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终于还是走了，我们所作的努力全都是徒劳，就像我们想挽留住天空里那一片浮云，而结果它仍是飘走一样徒劳。他走后，家里似乎一下子平静了许多。我有时耐不住寂寞，也会同母亲和妹妹们到田里去干活，享受田间的那种新鲜空气吸进肺腑里的痛快的感觉。但大部分时间，我都把自己关在房里，看书或写字，偶尔也会吹吹笛子和口琴，但光靠这些并不足以打发无聊的时日。当我实在郁闷时便去找忠平，和他走走棋，在他家听听楚天经济广播电台中午播出的“吉祥鸟”节目。当然，有时我也会去村尾的小桥上转转，因为逸华偶尔会来锯板厂帮他父亲的忙。
　　锯板厂的对面是家小经销店，店主姓陈，是一个性格开朗爱开玩笑的大胖子。每次见到我，就非得拉我下一两盘象棋不可。他的棋下得很臭，只是图个乐趣，自称为“饱死鬼”，将我则封为“常胜大将军”。他每次这样叫我时，我都置之一笑。虽然在这方园几里罕逢敌手，但我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象棋并不能改变我的命运与生活，只能短暂地忘却烦恼与寂寞。一旦逸华来了，我便会推说头下疼了需要休息，陈胖子便会极不情愿地将象棋收起，懒懒地打个呵欠。然后我就会和逸华坐在桥栏上聊聊天，或听他高唱几首流行歌曲。逸华的嗓音极富磁性，咬字吐音都非常标准。我知道他最大的梦想就是想当一名歌星，但现在这一切似乎越来越遥远。
　　偶尔，我们也会回忆学生时代的生活，谈及我们心中曾朦胧暗恋过的女生，真像一场随风飘散的梦。说到惋惜处时，彼此会唏嘘喟叹；说到兴高采烈之时，便会拾起一颗小石子，用力地向河心投去。河水荡起阵阵涟漪，像一个又一个美丽的梦幻……
　　时间在不经意中就这样过去了，转眼已到清明。屈指算来，父亲离家已是半月前的事了，至今却毫无半点音讯。有时，我也会想他，想起他那抹粗浓的髭须和脸上深深的皱纹，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于是就仿佛从一个梦境走到另一个梦境里了。
　　那是一天中午，我在锯板厂看逸华和他父亲锯树板，不曾想却见了赵德。他是帮他叔叔锯树板而来的，我看见他时，他正忙着用袖子擦脸上的汗，两三个月没见，他看上去还是那么胖乎乎的，只是脸好似晒黑了些。“王志云！真——巧！你怎么在这里？”他发现我的时候眼睛一亮，高兴得大声说道。
　　我只是淡淡一笑，问：“你还有没有上学？”
　　“咳！”他卷了卷袖子，“还他娘！书有么事好念的？我十天前就下学了。对了，你还记不记得梁小如？”
　　怎么会不记得呢？提到梁小如，心里总是有一分莫名的惆怅，初中生活的一幕幕又浮现在我面前。想到单纯美好的读书生涯就这样和我挥手作别了，心情无端变得沮丧起来。
　　“快闪开，我要把板车调个头！”赵德忽然大声向我喊道。
　　我吓了一跳，连忙闪身，一个不注意，掉进了旁边的水沟里，鞋子裤腿都沾上了泥浆。等我狼狈地爬起来时，赵德忙向我陪礼，然后有点不解地问我道：“志云，你在发什么呆？到底还记不记得梁小如啊？”
　　“嗯，记得记得。”我红着脸道，“她现在还好吧？”
　　“她下学了。”赵德回答道。
　　“她也下学了？”我感到非常惊讶。因为她的成绩一向都不错的。
　　“还他娘！”赵德吐了一口痰，“她下学还早我几天哩。也不晓得她到底为么事不读？她的成绩确实还可以，不读是有一点可惜。我就不一样了，反正我也是瞎混，还不如回来还舒服些——”
　　就在这时，小妹珊珊骑着自行车找来了。“哥！”她面带喜色，迫不及待地对我说道：“爸回来了，叫你赶快回去。”
　　“哦！”我一听，竟来不及跟赵德打招呼，夺过珊珊手里的自行车，带着她往家里飞奔。我不知道，父亲此次到底能为我们带回什么样的福音？还没进门，左隔壁第二家的小女孩荣子（珊珊的好朋友）便笑嘻嘻地对我说：“志云哥，快去屋里看看，是哪个回来了呀？”
　　她的话倒让我的心里显得有些紧张了，踉跄着推车进去一看，父亲果然回来了。他正站在八仙桌旁，像个政府官员一样反背着双手在思考什么问题。他的皮肤似乎白了些，身穿的那套黑衣服大概在干洗店洗烫过，看上去笔挺挺的，没一丝褶皱；头发呢也不像上次回家那样蓬乱了，而是经过精心的梳理，整齐地朝一边靠过去；再仔细看他脚上所穿的皮鞋，也像新买来的，乌黑贼亮，照得见人影。八仙桌上，放着一只蓝黑色的手提皮包，父亲正在望着那只皮包而若有所思。
　　“爸，您回来啦？”我赶紧叫了他一声。
　　“哦，志云！”父亲一见到我，脸上的笑容就绽开了，“这些日子，你们都还好吧？有没有和妹妹们帮妈妈到里做事？”
　　“做鬼！”珊珊扮了个鬼脸，“他连玩都来不及呢。”
　　“那你呢？”父亲摸着她的头，眼里充满了慈爱。
　　“我哪天没有做事？我能跟他比？我是又黑又丑的灰姑娘，他是堂堂的大公子殿下。哼！”珊珊带着些不满，将身子扭到一边去。
　　“哈哈！”父亲大笑起来，“你这小鬼，跟谁学的这么牙尖嘴厉的？啊？”
　　我也笑了，走过来替父亲拍掉袖口上的灰尘道：“爸，这回生意到底做得怎样？”
　　不料他却面带忧郁地摇摇头，刚才的满面春风似乎一下子消失殆尽了。“这包里装的是么事？”我很好奇地问。
　　“哦，你说这个呀？”他笑了，将皮包拉链呼地拉开，从里面提出一台小而精致的录音机。他把它在桌上放稳，然后装一盘磁带进去，按动播放键，里面刹时传来《篱巴女人和狗》中的主题歌：
    星星还是那颗星星，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山也还是那座山呀，
    梁也还是那道梁……
　　“听起来好舒服！”珊珊坐在桌旁，双手托着腮道，“买这东西花了多少钱？”
　　“二百五十六块钱。”父亲答道，“贵吧？还是丁叔叔出钱买的，要我哪买得起？”
　　“志云，”他接着问我，“莲莲和你妈呢？”
　　“在田里摘棉花苗子呢。”珊珊抢着说，“我本来也和她们一起栽的，后来她们说口干了，要我回来提水她们喝。结果我一到屋，就碰到了您……”
　　父亲揉揉眼睛道：“我晓得了。志云啦，快喊你妈和莲莲回来做饭吧。哎呀我的妈，我们坐了好几个小时的火车，末后又坐公汽，腿都坐软了，肚子也饿得像鬼。你快叫她们回来。”说完便慵懒地靠在了桌旁。
　　当我跑到田里告诉母亲，说父亲回来了，催她回去做饭时，她先是一阵大喜，但随即便将脸一板，哼了一声气呼呼地道：“他老是像个大老爷！在外头油汤油水过惯了，一搞就撒起腿往外头跑，回来了还要别个像安置爷爷的来安置他，又没看到他赚分钱。一心想要磨别个，别个没得别个的事？”
　　但说归说，母亲还是收拾起箩匡和小铲子，叫上莲莲，与我一同回到了家。珊珊正在如痴如醉地听歌曲；父亲则闭目养神像一尊菩萨，想是坐车较辛苦的缘故吧。直到莲莲上前扯了扯父亲的衣袖，他才蓦然警醒，吃惊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末后看清是我们，才又揉着眼睛道：“哦，几点了？你们都回来了？”
　　“你管它几点不几点？”母亲将铲子往门角落一甩，不冷不热地道，“您还舍得归屋？我还以为您不见了，准备过两天去搞寻人启示咧！”
　　“你这是说哪里话？我又不是三两岁，哪会不见呢？”父亲明知母亲在嘲讽他，却也不恼。
　　“一回来屁股没坐热，就派人叫我回来做饭，”母亲横了他一眼，“您在哪里当了个官，这么了不起？”
　　“你——”父亲望着她皱了皱眉，说不出话来。
　　“到外面应该过得还舒服吧？”母亲只当没看见，继续说道，“回来做么事？屋里马上连下锅米都没得了。”
　　“嘿嘿！”父亲露出那口黄牙道，“没得米了？我管它有米没得米！你烧碗茶我喝也是个心意。”
　　“像你这种人怕是连尿都没你喝的。”母亲不软不硬地说了一句。
　　莲莲怕他们又吵起来，连忙劝母亲少说话。母亲于是将外套褪去，挂在大门拴上，忍不住又回头问父亲道：“您这回回来，赚了几万块钱？”
　　“您说的这钱又不是沙炸来的，哪有这么容易赚？”父亲又好气又好笑，脸皮抽了一下，“这回差点连裤子都脱的别人穿了！”
　　母亲一下子瘫坐在门槛上，唉声叹气地道：“早就劝你不要出去，你不听。回来还穿得笔挺了，我还以为你真的发了一笔横财呢！”
　　“哎！”父亲叹息一声道，“难道你希望我每次回来都挂一副鬼脸，衣裳穿得破破烂烂的，像个讨米佬？反正我今年也活了四十几，好多事我都想穿了，这人一生啦就是那短短几十年，过完了就完了；所以，我现在是能爽快一天就算一天，钱蚀了不要紧，还可以赚，人死了医都医不活呀！”
　　“你想得还是蛮开，别人要都像你这样想，早就饿死了！”母亲哼了一声。
　　“有话就好好说，光吵有个么用？”我在一旁劝道。他们的争争吵吵我早就受够了，这些声音总是会为我带来无穷的压力。莲莲见势头不对，忙关掉录音机。
　　“好好！”父亲点点头，又对母亲说，“您还坐着做么事？还不去烧火做饭？去呢。”
　　“你嚼你妈的鬼！老子不晓得去做，还要你来教？”母亲站起来，冲到父亲耳门边嚷了一句，然后才气冲冲地进了厨房。
　　吃饭时，父亲一会儿嫌那盘青辣椒炒鸡蛋太咸了，一会儿又说花生米捞糊了。母亲听了更生气，不由得大声嚷道：“你这人真不好招呼，辛辛苦苦弄的你吃还挑三拣四的，你这么过不惯屋里的生活还回来做么事？反正我烧了一生的火都是这样，一时三刻也改不了了，不好吃你就不要吃。——真是嚼得人心里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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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自然又吵了一阵，眼看闹得不可开交，我于是赶紧拿话茌开，问父亲这回生意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一问倒提醒母亲，也不吵了，忙问他究竟是什么情况？
　　“不谈！真是炕饼子的揭锅盖——惨（铲）啦！”父亲摇着头，神色痛苦地道。
　　“到底是么回事？”母亲放下筷子，紧追不舍地问。
　　“说来话长，我同丁老九到了河南之后，”他缓缓回忆道，“马上就与我们事先约好的熟人接头，他给我们介绍了一位新朋友——马坡。那马坡是当地人，二十九岁，卷头发，长得是牛高马大。当时我们见了他后，觉得他还蛮不错：不但年纪轻，会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而且头脑灵活、能言善辩，性格也相当豪爽，总之我们和他一见如故。就这样认识以后，他就装着蛮亲热地拉我和小丁到他屋里去喝酒。我们就去喝酒。喝得正高兴时，我们就打开了天窗，和他谈起了用真钱换假钞一事。他说既然是熟人介绍来的，我也不开黑价：三百块钱可以兑一千元假钞。说着还拿出两张样品来给我们看。我们看了，除暗影有点模糊之外，图纹和颜色简直难辩真伪。我们考虑了一下，觉得开价还算合理，于是就要马坡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马坡先是点头说行行行，到末后又改口说假钞还要等过两天才可交货，不如先将我们要兑的现金交给他，他还说要是信不过就算了，反正到时候再交也是一样。当时，小丁和我虽说多喝了几两酒，但酒醉心明，觉得毕竟和他交往不深，现钱就这样随便给他好像不妥。好，我们当时犹豫了一下，就没有给成。马坡于是约我们三天之后，到当地小镇上一家小炒店旁边会面……”父亲说到这里歇了一口气。
　　“那您有没有和他见面呢？”我轻轻地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