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嫣红

程晖咕嘟咕嘟地一口喝完一杯啤酒，把杯子重重往台子上一放，吁了口气。

我晚上刚送完展颜回去，在路边的宵夜铺子里看到程晖，他一起的两个同事已经先回去了，他一个人坐着喝酒。

我打了个招呼，坐他边上，他看起来有点烦闷。喝了两杯后，他瞪着有点微红的眼睛，打着嗝说：

“我怎么都有点不信，杜可可这小妮子，大风大雨，费尽心机，就为了莫名其妙地跑去借本书？。。。。。。哼！”

我知道原来看来有利的线索似乎一下全断了，程晖有点心烦。

我笑笑说：“给你说个故事？”

程晖嗬嗬一笑，不置可否地瞟瞟我。

我自顾自说：

“我看过一部日本推理剧，其中有一集讲到有一个从前教法国文学、后来成为成功的法国文学翻译家的女老师，虽然已到知天命之年，但依然保持着如法国文学般的浪漫、优雅、美丽。有一天，她请来二十年前曾是她的学生、如今已是警方知名破案高手的杉下警部，她半开玩笑地说要考考杉下警部，请杉下警部帮她解一个谜：她的年轻情人在她的乡间别墅里中毒死亡，而当时的犯罪现场处于密室状态，就是说不可能有除死者以外的人进去作案又离开，因为门窗是从里面锁死的，死者的手边洒落一个毒药瓶，瓶身上只有死者自己的指纹。警方根据这些信息，判断死者是死于自杀。这位美丽的女老师希望她的学生能帮她查清这件事。经过他们两个彼此捉迷藏、猜谜语般的斗智、解套，杉下警部确凿地分析判断出，其实老师的情人根本不是死于自杀，而是由这位女老师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情人。而情人在临死前，为了保护女老师不被警方怀疑，挣扎着自己将门从里面锁死，并擦干净毒药瓶上女老师的指纹，把自己的指纹印上。。。。。。于是，现场看上去就成了一桩自杀案。女老师在警方调查死亡现场的时候，看见这样的局面她震惊之余马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而且之后她也意识到情人的死其实缘于一场误会，她误会他想对自己图财害命，于是悲愤之下自己先痛下杀手。可是，奇怪的是，她明明知道了所有的事，为什么还要叫来杉下警部帮她解谜？这样岂不是让自己陷入囹圄？”

我摆出询问的表情看着程晖。

程晖皱皱眉，仰了仰脑袋，说：

“也许是因为良心愧疚吧。这位女老师发现原来错杀了自己的情人，而她的情人竟然还在临死前为了保护她假装是自杀。。。。。。她应该是追悔莫及的吧，出于忏悔？内疚？赎罪心理？所以让自己的学生来把自己送进监狱。”

我拍拍手，哈哈一笑：

“那位思维缜密、擅长逻辑推理的杉下警部分析得和你一样！可是你知道女老师怎么说吗？”

程晖摸了摸鼻子，耸耸肩。

“杉下警部推理出整个故事原委后，得意地问女老师‘这次您给我打几分？’谁知女老师笑一笑，骄傲地说‘你说的还是不太对。我并不是什么愧疚，我不过就是想让别人知道，我是如此地被一个人深深爱着，竟胜过他自己的生命！’她还狡黠地冲自己的学生眨眨眼，说‘你的法国文学成绩从来不够好，今天，我也依然不能给你高分。’说完，她从容优雅地踏上自首之路。只剩下呆若木鸡的杉下警部。”

我转头一看，程晖也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我笑笑说：

“难以理解吧？照常理，肯定保护自己才对，哪有为了炫耀爱情，宁可出卖自己的性命。”

程晖如梦初醒的样子，搔骚头皮说：

“女人永远难以理解！”

“连霍金这种科学奇才，被记者采访的时候问到，脑子里想的最多的是什么？他回答，女人，而且，从来没想明白过。”

程晖哈哈一笑，语调里颇有点苍凉无奈。

“所以，杜可可的事也不难理解。看得出来，她是迷上林喆了。。。。。。爱情会让人失去常态。”

我看着程晖，想到人和人区别还真是大！“人生自是有情痴，此事不关风和月”，是一种人；而像程晖这种，对着他，还真是“良辰好景虚设，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我摇摇头。

我想到上次说的皮肤纤维化验，猜测道：

“估计，林喆指甲里的皮肤纤维化验结果，应该也和杜可可无关吧？”

程晖吁了一口气，拍了拍脑门，说：

“嗯，结果出来了，不是杜可可，也不是展颜。”

他长出一声：

“这下，又要从头开始了——”

我默默点头，说：

“不是调查过林喆的电话记录吗？可有别的可疑对象？”

程晖摇摇头说：

“排除了他的父亲、导师、几个同学等等，这些人都没有作案动机，也缺乏作案时间。”

他停了一下，说：

“有一个号码，也比较可疑，林喆死的那晚还通过话。但是查不出机主是谁。因为这个号码没有用身份证登记。打过去，已经停机了。”

我蹙眉，一时也没什么好说。但是展颜已经越来越洗清疑点了，我很高兴。

第二天中午，展颜打了个电话给我，说有点新情况，她马上过来找我。

我知道，展颜对林喆的死，虽然表面一直没有流露过多的情绪，但内心其实非常关切和在意，包括她的母亲。展颜告诉我，她母亲知道林喆死亡的事后，精神上受了一些打击，最近身体不太好。

我想到，那天在校门口看到林喆和展颜母亲说话的亲昵模样，也难怪，他们两家邻居了好多年，小时候，林喆又总是在展颜家吃饭、做作业、玩耍，恐怕展颜母亲一半也把林喆当成了自己家的孩子，也许，心里还指望过他俩成一对也难说。我想到展颜母亲最初看到我时带着点陌生和警惕的眼神。

展颜很快地到了我这儿，她冲我扬了扬手里的记事本，一本素色软抄。

她目光闪亮，让我怦然心跳。每当有什么事引起她关注时，她总会这样。

我握住她的手，问道：“这是什么？”

她坐下来，喘了口气说：

“杜可可找我了——”

“哦？”我来了兴趣。

原来，一大早，杜可可找到展颜，支支吾吾地说还有一件事没有和警察讲。随后，她便拿出了展颜现在手里的这本笔记本，脸红地承认，其实那晚她去找林喆，也不纯粹是为了借书，她是急于把这本日记还给林喆，因为这是林喆去北京之前，她在林喆的书架上面看到，偷偷拿走的。

杜可可当时有点尴尬地说：“我在他书架上翻书时偶然看到的，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很多，我一时好奇。。。。。。”

展颜心下明了，陷入爱情的女孩子总是变得好奇心重，疑神疑鬼，总想探得心上人内心的更多秘密。

杜可可接着说：“我是想早点偷偷放回去，别让他发现。。。。。。所以那晚。。。。。。”

展颜问她：“这里面写了什么？你看了吗？”

她点点头，有点难过地缓缓说：“里面写的。。。。。。他好像爱上一个人，可是似乎无法在一起。。。。。。他好像有很多矛盾，越写到后来，感觉他内心越纠结。。。。。。我原以为你就是那个女人。。。。。。当然现在我知道不是的。。。。。。那是个有夫之妇。。。。。。”

展颜听到后来，很吃惊，她并不知道这件事，林喆从未向她说起过。

杜可可后来说：“林喆现在死了，警察怀疑我。其实，我很喜欢他。。。。。。我怎么杀他啊！我也想知道究竟是谁杀了他！我想到这本日记里写的。。。。。。我不知道会不会和他的死有什么关系。。。。。。警察不相信我，所以，我想先交给你们看看。。。。。。”

展颜告诉我，她还没来得及细看，先翻了下，确实是林喆的字，她认识。她听杜可可说的话，觉得这里面确实可能有问题，于是想找我一起研究一下。

我翻开日记本，看了几页，不由惊奇地咦了一声，看着展颜。

这本日记前面部分的故事，竟然和校园论坛里“大漠嫣红”的帖子说的如出一辙！我原本看帖子时，就怀疑那个帖子的男主人公就是林喆，那时我还怀疑过女主人公是否展颜。

可是，奇就奇在，虽然日记和帖子故事内容明显讲的是一样的，但是叙述的笔法、文字内容、行文格调截然迥异！就像是同一个故事，由两个不同的人来说，且都用第一人称“我”！

日记本里的叙事风格比较平实、简洁、细腻，更多谈到一些内心活动和感受，随着心情好坏和情绪的波动，有时一笔带过、似乎烦躁不愿再啰唆，有时则絮絮叨叨不厌其烦。可见随意性较大，不讲求结构完整和逻辑一贯性。

帖子中的文字更像一是种有意的讲述，叙事描绘中经常会带着大色块的浓黑重彩，情感戏和心理描写都比较丰富传神，看起来比较波澜起伏，文笔也较瑰丽优美，就好像小说、戏剧般的刻意创作。

“大漠嫣红”的帖子只写到说男女主人公大漠相恋，帖子就断了。而林喆的日记里，则看到后来说：

“我这才知道，她是有丈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