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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龙”行驶在盘山公路上。九曲十八弯。司机开得格外小心。 云南的山是延绵的、起伏的、巍峨的。海拔渐渐升高,白云已经被远远抛在身后,踩在脚下。 车内一共8个人,包括司机。一对广东情侣,一对中年香港夫妇,一对母子,还有乔乔。因为都说白话,广东情侣与香港夫妇包揽前面位置,把最后一长排座位留给乔乔和这对母子。 出发不到半个小时,乔乔便意识到这场旅行的错误了。 芳邻是这位母亲。60岁上下,慈眉善目,头发烫得有些乱。年老发福,举止略显笨拙,苍老的手指戴有金戒指,手腕还有一个玉镯,假的。上身是旅游景点泛滥的文化衫,下身是老太太们常穿的尼龙花裤子,脚上倒是高级耐克鞋,崭新得很,白亮刺眼。 按美国《格调》那本书的划分标准,这应是一个典型刚刚脱贫的赤贫阶层。 对于如此“百搭”,乔乔产生本能的排斥。一路上,她一直捧住一本书,把脑袋深深埋进去。 “姑娘,看书别靠太近了,对眼不好。”大妈多嘴道。 乔乔淡淡一笑,稍稍把头抬起来一点。 “看书姿势一定要好!我家冬冬要不是看书姿势不好,咋会成了近视眼?”她继续唠叨。 一听到母亲说自己名字,那位儿子赶紧探脑袋问:“妈,有事?” “冬冬,没你的事,我说你这姑娘呢。” 听到“冬冬”这个稚气的昵称,乔乔好笑地抬头看那位儿子。恰巧唤作“冬冬”的男人也正在看她,两人四目相交。冬冬赶紧把眼光移开了。 乔乔心中暗笑。没想到一个大男人竟比女人还羞涩。 不过,这位叫“冬冬”的儿子倒是个人物。他体态匀称,五官清秀,甚至是娟秀。头发理得平平的,鼻梁架幅当夏时尚的黑宽框眼镜。一袭名牌休闲装,脖子里栓条都市小年轻们最追捧的能量项链。青春、时尚、朝气、健康,一个典型的都市阳光大男生。美中不足的是,恋母情结过重,白白糟蹋了那幅好面相。 “绣花枕头。”乔乔心中嘲笑。 “金龙”跑得飞快,却怎么也穿不出大山的层峦迭帧? 湿气很重,云蒸霞蔚。 象所有上了年纪了女人一样,大妈一直在喋喋不休。听得出,她是出于对《西游记》里“女儿国”的向往,非要拚上老命不辞万水千山看看现实世界中的“女儿国”。真真一个童心未泯的老顽童。也实在难为了儿子,耐性极好地陪母亲聊天,手里还慢慢剥着一枚茶叶蛋。剥好后,用餐巾纸托着递给母亲。 大妈接过,正待张嘴,突然象想起什么似的,把蛋举到乔乔面前。 “姑娘,来吃个茶蛋。” 乔乔正在欣赏窗外的烟霞,猛地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又好气又好笑:“谢谢,不必了,我吃过早餐了。” “吃过到这会儿也该饿了,都快晌午了。”大妈执拗地把蛋举得更近了。 乔乔连连后缩:“真不吃。” “好吃哩,用茶叶腌的,尝尝!” “真的,真的不!” “瞧你这姑娘,还和大妈客气个啥?来嘛,来嘛——” 乔乔有些烦,硬生生把脸扭过去,装作专心欣赏风景。 大妈碰了个钉子,尴尴尬尬地边吃边说:“姑娘就是比小子脸皮薄。” 乔乔没有回头。后脑勺真真切切感受到一束不满的目光。 行行复行行,山色苍凉如画。偶而碰到一群怪异的黑山羊,细细的蹄子在陡峭的山壁上健步如飞,“劈劈啪啪”踩出无数石屑。沿途有歪歪斜斜的木头房子,依山而建。门前垦出小块菜园,种着洋芋,稀稀拉拉;还有抱着孩子的瘦小妇人,穿着奇怪的少数民族服装,眼神惊恐地与他们对望。 显然,这是被上天遗忘的地方。与世隔绝,自生自灭。乔乔望着,被这份荒芜感动着。冷不丁,大妈又不甘寂寞地发问了:“姑娘,打哪里来的?” “北京。” “真的?我们也打北京来。” 乔乔笑笑。 “毕业了吧?” “恩。” “上啥班?” “不上班。” “失业?哟!”大妈的音高提升三度,“这可不好,你咋搞哩?” 乔乔不吭声,促狭地笑。 冬冬看出端倪,轻轻拉扯母亲。可大妈好不容易找到有趣的话题,兴致勃勃地追问:“那你咋办?爸妈可不急坏?” “急什么?” “当然急啊好不容易培养个大学生没工作咋行年纪轻轻的正是创事业时间福利保险养老医疗什么都没有危险哩人生长呢将来还买房结婚生孩儿——” 乔乔最讨厌这个话题,索性掏出IPOD,用耳塞堵住耳朵,闭上眼睛。 “他们不爱瞎操心。”她淡淡地说,一语双关。按下PLAY键。 音乐,如水般流淌,把一切都挡了出去。 透过细密的睫毛,她看到冬冬正红头涨脸地向母亲解释什么,满脸愤愤不平。 她轻叹一口气。有女同车! 窗外,开始出现彝人。峨冠绿裙,衣襟上有繁复古老的绣花。田间,有女人佝偻着腰耕地,裙裾高高挽进绣花腰带里,露出摞补丁的秋裤。弹子路面上,有女人慢慢走着,拖着拽地长裙,头顶巨大的黑冠,远远的,象从古代走来一般。 宁蒗到了。 泸沽湖,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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