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地没什么用?他不是吃地里的粮食长大的?长年在城里又怎么样?城里人天天喝西北风当饭吃吗?”李维世冲到当中来,阴师爷尴尬地笑着退了两步。
我的奶奶叫芸儿,十岁时卖身葬母来到良家镇李家作了奴婢。李家大少爷伯涵爱上了她,可由于天时和人力不济,他们的姻缘被生生拆散了。
李家二少爷仲良是我的姥爷,在经历一段失败的婚姻之后,收了丫头蕙儿作填房。他们的女儿被烟鬼三叔卖给了人贩子,我的奶奶用自己的亲生女儿换回了李家的千金小姐并暗暗收养在家里,以此来报复李家毁坏她那夭折的爱情。可是等他发现自己的儿子与李家小姐相爱时,她又试图破坏这天定的姻缘……
那天我坐在家门口的地上玩耍,从胡同口径直走过来一个人,嘴里唠哩唠叨,停下来说:“就是这一家。”我抬起头来问:“你干什么?”他这才低下头看我,说话的声音轻了一些,“你是这家的孩子吗?”我点点头。“你家要出大官了。不过不会是你,应该是你哥。”“你怎么知道?”“我都五百多岁了,什么都瞒不了我的。”他说完就大笑了起来。
难道真的就是他吗?四十多岁却满头银发,一副神仙般自由自在的模样,衣衫褴缕,反而散发着清新之气。我从地上爬起来与他对面而立,直视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世界象被雪覆盖着一样洁白,连空中飞过的鸟雀都是白色的。站在他对面的小男孩儿通体透明,五脏六腑的表皮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可是我根本就不认识。
大姑生下四哥后,家里断了粮食,她带着头大的孩子四处挖野菜度日。月子里就没了奶水,几个月的四哥饿得快断了气。母亲把父亲买回来的小米倒了一半,背着给邻村的大姑送去。进了门把米袋子放到外屋里,到了里屋却见大姑坐在炕头上悠闲地摸着针线。“小四呢?”母亲诧异地问。
疯子突然停住了。他回过头来一把夺过随人手中的铁锨,在自己的脚下划了一个大大的圆圈说:“就这儿啦。”同时手往五十米远的地方一指,“这是一条官脉,我脚下正是龙头。只可惜是一条粉白鳞银龙而非赤鳞金龙,不然就是龙脉了。”手朝天上一指说:“你们看那块云彩,象不象一条小白龙,那是天气儿,正罩着这儿呢。天气儿地气儿人气儿三者合一,这不是风水宝地吗?只记着千万别让活人通了气儿,那风水可就跑啦。”人们抬头朝天上望去,立时唬得脸都白了。真格的万里晴空上就只有他手指上方那一朵云彩,上扬着龙头,跃然飞舞。
良家镇上有一望族,不但人口众多,而且在乡里声望极高。族长是位晚清举人,此人姓李名维贤字扶之,为人德高望重,且文笔极好。乡亲们谁家有了官司,若是求他写下状纸,保准能够打赢。当然他也有自己的原则,如同作人一样,从不与恶人说一句话,为恶人写半个字。在百姓们眼中,他就是活圣人。
人好象还没有到齐,趁这段时间,我来介绍一下这一家人吧。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刚才跑出去的少年就是举人的大儿子李伯涵。要说举人家还有不遂心的事,也只怕是这一件了。举人的两房太太都先后几次有了身孕,但不出五个月都莫明其妙地流产了。眼看着到了望五的年纪,还没的点着一线香火。于是大太太对菩萨祷告,二太太对月光悲怜。
雪象是大了一些,胡同里铺上了厚厚的一层白絮,在人的脚下投射着暗淡的光。北风夹着雪粒,斜打在人的脸上似有灼痛。可怜的灯笼在人的手上漂摇不定,或许它也很冷。好在不远,三叔家的门楼隐约可见。二爷在外作事,中院便闲置了多年,家人们定期过来清扫房舍和院落,只走花园东门即可,大门好久没打开过了。福来半侧着身子,多少为少爷挡着风寒。他们略微低着头,手藏在袖子里,跟在灯笼的后面快步走着。
伯涵回来的时候,屋里象是在谈论着苇儿的事。三爷肯定是刚刚过足了烟瘾,满面红润,双眼一道道放出光来。举人并没有怀疑他,而是与大太太说着话。伯涵走到福来的身边坐下,静静地听着。
那个姑娘停下哭泣,一下子扑到地上来,冲着苇儿跪下说:“姐姐,你救了我的命,我还没报答你呢。”
“妹妹,我哪里救得了你,我们都是苦命人啊。”她们抱着哭在一起。盐河就是一条苦涩的藤蔓,上结着数不清的贫苦人家,谁又能把她们的泪水分开呢?
“涵儿,你有心事吗?”隔了一会儿,二太太若玉走过来轻轻地问他。
“没……没有,我正等着听戏呢。”他已经懂得了掩饰自己,心事是不能轻易吐露的,尤其是在渴望倾诉的时候。
唱堂会的隆兴戏班是从清凉江上游来的,班里有一个女戏子长得可真不错,因噪子破了被大戏班裁减了下来,可在这小戏班儿混口饭吃还有富余。艺名叫作红翠衫,听着虽不响亮却是头牌花旦。有时喜欢摆摆谱儿,那也是从大戏班里学来的。她有一个干弟弟,艺名小红伶,有时跟她学学唱,更多的时候是侍侯她的生活起居。
“大爷,你等等我。”姑娘高声喊着,一脚深一脚浅地踉跄前行。她的声音惊得叔叔呆立在雪白的坟场里。钱币一枚枚从怀中跌落,象树叶那么轻盈,在松软的雪布上组成了一副平直相间的美丽图案……
“这名字好,多谢姐姐,我也觉得这‘玉’字显得穷气呢。”红翠衫很会迎合着说话。其他人听了立时都向二太太看去。二太太若玉很反感这个戏子叫她姐姐,她本想这玉字是代表纯洁和雅致的,只有自己才能配得上,一个戏子岂不是玷污了它,才出言为她改为“金”字。却又听红翠衫说出这些话来,心里就有些气恼,正想回口说些厉害言语,就听大太太说道:“金香好,就叫金香吧。
这时金香领着她的干弟弟走了进来。那个小男孩完全是一身女装,模样俏丽非常,羞赧地跟在后面。
大太太正被纠缠得不耐烦,一看到金香姐弟俩,就对着三个孩子说:“别烦我了,跟你父亲说去吧。”三个孩子站起来走了。伯涵坐在那里始终一句话也没说。
若玉也站起身来,没看见金香她们一样,向门口走去。
“这里有人吗?”芸儿听到自己的声音,颤动着很快就被周围无边的空气吞没了。
忽然她听到北边的仓房里发出一阵粗重的喘息声。她透过虚掩的门缝向里边望去,只见两个厨娘紧紧地搂抱在一起。那位老的将年轻的结实地挤压在米袋上,一只手狠狠地揽着对方的头,宽厚的嘴唇捕捉着脸和脖胫,另一只手则伸到人家的裤裆里,象一只迷路的野兔狂乱地冲荡。而又因为兴奋和满足,鼻孔里喷发着牛一样的气息。
“秦先生,我妹妹也想上学。”伯涵站起来,声音宏亮,拳心儿里攥着汗珠。象是听到一声叫板,整个堂屋里顿时哑然无声,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他的身上来,有一位世兄的筷子还停在半空中。
就如同时间突然抖动了一下,接着每个人都又恢复过来。
若玉独自回来在灯下读书。等读到“埋香冢飞燕泣残红”一回,不知不觉把那“葬花吟”念出声来。一句句泪湿尺素,一声声寸断肝肠。当读“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时,她干脆拢上书,伏在案边抽泣起来……
她强忍着走到窗前,又把那扇窗子打开。屋外的月光涌进来,那么清凉、爽洁,普照着天下每一颗痛苦抑或幸福的心灵。
“比我和哥哥要大二、三岁吧,我也不太清楚,哥哥可能知道,你明天问哥哥吧。”仲良说着说着就快要睡着了,迷迷糊糊地还没忘,“妈,我要有那么一身衣裳多好啊。”
若玉仔细端祥着儿子的小脸,睡得是那样的香甜。她轻轻地理了理儿子的头发,幸福地躺在儿子的身边,满意地在绵绵的春夜中安然睡去……
伯涵又一次失眠了。他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直视着幽深的玄夜。他的思绪如同插上了翅膀,透过了小小的缦帐,冲出了深深的庭院,穿过小镇,飞越江河,在广阔的天地间自由地翱翔。
在临窗的一张床上,芸儿靠紧被褥平坐着,腿直伸着,盖了一层薄单子。她的身边叠放着几件旧衣裳。芸儿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根本没听到伯涵走到她的床边来。
“你可好一些了。”伯涵轻轻地问。
老爷说话的时候,人们已经开始依照次序琢磨自己的词句了。思路敏捷开阔的尽量多想几句,免得与前边人重了,又在心里比较着好赖,准备着与上句的连接。这时李举人开口说:“一心。”
福来正站在老爷身边,端着苹果,竟没想到联诗是这样容易,就脱口而出:“俩叶。”
秦先生听了笑着说:“这多不好,我们这么大岁数,郎啊妾的如何说的出口。”
李举人兴致正高,拉住他的袖子说:“这有何妨,又没有外人,还怕取笑?再者说你还不一定能拈着呢。只管写出来抓着看吧。”
“我从戏班里出来的时候,揣了一副人物签子。上边画着小人儿,写着合辙压韵的字。有三国的、红楼的、西厢的,我去拿来混散了,抽着玩可热闹了,你们玩不玩?”苓儿忽然想起来说。这几个年轻人长年都锁在深宅大院里,哪见过戏班里的玩艺,都赶紧催着苓儿快去快回。苓儿没过多一会儿,怀里就抱着签筒跑进屋来,没注意被门槛儿绊了一下,当地就摔了个大马爬。黑漆签子散开了一地,签子筒“咕碌咕碌”地滚到芸儿脚下来。
“我想家,想我爹我娘了……”芸儿这一问不要紧,蕙儿只说了半句话,那眼泪就象珠子似的一颗颗滚落下来。
“蕙儿,咱们也相识了这么多日子,到底也没有多问过一句话,今天既是说起了,你也跟我说一回,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芸儿本来听了蕙儿的话,一时就想到了自己的爹娘,陪着蕙儿掉了一会子泪珠。倒是她先停下来,又忙着劝慰住了蕙儿,两个人就说起话来。
“姐姐,你得先答应原谅我,不然我就是跪死在这儿,也不能起来。”金香哭泣着说。
“妹妹,你有什么错啊,我先答应你就是了,还是快起来吧。”严氏从床上下来,两人相互挽扶着坐到床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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