了一下，好像没有更严重的事情发生。
这确实是一起没有办法解释的交通事故。宽阔的一条大马路，处于武汉一个著名小区的内环线，平整而空旷，很少的人，很少的车。即便现在，稀稀疏疏围观地就是几个去菜场的闲人。“这么宽的路，怎么回事？”有人指点。
满春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的思维只记得她的无奈，她的无助，她的迫不得已。记忆中，她是想把那些无以名状的情绪粉碎在这惊心动魄的一“撞”中！她本是有目的的！可是在深沉的孤独与悲伤中，目的突然飘忽起来，渺渺地，让她整个人虚无起来，找不到一点点说服自己的缘由。泪水如雨水般滂沱而出，她一直是这样，难以克制自己的情绪。她根本就是一个很傻很笨的人，永远不能像他——许志峰----总是那么从容，总是那么镇定，也总是那么遥远和陌生。
现在，他依旧如是。满春的一切所作所为在他眼里都不堪一提。他有着自己一贯的逻辑，他瞧不起满春的失魂落魄，他根本不用语言就可以表达这样的蔑视。他做到了，凭他的有条不紊。
他无视于满春的存在，也无视于这件事故的原因。他以正确的态度报了警，又以指导者的口气打了几个电话，这才不轻不重，不紧不慢地冒了一句：“神经！”漠漠然，像来自遥远的国度，寒冷而凛冽。
满春瑟缩了臂膀，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
“我多的是正事要办，没空陪你惹这些烦。你觉得很有味呀！”他不再看满春一眼，声音绝对低沉，格外良好的修养更使他形同陌路。这如针般刺痛了满春的心。泪，又涌了出来，她早就该明白，她是多此一举！在许志峰的眼里，牛满春只是一个牛满春，一个傻得连刘德华都不喜欢，全世界只剩下许志峰的可怜女人！
牛满春无法欺骗自己的感觉，它来得那么汹涌，那么真实，千头万绪，错综复杂，她像堕入了无底的深渊。痛苦不期而至淹没了先前的懊悔，难以言喻，却又历历清楚。没有人理会，更不会有人去体会，满春那刻深重的忧愁和悲伤——就如溺水的人儿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在漩涡中挣扎，连企图都来不及，便沉沉地没入。
无计可施了！她想，戚然的表情分明便是新一个的怨妇。她的确是一个怨妇，而且对于一个女人来讲，她还是一个没有资本可以炫耀的怨妇。
“不就是几句话么？不可理喻。”许志峰镜片后的目光严峻而凌厉，仿佛冰山一般。
“我的事儿多了，小王马上会来处理这件事，你，”他停了停，继续，“随意吧！”尔后，他招手一挥，就有红色的士殷勤地停靠。背后，只留满春孤独的身影。
泪光中满春斜睨过去，小区铁的栅栏外倔强地钻出几支黄的花条。她只看见了蝶儿在舞蹈，绚烂无比。
“要学蜜蜂采蜜忙，不学蝴蝶爱玩耍……”这首儿歌也在满春的回忆中渐行渐远，淡化成了柔柔的背景音乐，穿插进了时空云雾缭绕的隧道。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