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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本没打算去钓鱼。恰象头一天,乔乔也没打算来泸沽湖一样。 人生,总有“意外”;人生,也被这些“意外”捉弄。 格姆山那边的寨子打来急电,有一个孩子被疯牛踏伤,命在旦夕。接到电话后,他立刻跳进猪槽船上“路”。在泸沽湖,“路”通常指水路。 当他见到那位可怜的孩子时,孩子正躺在一张草席上。身体完好无损,并没有太多异样。可他立刻便得出绝望的结论,因为看到了要害部位的几处淤青。 脾被踩碎了,肾破了,最可怕的是,踩中了心脏。 孩子的舅舅外出打工了,家里只有祖母和母亲。生父,没有露面。不过也没有这个必要。在泸沽湖,舅舅便是父亲。 摩梭女人一向坚强。孩子的母亲和祖母并没有当场昏厥或者哭叫连天。她们甚至没有过多地流泪。祖母用清水一遍一遍擦孩子的身体,母亲则轻轻偎在孩子耳边哼唱一首古老的歌。 摩梭人是天生的歌唱家,他们的歌声能令山神动容。 达巴巫师也来了,披着古老的巫袍,戴着古老的面具,拎着古老的法器,神,在院子里独舞。 在母亲的歌声中,神把孩子带走了。没有哀恸,但又极尽悲凉。 他默默看着这平淡的死亡,心中不是没有波涛。 尽管生老病死,在摩梭人眼中,都是神的安排,都如此自然而然。但他深知,因为无奈,人才会顺服。在自然面前,人稍微有一点能耐便自认胜天。 其实,如果给他一个氧气罐;给他一架监视器;给他一台精密的心脏起博器,给他一全套锋利的手术器具;给他一个无菌手术室;给他几瓶高浓度抗生命水;给他一个完好的脾;给他一些抗排斥药粒………神,或许无法把孩子从他手中抢走。 可是,天哪,他要得太多了,他奢求得太多了。在这个被上帝遗忘的角落里,有时候,哪怕一些普通的抗生素,都是贪婪。 他慢慢走出去,脚步沉重。出门前,他把自己的腕表解下来,偷偷放到鱼网下。因为他看到了家涂四壁。 腕表是“欧米茄”。在瑞士买的,多年前的事情了。价钱他已经不能确定,但能确定的是,当它被再次交易时,这位母亲肯定得不到相宜的金钱。 可什么又是“相宜”?在特殊情况下,用一枚钻石换一碗薄粥,可能也是相宜。这个世界,本没有度量衡。 本来,也不该有度量衡。 他就这样想着,划着,划着,想着…… 傍晚的阳光已经不那么强悍。风平浪静,小船摇摇摆摆在湖面上,晃得他有些头晕,有些困乏。于是他索性把船停到湖心岛边,拴好,然后找一处荫凉处闭目养神。闭上眼睛前,他没有忘记把铒插到鱼钩上,远远的,抛入湖中。 不知不觉,睡着了。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首先看到的是两条晃晃悠悠的辫子。摩梭女人的头发很好,但比不上这般丰盛润滑,黑发里蜿蜒着两条彩蛇。 接着,他便看到一张脸。饱满的、健康的、清新的、野性的。嘴唇很肉感,好象刚吃了红莓,泛着鲜艳透明的水果红。 他揉揉眼。看清楚了,是一个女人。 看他醒来,女人首先冲她笑了。笑容很是明媚。 “嗨!”女人打招呼。 他坐起来,恨透这女人。没有太多人知道,睡眠,是他的黄金。 “嗨!”女人又打招呼。 他不理。伸手把鱼线收回。 “你这样是钓不到鱼的!”女人丝毫没受到打击,兴致勃勃地说。 他依旧一声不吭。快速收拾好东西,把草帽扣到脑袋上。 “你是本地人吗?”女人有意无意用手指绕弄辫梢,歪着脑袋问。 他的心,竟然轻轻一动。天,该死!但还是懒得理,他大踏步走向船。 然而,女人象口香糖似的紧紧粘住自己,笑声朗朗:“喂,你是这里的渔民吗?” 突然,好生厌烦。他猛地扭头,冲她厉喝一声:“错!” “哦?那你——” 他硬梆梆吐出几个字:“杀!人!的!” 女人愣住。瞬间,只是眨眼间,突然,哈哈大笑。 他也愣住,被这明亮的、纯粹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欢笑震慑住。就一束明亮的光,突然,劈开阴翳,刺入他阴郁的心。 他呆呆怔立着,被施了魔法般盯住女人的笑脸。竟然觉得她是如此美丽,竟然觉得她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格姆女神。 女人毫不退缩,上前追了几步,笑问:“杀人犯,你为什么躲在这里?” 终于,他彻底恍过神来。掉头就走。走到船边,他轻轻一跃,稳稳当当落入舱中。 女人终于不再纠缠,略有些愤怨地望着他。笑容,僵了,散了。 他冷笑,笑容竟有几分狰狞。他拖起浆,划水。小船摇摇晃晃起程了。 心,又回归寂冷。 突然,女人在岸上大声呼喊:“回来——回来———” 他连头都没回,把浆摇得飞快。 “求你——求你了——”女人的呼唤带着哭腔了。 突然,一股神奇的、巨大的水浪把船打偏。他看到,女人呆立在岸边,怔怔望着他,一脸绝望。 思索片刻,猪槽船又慢慢悠悠划了回去。 多年后,他向她解释,那股水浪,是格姆神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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