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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话问得既刻薄又实在,父亲不由得怔了半天才挣脱她的手,又叹了口气道:“可惜呀,武汉大大小小的商店我都跑高了,人家说我的售价太高,况且加上今年饼干的行情并不好,都说不敢要。我见货老存着也是个麻烦,不得已只好求爹爹告奶奶亏本卖了。结果饼干甩完,倒欠了柳科长一千二百块钱。” “你看你!”母亲用手指着他道,“早说你不是做生意的那块料,你偏不肯听。我看啦,你就差没把自己卖掉。” 父亲显得很羞恼地道:“能不能把你那张臭嘴歇一下?” 母亲板着脸转过身去,不再理他。 “难道,”我紧锁着眉头问他,“您身上连一分钱也没有了?” “哪没得呢?”母亲又忍不住插口,“他连打酒喝的钱都有,你上学的这几个钱还成问题?” 父亲听了她的话,朝我一咧嘴笑道:“有哇!我身上现在合家档还有两块二毛五分钱。要是你要,我都把你。” “您——”我想:难道这就是我苦苦盼来的结果么?心里一酸,喉头似有什么东西哽住了。 “伢啊!”父亲好像完全忽略了我此刻的感受,继续说道,“确确实实,我手里只剩下这包烟钱了,你叫我么办呢?不信,你可以到我身上搜。哎,我又不会玩魔术,要是会玩,我马上就把这些钱变成两万块钱,那我们也不会愁得这很!” 听他仿佛讲童话一般的,我心里愈发有气,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猛地夺过他手里的酒杯,使劲地朝门外甩去道:“亏你现在还能说出这种话?你有没有仔细地为我的将来想过?” 父亲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下子呆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喝道:“你疯了?” 我说:“我是疯了!我就是疯了!” 父亲沉吟半晌,脸色渐渐缓和,轻声的仿佛央求我似的道:“算了,我不怪你。快出去,帮我把外面的酒杯捡回来。” 母亲也在一旁劝我去捡,但我哪里还能听得进去?任性使我变得像一头脱僵的野牛,我用那双满是愠怒的眼睛盯着他道:“你要我捡,我偏不捡!要是你不要我捡,说不定我还会捡回来。你以为你是这屋里的皇帝,想命令谁就命令谁?想叫别人做么事别人就做么事?不要做你的美梦!你从来就没替我们操过心,你算什么老子!” “你——我看你是翻了天!你再嚼嚼,我、我打死你这个野杂种!”父亲勃然大怒,一巴掌朝我煸来。 我将身子一挺道:“来呀,你打!最好打死我!” 父亲气得瞪大了眼,但手到半空中,却突然僵住了,整个人也似萎蔫一般,长叹一声道:“哎!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不听话的一个东西?算我前生没做好事。” “你做的是好事、坏事,都与我无关。我只要你快点把学费给我!”我大声说道,心想今天反正是豁出去了。 “给你?我前世该你的?说得好听的很!”他打鼻子里哼了一声,“刚才还甩我的酒杯,叫你捡一下都不肯。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还想我把学费你?没得门!” 这时莲莲捡了酒杯和珊珊一同进屋来了,都劝我不要和父亲顶撞。我心烦意乱,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盯着父亲质问道:“明天我不能上学谁负责?” “我管得你?!”他手一扬,粗着脖子嚷道。 “好!这是你说的,哪个要再去上学就是王八!”我感到一股血气直往脑门上涌,心中觉得无比的愤怒和委屈! 父亲将桌子重重一拍道:“去你娘的!你也不消和我赌气,你不读不读吓得了谁?你不读太好了,节约老子两个钱!” “哼!”我冷哼一声,狠狠地直视着他。我忽然发现他原来竟是那么陌生,我感到自己的眼泪快要流出来了,于是拼命地忍着。但是眼泪这种东西,你越想忍着它,它越是要夺眶而出。我不想被父亲看见我的软弱,更不愿让他讥笑我无能,于是冲到厨房打开后门,飞快地奔了出去。我好像听到母亲在埋怨父亲,他则在我身后大喊大叫些什么,我没有理会,一直顺着屋后的泥巴小路,朝着广袤的田野奔去! 田间弯弯曲曲的小路,匆忙向我身后退去,风在我耳边“呼呼”的响。我的眼泪此时再也关锁不住,连着我清鼻涕一股脑儿倾泻了出来,它们像一只只发烫的小毛毛虫,在我的脸颊、嘴唇周围和鼻梁两侧,轻柔地爬行着。扑面而来的新鲜空气中,弥漫着麦苗和油菜花的清香,可是我根本无心去体会。“我完了吗?”我的心里在不停地问着自己,仿佛我在转眼间变成了一匹可怜的马,被命运的绳索牢牢地拽着。因此我要不停地奔跑、奔跑,我要冲出这令人难以忍受的束缚,去寻找我的自由!我要自由,我要自己主宰自己!我羡慕那些在天空中悠闲漫步的白云,我嫉妒那股一路惬意流淌的河水,我甚至恼恨鸟儿生了一对飞翔的翅膀! 就这样,我拼着一口气,跑到离家七八里路的防洪堤上。我在坡边那枯软的草地上躺了下来,心情仿佛经历了一次海潮般的,渐渐趋于平静。闭着眼睛,晒着太阳,深深的呼吸,千百种念头在我脑子里迅速转过,我茫然了,不知自己何以要流落到这人世间?我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谁能告诉我?!看沿着堤边生长的不知名的野花,是那么稚嫩而活泼,并不知自己根本就经不起一冬的折腾,我感觉到心在泣血!于是只好自己安慰自己道:这就是现实,它很残酷,但你不得不接受。就像野花无论开得如何鲜艳,它也决不会盖过牡丹的光泽!牡丹生下就来就叫做牡丹,所以野花也只能遵循自己与生俱来的规律生长、死亡。忽然想起郑智化唱过的一首歌《我这样的男人》: 我的脚步想要去流浪, 我的心却想靠航; 我的影子想要去飞翔, 我的人却还在地上…… 不知何时,也许已经过了很久、很久,我已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头脑渐渐变得冷静、清晰了,而心却显得异常沉重,仿佛正顺着万丈悬崖的边沿,一直沉下去、沉下去……我甚至没有勇气忽然将眼睛睁开,我怕被一切的真实再次刺激本已脆弱不堪的神经。然而,当我终于努力睁开眼看看四周的时候,才发现事情并不如我想像那般严重。太阳已在西方凝望我了,它是在催我回家。我再次微微闭上眼,享受了一下这短暂的闲适,脑海里浮现出一些似梦非梦的情景。这时,我的肚子开始“叽哩咕噜”地叫唤起来。可我认为天色尚早,不情愿马上就回去,去面对残忍的父亲、简陋贫寒的家。我不明白世上为什么要有人,人为什么要有家?是的,我不敢面对,也许将来还有更多令我不敢面对的东西。“到堤边的小路上去转转吧。”心里此时有一个声音在对自己说。那是一条有着牛脚印的泥巴小路,连日的阴雨使它显得还很湿润。我一时童心大发,索性脱下灯芯绒胶底鞋,赤着脚在上面来回走着。那种冰凉刺骨的感觉,从脚板底一直渗透到我的心脏,忽然觉得说不出的快意,说不出的舒坦。 黄昏在不知不觉间临近了,阳光逐渐褪去它的温暖,一点点地黯淡下去。由血红转为暗红的夕阳,带着冰冷、忧伤的眼神,陷入苍天的口袋里了。天边的彩霞鳞片似的、薄纱似的,如烟如幻,缓缓向四周舒展、扩散、消弥……堤上,一群放牛郎坐在牛背上,准备回家了,他们一边用小枝条抽打着牛屁股,一边从嘴里发出欢快的吆喝声。几只倦鸟兀自贪恋暮色,争着在空中展露了一番优美的舞姿,然后隐没于丛林中。终于,夕阳撒尽它最后一缕光华,在它沦陷的地方,已披上几抹黑纱。远处的树林模糊了,在渐冷的风中,愈来愈沉的夜色为四野平添了几许神秘。我想是回家的时候了,便裹紧身子,跌跌撞撞地朝家中走去。 等我靠近村庄时,天已完全黑了。天空换上深蓝色的幕布,圆月金晃晃的,像裹满我儿时的欢乐与忧愁。我的肚子尽管已经饿极了,但我并没直接到自己家去,而是拖着我的影子,围着屋前屋后绕了一个大圈。正好碰到在陈忠平的门前放映露天电影,于是我便挤进那群黑压压的人群中站了下来。这样一来,身上立刻觉得暖和多了。我心不在焉地看着,直等到电影放完,才随着众多的人流散去。 回到家,父亲还没有睡,我想他可能也是刚看完电影回来吧?他是有这个心情的。很奇怪,他并没有对我大声斥责、发脾气,而是声音柔和地问:“你跑到哪里去了?为么事现在才回来,害我们担心?!” 坦白的讲,我为什么现在才回来?除了怨恨父亲之外,其实真还惧怕他会对我大发脾气。现在这层顾虑已经消除了,心里的怨恨此时又涌了上来,暗想:你现在对我好言好语,就能挽回你对我心灵上的伤害了么? 见我没吭声,他似乎更加的过意不去道:“锅里还跟你炖着热菜热饭,快些吃去。” 我垂着头僵在堂屋正中间,不发一语,恍如一尊石膏像。 他猛地一阵咳嗽,刚一停就继续说:“明天,我到校里去当你们班主任讲一下,要你先上着,我尽量在最短时间内把学费……” “我好饿!”我撅着嘴说了一句,然后径直朝厨房走去。 尽管在以下接连几天里,父亲都为自己元霄节那天发了点脾气而懊恼不已,并一再劝告我,试图说服我重新上学。但我早铁了心,好歹也不肯再去学校。因为我很清楚:长痛不如短痛。他拿我没办法,终于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但愿你今后不要怪我!”——就这样,我彻底地跟校园生活作别了,我的人生又开始了新的起点。 从学校回到家里,最初经过心里一番痛苦的挣扎后,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因为校园对我来讲,有时候就像是监狱,如今得到解脱,获取自由,也未尝不是件快事。其实,人生的选择有千百种,每个人只能选择其中的一种生存下去。假如人世间真有任何事都能如愿以偿的话,人——还有什么遗憾可言了呢?而且人的一生,有很多知识都是书本上学不到的,社会本身便是一所最好的大学。是的,我想通了,忽然的。我佛如来在菩提树下苦修一十八年,也是因为他忽然想通了。现在,我再也不担心走到半路就听见上课的铃声敲响了;再也不担心晚上赶着做作业而熬到三更半夜了;再也不担心答错题目而遭老师们的责罚了;再也不担心因交不出学费而受老师的奚落了!但新的烦恼同时也滋生了。我每天总是睡足觉,吃饱饭,然后随手翻翻书,或是呆坐着胡思乱想一通。日子似乎渐渐放慢了脚步,天黑天亮同样漫长而难捱,我不知该怎么打发它们,心里空虚得要命。我为自由付出了代价,这个代价也许大到难以计量,我知道。扪心自问:“我后悔过吗?”是的,我后悔过。虽然世上没有后悔药,但几乎人人都得过后悔病。或许人们对于已失去的东西,总是充满着无限的眷恋。可是,在人的漫长的一生中,我们免不了要失去一些东西,经历重重的波折,人世间注定会留下这样或那样的遗憾。所以,失去的就让他失去吧。人生匆匆,没有回头路,我们只有把握现在,才能把握住自己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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