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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彻底开始了。 乔乔独自沿湖边散步。 湖水,已经看不太清。但听得到丝丝水浪,缓缓涌上前,退后去。一波一波,温柔极了。 湖面上有星星,熠熠生辉。 打谷场人影绰绰。有挎相机的游客,有穿民族服装的摩梭男女。因为毗湖而居,本地人的服装都是鲜艳的、华丽的。女人的小衫要么金红,要么亮绿,要么宝蓝,下身是清一色的白色百褶裙。摩梭女个头高大,走起路来摇曳生姿。男人大多是以金黄色背心搭配黑马裤、马靴、佩刀、卷沿毡帽,彪悍粗犷。 当然,人人都是美丽的,透着野气。 谷场中心,有火花溅起。仔细听来,还有“劈劈剥剥”的声音。 篝火,已经被点燃了。 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时,乔乔的手被人捉住了。是大妈。 “姑娘,你去哪儿了?这么长时间不见个人影儿?”大妈责备,“可别瞎转!这种地方,好虽好,可咱们毕竟不熟!” 冬冬紧紧偎着母亲,揽住母亲的胳膊。见到乔乔,嘴角轻轻一咧,笑了。 乔乔心中暗笑。这种离不开妈妈的大男孩! 随着这对母子,乔乔走进打谷场。谷场中心,摩梭人正在跳锅庄舞。男人女人各自排开。男人绕着篝火起舞,脚步强悍有力;女人紧紧牵绕着,站在一排,慢慢悠悠地边舞边唱。嗓音尖厉嘹亮。 因为烧的是松木,整个谷场弥漫一股子松香。 在跳舞的女人中,乔乔看见阿秀。她换了一件猫眼绿上衫,下身依旧是白裙,头冠里插着绿绢花,姿态挺拔,显然,是女人中最漂亮的那位。只是,她的神情有些冷,有些漫不经心,心事重重的样子。 一曲终了,游客们一拥而上,纷纷拉住摩梭人请求合影留念。阿秀是最抢手的姑娘,男人、女人、老人甚至半大孩子都轮番上前,亲亲密密挽住她,冲着镜头摆POSE。 阿秀心不在焉,不时拿出手机看,似乎在等谁的短信或者电话。稍微逮着一点空闲,便跑出人群,站到谷场门口翘首相望。 乔乔心中纳罕,不知什么人令她如此望眼欲穿。 大妈一直在拍照,兴致勃勃。后来,冬冬索性为母亲租来一身摩梭女服,大红衫子白裙子。本是很好看的衣服,可穿到大妈身上后,却象舞台上的丑角。一圈人都捧腹大笑了。 乔乔也憋不住笑。冬冬略有些不满地瞥了她一眼,她赶紧扭过脸。 对歌开始了。先是游客与摩梭人对歌。摩梭人唱了一曲韩红的“家乡”,只是把歌词改为“我的家乡在泸沽湖,那里有片美丽的湖……” 这本是一首美丽的歌,此情此景,此歌更象来自天籁了。 吵吵闹闹一番后,游客们唱起“老鼠爱大米”。心不齐,刚唱几句便忘词了。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乱,终于不甚了了。 下一回合是男女对唱。由最漂亮的摩梭女人与最漂亮的汉族男人对唱。阿秀首先大大方方站出来。游客们推推搡搡,终于把冬冬用力推出去。 众目睽睽之下,冬冬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冬冬,抬头!”大妈笑嗔。 冬冬犹豫片刻,听话地把头抬起来。 阿秀先开了口:“对面的阿哥嘛哟哟,来到这边嘛哟哟……” 冬冬跟着哼:“对面的阿哥嘛哟哟……” 人群哄然笑了。冬冬真是榆木脑袋,竟然不懂得把“阿哥”变成“阿妹”。 阿秀唱:“唱起歌来嘛哟哟,跳起舞来嘛哟哟……” 冬冬跟着唱,游客们也三三两两跟着唱开了。 摩梭人的嗓子本来就高亢,阿秀的声音在嘹亮以外还多了一种撕裂感,裂帛似的,听起来竟然有几分悲情: “冷水烧茶嘛哟哟慢慢热来嘛哟哟心急的人儿嘛哟哟吃不了热豆腐哟哟 春天的花儿嘛哟哟,自然开来嘛哟哟,阿哥阿妹嘛哟哟,牵起手来嘛哟哟……” 唱着唱着,阿秀的眼睛突然亮了,歌声也乱了。匆匆忙忙应付完,她拎着裙裾小跑出去。 男人。 当然是一个男人。 一袭黑衣。只是在黑衫外添了一件本地男人常穿的花马夹,脑袋上扣了一顶毡帽。帽沿依旧压得低低的,显然不愿意被人看清面孔。 尽管换了衣服,乔乔还是一眼认出他便是湖边男人。有些人,即便烧成灰,对于应该认得的人,也依旧清晰而深刻。而有些人,即便活生生地站在面前,如果不想相认,恐怕也只是陌人。 男人的脚步轻捷快速,略略弓着身子,悄无声息地穿过人群,走到一处没人的角落,悄然坐进阴暗中。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完美流畅。如同非洲大草原的一只黑豹,于无声无息中,尽显气魄。 乔乔不觉有些痴。 阿秀悄悄跑过来,紧紧挨坐在男人脚边,仰脸冲男人璨然一笑。 看不清男人的表情。只隐约看到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烟斗。阿秀见状,连忙从篝火里拾来一根火引子,快步跑回,俯身为男人把烟斗引燃。 男人抱臂倚着柱子,嘴里的烟斗一明一灭。 阿秀静静坐回男人脚边。两人注视着篝火前起舞的人影,一言不发,神态安详。 不知为何,乔乔有些不舒服了,掉头走开。 刚一走出打谷场,因为猝不及防,星星,猛然就扑了过来。乔乔不由得大吃一惊。 不知何时,夜空变成了一块黑幕,密密麻麻缀满水钻。近得,仿佛伸手就能摘下来。 是星海。更是最奢华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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