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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怎么啦?”母亲盯着他反问,“你冲我吼什么?有狠就冲那个鼓眼睛吼!你姆妈,见了别个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哦?看他一走,满肚子气就冲我发?我又不是你的出气筒!” “算了、算了!”父亲挥手道,“你噜嗦够了没有?快吃饭去!” “吃饭、吃饭!”我也叹了口气,喃喃地说。 吃早饭时,一家人都是无话可说。父亲“哧溜哧溜”地喝着白酒,母亲一直都在旁边白着眼看他。我忽然发现父亲近段时间又老了不少,不仅脸上皱纹越来越深,而且一双眼睛也更加的浑浊无光,没有神采。他嘴唇周围的胡茌也密密地把嘴巴围成一圈。在喝酒时,他一直沉默着脸,眼睛只注视着酒杯和手上的香烟,喝酒、抽烟,抽烟、喝酒。——如此而已。及至等到后来,当我们都放下了手中的碗筷时,父亲才意味深长地说了句:“看起来,不出去做生意是不行了!” 他这种低落的情绪一直保留当天吃晚饭时,也仍然没能得到解除。莲莲、珊珊和我,在饭桌上津津有味地谈起我们小时候的故事。母亲则是低声地噜嗦个不停。只有父亲,仍是继续喝他的闷酒。半晌,才难得听到从他嘴里吐出来一句话:“我想找个伴出门去做意。” 一个礼拜后的那天中午,我正在家里摆弄象棋棋谱,没料丁老九忽然来了。他穿着件铅灰色的皮夹克,脚下蹬的则是一双深棕色的牛皮鞋,皮鞋擦得闪闪泛光,使他的人看上去又多了几份精神。母亲和两个妹妹一早就去了田里,本来父亲也打算去的,可是因为他的牙炎发作了,母亲只好要他呆在家里休息,所以丁老九正好碰到了他。 父亲将丁老九热情地请到房里,压低声音商谈了许久。我听不清他们到底在谈些什么,只知道他们走出房来到大门口时,丁老九看过手上的石英表后问父亲:“老王,你决定几时出去?” “缓两天。这几天刚好家里忙,我怕抽不开身。”父亲用一只手捂着腮梆,有些含糊地答道,“唔,我去是肯定想去,这不用多说。就是……” 丁老九何等聪明人物,一听这话便赶忙一拍胸脯道:“你不就是愁没钱么?这不成问题,包在我身上。哎,我说老王,我的王哥哥哟,你这些年做的生意都不少啊,就是运气不太好。我相信只要你能坚持做下去,总有一天还是要发大财的!” “那是最好了。嗯,这次我相信百分之百是个好机会,做得好绝对可以大捞一笔。哎,穷的滋味真不好受啊!”说到这里,父亲长长地嘘一口气,把目光投向了屋外。 天色一片阴霾,看样子好象有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老王,你跟我交个实底:这趟生意,你到底有好大把握?”丁老九还是比较担心。 “这哪好说呢?总之,要想赚大钱,就不能不冒大风险。把握我当然有。不过话又说转来,有时候,一件事的成与不成,关键还是要看你对自己有没有信心。”父亲说。 “当然有!”丁老九显得踌躇满志。这时,他又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腕。“哎哟,都三点多钟了!”他忽然一下子慌张起来,“老王,时间不早了,我还有点事,今天先跟你说到这些。啊?” “好。”父亲点着头道,“你回去吧。过几天我们再说。” 见父亲那副高兴的样子,我忍不住提醒他道:“爸爸,你不是答应我们不再出去做生意的?” “嗬!小家伙,还管得蛮宽哩!”丁老九揪了一把我的耳朵,然后脚步轻快地走出门去。 这晚,一家人围在桌旁时,父亲有说有笑,心情似乎格外开朗。他喝了好几两白酒,脸上泛着红红的光。他一直都在当我们讲他没有醉,估计还可喝上半斤没问题。但很明显的,他已经醉了,但不算特别厉害。吃完饭后,他连澡也没洗就倒在床上,还是母亲为他脱去了外衣和鞋袜。他少量地呕吐了一些脏物,在床旁散发出浓烈的酒精味,但不久就进入梦乡,传来“呼噜呼噜”的打鼾声。 第二日上午,我到陈忠平家去下了半天棋。他当我讲,种田实在太累了,每天上床后,就懒得再动一下,难得碰上像今天这样清闲的时候。他问我,为什么人越长大,就越觉得日子过得没意思了呢?我不能回答他,因为我根本不知该如何来答。他说等过一段时间后,说不定到外面去打打工。 其实,我又如何不想出去闯闯?家里的这种生活,时刻都让我觉得厌倦。如果有机会,我会出门去透透外面的新鲜空气的。 从忠平家回来,已是到了中午。我刚到门口,便“嗖”地飞过来一只脏鞋,若不是我闪得快,险些被打中。我看见母亲正面对着门外,和脸朝着屋内的父亲对峙着,她那头黄软的短发杂乱地蓬在头上,眼里透露着绝望、憎恨的光芒。她的牙床咬得紧紧的,看样子想要将父亲撕成碎片吃掉,其中一只脚上没有穿鞋。——很显然,刚才那只鞋是母亲扔出去的,她大约想砸在父亲头上,结果却未能如愿。 “老东西,你这个老东西!说好今年再也不出去的,现在又反口。男子汉大丈夫,说话不算话。我反正不管了,你要是再出去,老子就和你拼了!”或许是因为我的到来为母亲壮了胆,她说着又操起一根木棒,就势朝父亲头上挥去。父亲眼尖手快,人侧身一闪,然后一把将她手中的木棒抢过来,扔在一旁。趁母亲还在愣神的当儿,他忽然猛地扑上去,两手死死地拽住那头黄软的短发道:“你要和老子拼命,老子就先要了你的命!” 莲莲此时不知去了哪里,只剩珊珊一个蹲在角落里,望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吓得“呜呜”直哭。我心里忽然又涌起那种滴血的感觉,怎么会这样?我问自己,这就是家吗?这就是所谓的生活吗?与其这样,真不如结束生命还来得痛快!以前,我不知道两只可怜的动物为什么会突然纠缠在一起互相撕咬,但现在我似乎是若有所悟了。格斗还在继续着,我忽然想死去,我发疯地冲上来,对他们大声吼道:“你们都别打啦!放手、放手,快放手!还不肯放是不是?!”我一边说,一边去掰父亲的手指头。可是,此时他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拽着,我根本就无法掰开。母亲并未妥协,仍在作着最顽强的抵抗,她的两只手胡乱地抓着父亲的衣服和脸,脚下也在不停地朝父亲踢着。 “快放手!听到没有?!”我狠命地推了父亲一把。 父亲整个人怔了一下,母亲便乘机在他手腕上重重地咬了一口。“啊!”父亲痛得咧开嘴大叫一声,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我又赶紧用力一把将他推开道:“是不是还想打?来,跟我打!” 父亲一个趔趄向后倒退好几步,靠墙站稳后正准备冲上来,听我这么一说,顿时呆住了。“这还了得?你们娘母子都来欺负我一个,看来这屋里我确实呆不下去了,不如趁早走!”隔了一会,他边喘着粗气,边推上家里的那辆老款自行车,出门去了。 父亲一走,母亲就赌气睡到了床上。晚饭是莲莲、珊珊两人一起做的。母亲还倔着不肯吃,后来实在是饿极了,才不得不起床盛了小半碗饭说:“呕气归呕气,肚子还是要填饱。那个没心没肝的杂种儿子,他再回来,老子不许他归屋!” 然而,父亲一夜都没有回来。 次日是个阴雨天。早上,因为心中郁闷,我又去陈忠平家走棋了。快接近中午时,忽觉得肚子很饿,才急急地朝家里走去。天上仍在飘着些蒙蒙的细雨。这样阴晦潮湿的天气,使我的情绪变得极为低落。我踩着湿滑的石子路,一边想着家里最近发生的一连串的争吵,心里感到万分苦恼。“要是再这样继续在家里呆下去的话,”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就会疯的!” 等我到家时,父亲也回来了。我意外发现他为那辆破自行车换上了新铃铛,他脸上的气色很好,就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左手叼着烟,右手正“当啷啷”地敲响自行车上的铃。母亲坐在房门口做针钱活,她低垂着眼帘,把一张瘦脸拉得老长,像只烤黑的炕饼,只顾着自己的事,看样子并不想同父亲讲话,甚至仿佛连看他一眼的功夫也没有。 父亲大概也懒得搭理她,只自得其乐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一见我回来,他便立刻抬起头来,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道:“你跑到哪里去了?” “到忠平家去了。”我说。 “你怎么老到他屋里去玩?”他说,“是不是屋里没得事你做?” “哪里是?”我说,“就这两天去和他走了一下象棋,有什么大不了?!” “能不能走得饱肚子?”父亲说着找来一块抹布,然后蹲下身一边抹着自行车,一边又说道,“人家忠平哪像你?虽说年纪比你小,在家里却什么事都做。你呀,今后也要学着做点事,免得老玩,让别人看到了说闲话……” “哪个喜欢说就等他说个够好了。”我用毛巾擦了擦脸和头发上的雨水,打断父亲的话道,“喜欢说嘴的人总是喜欢说,我不在乎。我是为我自己活,又不是为别人活。” “哼!”父亲气得使劲地擦着车身说,“你不要脸,我这张老脸还不打算丢呢!哎,真没想到你会这样不成器!” “我看您是丈八的台灯——照得见别人,照不见自己。”他的话像一把尖刀,擢痛我的心,于是立刻回顶了一句。 “你——”父亲似乎想要发火,但不知怎的却没发作,只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哎,你这伢!为什么总想着要和大人顶嘴呢?” 我没吭声,半晌才忽然道:“爸,我想到外面找点事做,你能不能帮我去找点关系?” “哦,”他凝着眉沉思了一阵道,“等过段时间,我去找熟人打听一下,看有没有适合你的事做。是啊!你老呆在屋里又不做事,成天都在我眼皮底下晃来晃去,我看也看嫌了!” 雨一下就是接连好几日。父亲、母亲仍然僵持着不肯和好,虽说有时为着某件事迫不得已要向对方开口,也是简明扼要地说一两句而已。但毕竟是同在一个屋檐下的人,时间一长,母亲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 这一日,天气完全晴朗了,暖和的阳光照得人眼花缭乱,园里的野花也开始争相斗艳起来。父亲这天的心情显然非常愉悦,他和丁老九去了一趟镇上,回来时为母亲买了件花白色的衬衣。母亲看见后,竟半天没吭声。后来好不容易开了一回口,却说父亲不要脸,她根本就不稀罕他买的东西。末后,她又说衣领的式样不好看,价钱也稍嫌贵了点,而且白颜色的衣服一点都不经脏……总之,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直等到天黑下来的时候,她才终于吐露真言:“老头子买的这件衣服还蛮合我的身,穿的身上还蛮舒服。早晓得,应该叫他替我多买一件……”
就这样,两人如扮家家酒似的,又开始言归于好。当晚,他俩还为着某件事商谈了半晚。天明时,我起床之后却再也没见到父亲,于是就很惊奇地问母亲。 “他出去了。”母亲平静地说。 我说:“出去做什么?” “当然是做生意呀。”母亲回答道。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哪个晓得?大概得个把月吧。” “他做的到底是什么生意?” 母亲并没有立即回答我,而是赶忙附到我耳边小声地说:“贩假钞!——这话你千万不要传到外面去了。你爸走的时候对我嘱咐了又嘱咐,说这是犯法的事,不能到外面瞎说的。” “嗯,他去的是哪个地方?”我的心上犹如压了块重重的石头。 “他和丁叔叔一路去的,只听他们说是河南的一个县城,具体的我也不晓得。反正一早五点多钟的时候,他们就动了身。”母亲说时,脸上洋溢着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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