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任广州某杂志社编辑。
已在红袖另注册名:王子游。以后将用“王子游”来发文章。
原名王爱军,男,湖北仙桃人。生日:10月17
有诗作被选编《野果文学》十周年纪念一书。同时短篇小说《笼与鸽子》获亦凡公益图书馆四十期第二等奖,《心愿如梦》获“我看看”网站入围奖。
常用网名有qwfzhy,千万分之一,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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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着极标准的五官,白里透红的脸蛋和一双充满灵气的眼睛连那些明星们也自愧不如。在她月牙儿尖似的嘴角上,一抹半是温和、半是高傲的笑容,总是那么深地吸引着我,使我的思绪顿时陷入重重的云雾之中。
认识梁小如,是在读初中二年级的时候。她当时是班上的留级生,语文成绩在班里出类拔萃。记得有一回班主任为方便给每个同学排好座位,让我们按高矮次序排队。梁小如个子不算高,按理说应该站在前面,但她偏偏颠起脚尖,排在了别人身后,班主任也*不住一下子被她逗笑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知道乌云已渐渐随风散去,天边多了几抹褐红色的晚霞。天色似乎高朗起来,而风却越来越冷,像冰刀似的割疼着我的脸。我正在考虑现在该不该回去,身侧有一个非常柔和动听的声音响起:“王志云,你怎到现在还没有回去呀?”
这种声音竟令我心神一颤,转过头,便发现来人与我心中猜想的不差分毫。我“咳”了一声,振起精神嗫嚅着道:“梁小如,怎么是你?”
“没得么事,老没来了,今天特地过来看一下。”黄风衣从怀里摸出一根烟,借着烛火点燃,大大吸了一口才接着道,“嫂子,这有大几年没见面,你像老了不少哩?!”
母亲的眼皮巴眨了两下,有点似笑非笑地叹道:“老咯,不值钱咯!哪个像你:观音菩萨,年年十八?”
黄昏在不知不觉间临近了,阳光逐渐褪去它的温暖,一点点地黯淡下去。由血红转为暗红的夕阳,带着冰冷、忧伤的眼神,陷入苍天的口袋里了。天边的彩霞鳞片似的、薄纱似的,如烟如幻,缓缓向四周舒展、扩散、消弥……堤上,一群放牛郎坐在牛背上,准备回家了,他们一边用小枝条抽打着牛*,一边从嘴里发出欢快的吆喝声。几只倦鸟兀自贪恋暮色,争着在空中展露了一番优美的舞姿,然后隐没于丛林中。终于,夕阳撒尽它最后一缕光华,在它沦陷的地方,已披上几抹黑纱。远处的树林模糊了,在渐冷的风中,愈来愈沉的夜色为四野平添了几许神秘。我想是回家的时候了,便裹紧身子,跌跌撞撞地朝家中走去。
她虽然只有四十二三岁,但或许是由于过度操劳所致,她看上去简直像个年逾五十的人。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起,把那一头黄软的头发剪得与脖子一样齐的?我忘了。只知道,这头短发使她原本消瘦的脸颊,更显得消瘦了。她的衣着真的很朴素,就像她的为人一样。一件衣服穿破穿烂了,她也舍不得扔掉,打了补丁再穿上。只是偶尔走亲戚时,母亲才将那套长时间整齐地折叠在柜子里的半新的衣服换上。那是一套以淡红色衬底,蓝花草作图案的春装,是唯一一套没有补丁的衣服。虽然我想它的价格并不昂贵,但母亲似乎很知足。只要你看看她穿上它的神情,就能猜出她心里有多高兴。而母亲穿上它的时候,确实——像是年轻了许多。可是母亲很少走亲戚,因为我们家——很穷。
说着,他就将八仙桌上的蜡烛拿到后面去了,堂屋里霎时被一片黑暗包围。“叮咚”、“呛啷”,厨房里马上有东西被翻动的响声传来,母亲和我们都一同跑了过去。父亲仍在继续寻他所要的东西,什么瓶子、罐子都被他弄得东倒西歪,有一只红塑料桶,被他提到烛光前仔细地瞧了瞧,结果仍是一无所获。于是,他将母亲平时切菜用的那块砧板反复地翻过来又翻过去。“咦——”他自言自语地道,“它又不会长脚,到哪里去了呢?”
“你发的什么疯?”父亲用手推了母亲一把,“少说些,这里没得你的事,去休息一下再来。”
“我不休息!”母亲一边唠叨着,一边又靠在桌旁。
“老王,我跟你说,”柳此时显然动了怒气,用手指着父亲,脸色阴沉地道,“你莫跟我耍赖,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要是你打算耍赖,我随时都可以派人来拖你屋里的粮食、拆你的屋,甚至叫司法部门的人来抓你坐牢!到时,你别怪我事先不和你打招呼。”
这一日,天气完全晴朗了,暖和的阳光照得人眼花缭乱,园里的野花也开始争相斗艳起来。父亲这天的心情显然非常愉悦,他和丁老九去了一趟镇上,回来时为母亲买了件花白色的衬衣。母亲看见后,竟半天没吭声。后来好不容易开了一回口,却说父亲不要脸,她根本就不稀罕他买的东西。末后,她又说衣领的式样不好看,价钱也稍嫌贵了点,而且白颜色的衣服一点都不经脏……总之,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直等到天黑下来的时候,她才终于吐露真言:“老头子买的这件衣服还蛮合我的身,穿的身上还蛮舒服。早晓得,应该叫他替我多买一件……”
吃饭时,父亲一会儿嫌那盘青辣椒炒鸡蛋太咸了,一会儿又说花生米捞糊了。母亲听了更生气,不由得大声嚷道:“你这人真不好招呼,辛辛苦苦弄的你吃还挑三拣四的,你这么过不惯屋里的生活还回来做么事?反正我烧了一生的火都是这样,一时三刻也改不了了,不好吃你就不要吃。——真是嚼得人心里烦!”
父亲抽搐了一下鼻子道:“你说这呀?哦,已经——有了一点头绪。好在当我们知道受骗后,戴克松还在河南没走,我们找到他后,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对他讲了一遍。小戴听了直摆头,觉得好像是他害了我们一样,心里蛮过意不去,于是请我和小丁到酒店去吃了一顿。‘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大不该替他牵这个线,日*!’小戴在酒店时,一边喝酒,一边骂道。我们怕他心里不好想,连忙安慰他说:‘这不能怪你,只能怪那个马坡太狡猾。’并请他告诉我们,有关马坡的一些比较具体的情况,以便我们好找到那家伙,把骗去的钱追回来……”
我们也都表示非常欢迎她的到来,小英这才露出满脸的笑,话也多了起来。
“英姐蛮会洗头咧!”听了一会儿歌后父亲说,“她自己带有洗发精,等会你们多喊几声‘姐姐’,叫她跟你们都把头发干洗一下。”说着他用手指拔开我的头发看了一眼道:“咦——脏得像*,趁早叫英姐替你洗一下。”
母亲听说便道:“你们几个先玩一下,我去烧点热水给你们洗头。”
“好啊!”我们几个都说。珊珊因为高兴,特地跑上去亲了母亲一口道:“世上只有妈妈好!”
父亲和我们都“哄”地笑了。
母亲也笑歪了身子道:“真是个疯子!好起来蛮好,恶起来就对你拳打脚踢。”
等父亲进房后,小英便教我们唱起《鲁冰花》和《恋曲一九九零》等歌。我觉得我们从来没有玩得像今夜这么高兴过,真希望小英能在我们家多住几天,我们便会多添几天欢乐。
早晨,小英她们起得很早,我被她们“叽叽喳喳”的从睡梦中吵醒。只听小英说,珊珊昨晚睡觉不老实,把被褥蹬在了床底下。珊珊并没为此争辩,只是“格格”地笑着,于是我只好起床。刚伸个懒腰,便听“叮铃铃”一阵铃响,出门一看,是父亲骑着自行车回来了。原来他今天天蒙蒙亮就上街去了,回来时买了两斤猪肉,一条大鲶鱼以及几筒倘还粘着青泥巴的粗藕。或许是因为家里穷,很少来客人,所以小英的到来便使父亲和我们显得格外高兴。
有一晚,我们打牌正打得高兴,陈杰却忽然提出要和小英到马路上走走,小英竟然很高兴地同意了。后来,陈杰一到我们家,干脆也不提打牌的事了,直截地拉了小英便去马路上溜达。最近两次,小英出门后总是回来得很晚,但是人很精神,心情出奇的好。我们都问她是不是在和陈杰谈恋爱?她只是微笑地摇着头。但谁都看得出,她正沐浴在爱情的春风里,幸福无限。就连一向粗心的母亲也看出了端睨,但一来母亲有更多的家事需要她来操心,二来她大概认为青年男女之间你来我往,说说笑笑,也是件很正常的事,因此也没有多说什么。母亲只是有时候叫莲莲去劝劝小英,要小英别玩得太晚,要注意身体,好好休息。
“还有一种可能,”父亲又说,“马坡这家伙精明透顶,说不定他已经晓得我们要告发他,于是和小戴串通一气,合演一曲双簧戏。你想想看:小戴不过是我们的牵线人,我们和马坡交易应该不关小戴么事,既然我们亲手将现金交到马坡手里了,马坡也应该直接把花瓶抵给我们,他凭么事把花瓶交给小戴,又叫我们去找小戴要?这分明是把我们当绣球一样踢过来又抛过去。小戴呢,则可借‘请专家鉴定’这条理由,将这事一拖再拖,时间一长,我们自然会丧失信心了,然后小戴就可说,古董又被马坡要回去了,要我们再去找马坡。假设我们再找马坡,马坡要是说他根本没有拿回来,叫我们还是去找小戴,那我们这个时候么办?到底是去找马坡呢还是去找小戴?”
次日一早,天上正不停地飘着蒙蒙细雨,如泣如诉。我骑着家里那辆旧自行车,冒雨将小英送到了镇上。一路上,我们都默默无语,似乎谁也不愿先开口,打破这难得的沉寂。我的心里仿佛被某种东西哽塞着,隐约觉得她这一去之后就永远不会再回来了。人毕竟是有感情的动物,我想大家都相处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彼此都习惯了对方的存在,可是如今……就在我用自行车刚驮她出门时,莲莲、珊珊都站在大门口一直不停地朝她招手呢!
我一直都以为自己很坚强,可当看到小英坐上车,在客车徐徐开启的一刹那向我挥手时,我的心口突然一热,眼圈红了。我忍不住跑上去,大叫了一声“英姐”。我想她并没有听到,因为她已经将手收进去,遮上了窗玻璃,客车“叭——”地一声长鸣,飞快地向前冲去,瞬间便消失在蒙蒙细雨之中……
黄昏时分,父亲说是给小戴挂个电话,询问一下马坡的情况,便骑着自行车去了镇上。回来时,竟然被一辆摩托车撞得头破血流。我们都吓呆了,还是后来,母亲赶紧叫我送他上附近一家私人诊所去。我于是搀着他去医院敷过伤口,医生又给他开了活血化於、消炎止痛的药,才蹒跚回来。因为医生是熟人,医药费挂了个欠帐。
等他躺在*后,我们问他究竟是被何人所撞,有没有看清车牌号码?他摇摇头说,当时已经被撞昏了,因为天已黑,什么都看不见。等自己清醒过来时,骑摩托的人早就溜走了。我们听了,只得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见他尤是疼痛难忍,于是不再与他谈话,让他好好养伤。唯独母亲却仍是罗罗嗦嗦个不停,说要是早回来晚回来都不会被车撞上,真是要背时了。
那时离国庆节还有两天,我与赵德他们下班后在街上喝了一顿酒,走出酒店时天色已经不早。我因为多贪了两杯,走路有点飘,乘着酒兴,竟推车转到了镇上那座小桥上。天色渐渐黯淡下来,月光如水,洒得四周一片清凉,空气中氤氲着潮湿的雾气,浸润着我微微发烫的心。我手扶自行车,望着桥下轻轻荡漾着的河水,不觉回想起元霄节前与梁小如偶遇的那一幕,恍然如梦。小桥上一片寂静,远处医院旁边小摊上发出来的吆喝声和亮起的桔黄色的灯光,使我凭空升起一种孤独之感。我默默地叹了一口气,正待回去,不料这时忽然有一女子推着辆自行车朝我走来。“能不能帮个忙?”她径直来到我面前,将车停稳后轻声求我道,“我正要赶着回去,这该死的车子的链条却掉了,我上了半天也没弄好……”
母亲坐在屋的一角,开始缝一些破衣服;父亲则戴上一副近视眼镜,靠在桌边翘起二榔腿,聚精会神地看一本名叫《快速致富300例》的书;已从餐馆辞职回来不久的莲莲则在房里织毛衣,珊珊不时讥笑她是“肥猪”,借此捣乱。因为太冷,我没心情看书、写字,只好不停地在堂屋里走来走去,将脚跺得“咚咚”响,惹得母亲不时抬起头看我一眼。“你是不是肚子吃饱了,难得消化?”末后她终于忍不住挖着眼问了我一句。为了使她不再罗嗦,我只好站在门口看起天色来。
“不好意思,本来有两本杂志的,今天下午刚刚被人借走了。”四姣说,她的嗓音略带一点沙哑。我们发现,她家里正用蓄电瓶在放电视,里面正播放一首李克勤的《一生不变》,优美的旋律,哀伤的曲调,深深地感染着我们。借着电视机的光线,我看见四姣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领中长皮衣,高高的个子。既然三姣不在家,书也没借着,忠平也不好意思再呆下去,于是便打算和我往回走。
“来都来了,不如看一会电视再走吧。”没料四姣居然很热情地对我们说道。她的父母也在旁边帮着说,似乎也挺欢迎我们留下。我想:也许是她们这边的父母比我们风华村的父母思想要开通的缘故,在我们那边,男生去女生家是得不到如此待遇的。
我吓得浑身一抖,差点没从台阶上掉下来!扭头一看,原来又是熊妮。借着银幕上发出来的光亮,我看见熊妮的马尾辫梳得非常顺滑,似乎刚刚洗过,她连棉袄也不穿,只穿了件薄薄的毛衣,晚上看起来像是咖啡色的。我猜她可能有点冷,因为她将脖子像猫咪一般缩着,双手仿佛提着两只死鸡似的。她看不见自己的狼狈,只见我被吓傻的模样,因此哈哈一笑,讥刺我道:“真是个胆小鬼!”
“人吓人会吓死人的!”我冲她愤愤地说了一句。话音未落,忽听得一个陌生的声音说道:“原来你就是王志云呀?”
忠平也在背后推我,我想他一定是在暗示我什么吧?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只好少数服从多数。这样一来,忠平、张咪挂两头,我和熊妮坐中间,挤得非常之紧,几乎令我快要喘不过气来了。不知从何时起,已开始放映第二场电影。这部影片原来竟是我们读初三时就看过的,名叫《妈妈再爱我一次》,我相信在场的绝大部分人都看过,而今晚在这里重放,依然还是很震憾人心。但不知怎的,我就是无法投入到剧情中去。熊妮那极富弹性的肥腻的*,一直紧贴着我的*,我感到既紧张又害怕,而且还有点莫名的兴奋。我竭力阻止自己陷入胡思乱想之中,但却无法阻止自己不害臊,这使我全身发热,耳根通红。偷眼再看看熊妮,她简直没事人一般,偶尔转过她那张泥黑的脸来,指着银幕对我说:“志云,你快看,那个小伢真可怜!”
我们穿过迷幻的碎石子路和阴翳的柏杨树林,在河边柔软的草坡上坐了下来。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竟是单独与她在一起,在这寂静的小河边,在这一片黛青色的河水前,没有任何旁人,只有我和她,心中便有着一份很不同寻常的感觉。我大着胆子看了看身边的熊妮,发现她正专注地望着闪闪泛光的水面,神思恍惚。横躺在我们面前的这条小河,听老一辈人说,在二十多年前都是非常清澈的。那时候,河水比现在大,每年端午节都有船只来这条河里举行龙舟竞赛,满村的人都会争相来看。以前,河两岸的村民吃水、洗衣、泡麻,便都是在这条河里;后来,由于大量的工业废水流进来,这条河便渐渐变得污浊不堪了,我们吃水都是用桶到“吃水坑”去挑;再后来,大队兴建了水塔,我们于是就吃自来水去了。我无法想像,这条古老沧桑的小河,到底饱览了沿河两岸多少的世事变迁?!
我也是很喜欢看水面的,我常想它或许就是人生的一面镜子,所有的悲欢离合、酸甜苦辣都会浮光掠影般在里面乍现。它是上帝宽仁、凝重的眼神,它默默地看着这世界,默默地承受这现实,随着山川日月一同老去。我想,我和熊妮、包括更多的人,也会渐渐随着这条小河老去的,直到某一天回归大自然的怀抱!
“你看我做么事?”我对熊妮说了一句,说过后还以为不是自己说的。
熊妮叹了一口气,她轻轻地淡淡地说:“你给我的印象一直都很神秘。”
夜不知不觉已很深了。我们恋恋不舍地踏着月光回家。当一阵冰凉的夜风忽然向我袭来的时候,我仰望深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脑子里想起贾雨村对月寓怀的一首诗:“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何等的豪言壮语,令人拍案而振奋!我依稀望到了将来,在我人生的道路上有一盏明亮的灯,顿觉信心百倍。但继而想到即将与这群好友分开,自知人和月都是变幻不定的,不知以后再见是否还能找到往日情怀?不免黯然神伤!
我刚听她说完的一刹那,简直难以置信,真希望四姣只是随口同我开了一个玩笑,那样我的心里也许会能找到一点平衡。但我清楚,四姣一向就是个不善于说谎的人,你要她说谎她就会结结巴巴的满脸通红。我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四姣说得有板有眼,让人信服。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故乡的小河、撒满月光的泥巴小路,以及一个拖着长长的马尾辫的乡村姑娘朴素的身影,是那样的深刻难忘,就如同我抬起头就会想起天空低头就会想起土地一样。
入冬以后,麻纺厂的产品开始滞销,生产出来的许多成品与半成品都被积压在了仓库。这迫使厂内的生产劲头不再像以前一样热火朝天,每日的工作量也随之减少,甚至隔三差五地停工。工资也不像以前那样按时发,而一拖再拖。见此势头,一些本地或外地来的职工都纷纷开始卷起铺盖行礼,打道回府去了。麻纺厂上半年的繁荣兴旺,此时已成过眼烟云。
因为工资发不出来,我们的生活费就成了老大的难题。洪钟有时饿得实在没法,晚上休息时就到厂内空地上耍杂技,或是打来一脸盆水,用拳头伸进去将它吸起来,或是将自带的一柄长剑插进嘴里,再就练一套拳翻几个筋斗,以博取他人的同情,赏他一些零钱或馒头什么的。而早晨,则会到早点餐上赊些东西来吃。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捱下去。一直到了阳历十二月十六,离元旦还有半月左右,厂里才下发了一个月的薪水,以安抚厂内职工。
那是元旦的前一天晚上,我傍晚下班后到厂外生活区的水池里去搓洗衣服。水池离川妹们住的楼房很近,她们总喜欢在高楼后窗上摆放那些红色啊蓝色的塑料饭盒,然后伸出她们天真的脑袋来四处张望。我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在搓洗衣物时不经意地朝五楼一角瞥了一眼,竟发现有人在朝我招手。定睛一看,原来正是王雨柔。她一边招手,还一边兴奋地喊我“家门”。我忽然觉得很开心,微微朝她笑了。
元旦晚会终于在厂部三楼如期举行了。那晚,我从围观的人群缝隙里,看到在舞台上尽情挥洒的王雨柔:她缠着条长长的马尾辫,穿着带帽的红格子白格子的休闲装,又是跳舞又是唱歌,显得活泼极了。
楼上,川妹们都站在门前的走廊上,准备为即将回去的雨柔送行,而每一个房间里都是灯火通明,像过年似的。我保证这种景象我从没见过!
随着雨柔来到她房间,她的行李早就清理好了。我替她背上那只最大最沉的挎包,她和傅丽则提着两只小包。我们刚走到门口,走廊上的川妹们便都围了过来,有的哭,有的说,有的默默地流着泪。啊!这些可怜的川妹子,当初是什么样的一种意志支持着她们,使她们宁愿放弃舒适的家园,来到这远隔千里,离乡背水,人地生疏的仙桃的?!这些靠着微薄薪水过着艰苦生活的川妹子,她们那种不屈不挠力争向上的精神,深深地打动着我!
假如有人问我: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我想我会告诉他:人活着就是为了消逝,像春蚕吐尽最后一缕丝,蜡炬流干她的眼泪;就像彩霞、烟花与流星,燃放一刹那的美丽!——美丽总是带有一种毁灭性。虽然我在麻纺厂工作已接近一年,但根本就没攒到什么钱。所结的工资勉强只够为自己添点衣物和作生活开销。若谈辛苦,那倒是实在的:不仅活路重,而且饭菜粗劣,又缺少睡眠,我的人比以前读书时更显消瘦了。尽管也认识了一些人,但都像席筵般渐渐散了,于是便萌生了离开麻纺厂的念头。
就这样,每天凌晨两点或三点多钟,我就得赶紧起床,匆忙地刷牙洗脸后,跟姑爷一起去池塘贩鱼。姑爷他们一般都是到东西湖去拿鱼,那里大片大片都是喂鱼的。东西湖隔姑妈家约有三十里(恐怕还不止呢)的路程,姑爷每天临走时就约好几个同伙,将渔篓用胎皮在自行车上缠紧,然后一同穿出*的细黄沙石路,顺着水泥高堤(张公堤)骑去。
一路上,我们借着近处和遥远的灯火,能感觉到头上的乌云像烟沫一样在缓缓蠕动和飘散着;堤边悠悠的轻风是冰凉的,它总是能使我们在半梦中悠然转醒,然后更加轻快地踏起自行车。
姑爷到家后,知道书被撕掉两页,竟然一反常态,与姑妈大吵大闹了一顿,任我怎么相劝都是枉然,我甚至从没见过姑爷会发这么大的火,呆在一旁觉得万分尴尬。但毕竟是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两天后,我从姑妈的一个牌友中得知,原来姑妈近来大发脾气不为别的,就因为我在他们家白吃白住,有米也不晓得送来,所以故意有事没事找姑爷吵闹,使脸色给我看的。我听后叹了一口气,于是偷偷写信给父亲,要他再送两袋米过来。没过多久,父亲终于送米来了,于是姑妈又变得像我们初来时一样笑容可掬了!
看看到了深秋,天渐渐冷起来;正值生意的淡季,加上父亲已来信说,家里事情已经平息了,莫刚被调到别的地方任职去了,我便回了老家。走的时候,我感到浑身大为轻松,我朝身后的白云挥挥手,在心里告诉它:我*了!
相比之下,我的家在除夕之夜要冷清多了。没有录音机、电视机之类的这些东西,家中便显得格外安静。父亲默默地坐在桌旁,黑黝黝的脸庞上泛起一片红光,显出一副酒足饭饱的模样。母亲把脏碗、脏筷摞到一起后,也坐到桌旁,与父亲和我们谈起祖母在世时说的一些古话,当然也谈到了祖父。说到有趣的地方时,母亲脸上便出现了一片慈祥的笑容,惟有在过年的时候,母亲才会露出少有的高兴。父亲也似乎来了兴致,当我们谈到他在外做生意时的一些鲜为人知的经历。后来,母亲便叹了一口气说:“哎!这苦日子什么时候能熬到头啊?要是志云能考上大学就好啦!”
不知不觉聊了好半天,母亲终于站起来,活动一下身子说:“我要去收拾锅碗了!老家伙(母亲总是这样称呼父亲),你今晚老老实实呆在家里休息,别想又溜出去打麻将!”
不一会,母亲和莲莲开始点燃灶火,接着就倒了半锅油进去。等锅里的油烧得沸腾起来时,母亲便用筛子捡一筛麻花丢进锅内,一边用一把铁捞子在里面翻弄着。当母亲把第一锅麻花用捞子捞起来时,便微笑着对我们说:“你们快过来尝尝看,不晓得味道怎么样呢!”
我们都围过来,拿起麻花在嘴里“霍霍”地嚼着,那种香脆的感觉真是舒服极了。不知不觉中,麻花都搓完了,夜已很深,母亲仍在厨房里一个人慢慢地发着,珊珊在灶门前帮着烧火。逸华四人和刘丽三个都说时候不早,要回去了。我于是同莲莲将他们一起送出门去。当我们来到堂屋时,前门房里传来父亲“呼噜呼噜”的打鼾声(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或许是钱输玩了,心里不太高兴,所以才不声不响地睡的吧?
李珍其实是一个十分有趣的女孩子。——这一点我在同逸华第一次去她家时就发现了。她不但十分勤劳,做起事来干净利落,而且一张嘴也非常能说会道,让你听了感觉是一种享受。通常就是这样:如果你认为觉得在与某个人交往时很有趣,就会不知不觉地喜欢和他(她)在一起相处。李珍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但我不得不承认,我与她之间只是一种纯粹的友谊,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从来没想过要她做我的女朋友。我认为这已经相当好了,我非常满足这种异性间的相互了解和倾吐,也许我已经渐渐将她当成了我的知已。所以到了后来,若是隔两天不到她家去看看,我就会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很无味,这是以前所不曾想到的。
这天晚上,天色又是一片漆黑。吃过晚饭后,我们都呆在桌旁没有走开。莲莲珊珊正围在烛光旁翻看一本《故事会》,母亲则出神地望着一个虚无的地方,若有所思。母亲的脸颊看上去似乎又瘦了一大圈,头发上也好像添上了几根银丝,容貌跟前几年更是没法比较了。她的表情是那样麻木,仿佛活着只是在熬时间。忽然,一股凉风冲开虚掩着的大门,不可阻拦地冲了进来,大桌上的那枝蜡烛便忽明忽暗地摇拽起来。
我起身走过去,默默地朝屋外的夜空望了望,只见风正猛烈地撕扯着路边的柏杨树,似乎想要将它连根拔起似的。我觉得身上有些冷,忙用力拴上了大门。
母亲被我一吼,怔了怔,但马上她就用那种仇恨的眼光直瞪着我,咬着板牙大声说:“我叫你起来吃饭都错了?凶什么凶?别人扫地、做饭忙了一早晨,你一直蒙头大睡到现,头发都睡塌了,眼睛也睡肿了,你还不满意么?要不是你爸爸说今天要带你出去卖猪仔,我才懒得叫你呢。你只管睡到阎王那边去我也不会管你。真是前生杀了人,遇上你这个恶霸!”
“好啦好啦!”父亲此时走进厨房,“一大早的就吵吵闹闹?图个吉利好不好?”他今天的心绪很好,眼神也比往常看来要较为明亮。母亲还想再说什么,但终又忍住了。我于是气冲冲地洗脸、刷牙去了。
爱情总是有着至高无上的魔力:它可以让一个人成天变得如痴似傻,也可让他豁然聪明起来;有人为它哭,有人为它笑,有人为它心甘情愿牺牲生命。逸华这些日子以来,看上去像有什么奇异的光环罩在他身上,让他大有改变: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清亮、有神,声音似乎比以前柔和多了;他的脸上偶尔也会闪过一些苦恼,但大部分时间却是喜悦的。——这是发自内心的一种甜美的喜悦,就像三月里的晴天,忽地吹来一股挟着柳絮的春风。我却越来越沉闷,耳边尽是鸣响着母亲永远也说不完、道不尽的罗罗嗦嗦的话语;这些话语时而也会变成一群蜜蜂,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地飞来窜去,又像是用它们尾部的毒针螫着我的神经!于是我自己对自己说:天啊!我讨厌这种单调、枯燥的生活,甚至讨厌父母那些熟悉的话语与面孔!难道,我的世界里就不能多点色彩吗?
透过枝叶浓密的柏杨树林,一条蜿蜒的小河静静地沉睡了。啊!小河那边就珍珍、张萍的家了,不知她们是否听到了我的笛声呢?!也许,我的笛声在向她们倾诉着某种思想,甚至连我自己都从未觉察到的思想。蓦然间,一张画面隐隐约约地,像是从蓝天与碧海的深处飘浮了出来,一直飘进我的脑海。——天啦!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竟然想起了紫嫣!
虽然我们只是匆忙见过一面,但不知怎的,她看我时那一掠而过的眼神,竟让我有些心醉。然而,除此之外,我好像并不记得她别的什么了,甚至她的容貌,在我脑海里也是模糊一片,任我怎么努力思索也是枉然!只有那种眼神,却深深地嵌进我的心底,我不知不觉撇下竹笛,开始垂头傻想起来……啊!我终于想起她在垂下眼帘的一刹那,脸上升起的两朵绯红的轻云是多么美丽、多么动人!一种很温馨、朦胧的感觉霎时占据我的心灵。这种感觉,我曾在与熊妮、梁小如的交往中似曾有过,但没有一次比这次来得更强烈、更让我激动。
一阵凉风吹过,柏杨树叶“哗哗”地响,我的脸上感觉冰冰凉。听了紫嫣的话,珍珍她们于是都要走了,我想多挽留她们一会儿也不行。
直到她们走了很久,我一个人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脑子里还在回想着与她们之间所说过的话。我借着烛光用一面镜子傻傻地看我的脸,脸上的笑容依旧挂着没有消失,显得那么潇洒而又可亲。“紫嫣!”我带着梦幻般的心情自语道,“多么单纯、美丽的孩子!你愿意让我靠近你吗?你愿意倾听一个傻傻的男孩真诚的心声吗?”接着,我又想起她轻轻的笑声,多么甜、多么悦耳,就像叮咚的泉水声!
我们就这样且说且走,不知不觉就到了张师傅的家门口。门前,有两个女孩挨墙蹲着身子,正在小声讲话。其中有个短发姑娘,有着一张圆圆小脸——当然是张萍;另一个……正是紫嫣:她的一头乌黑的秀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上,清丽的脸庞上嵌着一双似乎无论怎么看上去永远都是那样清澈动人的眼睛;她今天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袖口和裙子下摆都打着淡红色的花边,配上她窈窕的身材,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踏进珍珍家的大门,我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一张小凳上的逸华。在他对面是一张顺摆着的竹床,朝门外坐着的是珍珍,朝内面坐着的恰是紫嫣:她今天穿一套茄紫色的连衣裙,上面闪着一些星星点点的花草图纹;她的头发朝后面招拢着,扎成一束,头顶上则插着一朵粉红色的小花。
她看到有人进来,便漫不经心地抬头望了一眼,那双明如秋水的眼睛在扫视我的时候,竟像柔风滑过水面一般,有一种冰凉的美。从她那种淡淡的目光中,我似乎明了了些什么,于是心中的隐忧蓦然加重。“突!”像一个玻璃瓶从半空中落到地面摔碎一样,我的心剧烈地跳了一下。
我把目光移向紫嫣,忽然发现她正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我,我的心“扑”地一跳,就像一只小鹿忽然从胸膛蹦出来一般。她见我在注视她,连忙扭过头,提高嗓子叫了一声:“珍珍!”
“嗳!”珍珍正在与张萍、逸华两人聊天,听到紫嫣喊她,忙转过身来问:“什么事啊?”
“你快来看——”紫嫣指着深空中的那轮明月,天真地说,“月亮里,月亮里面,好像有一个老头子,在‘嘿嗬嘿嗬’地砍树呢!”
我表面上是与珍珍聊天,而实质上则是想见到紫嫣。我尽管不很了解紫嫣,而她对我也似乎并不怎么在意,但是一种很特殊的感觉,使我在潜意识里把她从众多的女孩群中分开。渐渐的,我越来越觉得自己离不开她,有她的时候,我的精神十分振奋,而一旦见不到她,我就仿佛丢掉了什么似的,她柔媚动人的模样便变成许多的画面在我脑海闪现。我终于明白,我的魂就这样被一个性格孤僻,却又单纯美丽的女孩用一根无形的爱绳牵走了。可是,她会接受我吗?我在心里反复多次地自问。虽说每次同她在一起时,我都感到很快乐,但这种快乐是表面的,我心里的苦恼其实也日益加重了。每当我独自一人的时候,我就这样想着:也许我已经陷入了一个*的深潭。
等到那时候,在我的眼里,将没有什么事物会是丑恶的:灰色的云朵,泥泞的小路,凶猛的怪兽,凄厉的闪电,血淋淋的斗士,地动山摇的怒吼,滔滔翻滚的洪水,满天弥漫的乌烟,满街乱跑的疯子,暴动的老鼠,人蚁大战……所有这些,将不会再使我感到忧郁、惊慌、*、恐怖、伤感与绝望,因为我会不再脆弱,一股神奇的力量在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会让我变得更完整、坚强了起来。
“啊!紫嫣,最最可爱最最美丽的姑娘,我心中的女神!”我在心里对着自己说,“假如你拒绝我的话,我将会失去所有的一切!我将会成为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亲爱的,我的心始终是向着你的,为了你我宁愿献出自己的生命!你知道吗?就让风通过漆黑的夜空告诉你吧,就让奔流不止的小河和欢唱跳跃的鸟儿告诉你吧!我爱你!我爱你!!不要以为这是我一时的冲动,不要认为这是我本性的轻浮!我的心是虔诚的,三个字就像三座推不倒的山,将在我的心目中凝固成永恒!人生是漫长的,艰难而又苦涩,但只要有你风雨相伴,我就会勇敢、坚强,我会自信而又不屈不挠,我会毫不畏惧一切!因为,我已把我整个的生命奉献给了你,我会因为你的快乐而快乐,会因为你的痛苦而痛苦!”
紫嫣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道:“好,测试的结果出来了:你的第一段恋情是苦涩的,你会永远将它保留;你的第二段恋情也是苦涩的,你同样也会将它保留。应该说,你是一个性格比较开放的人,心中总是充满了幻想。”
“可是,”我有点不解地说,“我并不是一个性格开放的人啊?相反,我觉得自己还蛮怕丑……”
“这个谁晓得?”紫嫣忽然板起脸来,“我对你根本就不怎么了解,你怕不怕丑我哪里晓得?”
终于,我看见了一间紧闭的房子,我敢打赌:这间房子我从未见过。可是紫嫣却高兴得大声叫了起来:“哎呀!这就是我的屋,到了到了。你快放我下来。”
我感到挺纳闷,但我还是把她放了下来,并帮她敲门:当当当!不一会儿,里面的灯就亮了,一个年长的矮瘦男人打着“呵欠”开了门。他不开门还好,一开门我便大吃了一惊:里面竟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大大小小的花圈!
我惊惶失措地道:“请问——”
“哦,你是来买花圈的吧?”那人揉揉眼皮道,“怎么不早一点来呢?”
他一开口,我更觉得阴森可怖,大惊失色地道:“你们这里是个花圈店?”
曾经想过,只要这次恋爱一旦失败,我就立即跳进那条又黑又长的小河里,脱离情天恨海,与世长辞。如今,失败转眼已成定局。
就在紫嫣与我单独在柏油路上谈话的当晚,我的心情非常矛盾,精神濒临崩溃。当我返回途中踏上那座古老的小桥时,手把桥栏,心抖动得厉害。二十一年来,深深烙印在我内心深处的往事以及和紫嫣相遇的每个片段,变成无数生动的画面在我眼前回放,孤寂与感伤铺天盖地向我袭来。
后来,我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只感到一直都像在火车上颠跛,世界也仿佛在跟着摇晃。我刚推开门歪歪斜斜地迈进去,就发现父亲并没有睡。堂屋里的一枝蜡烛还很长,似乎是刚刚点上的。黯淡的烛光中,看得出他见我这副酒气熏天、醉生梦死的形象十分生气,竟不由分说地煽了我一记重重的耳光。我只觉得眼前火星一闪,左脸热辣辣地痛,酒也立时清醒了一大半。
“你看看你还像不像个人?”他厉声说道,看样子很心痛。
“我根本就不是人,怎么样?”我抬高头颅,漠视着他。
那其实是一家个体所办的《经济信息》报社,社址设在D路一幢高楼的顶层。社长看上去显得很年轻,约摸三十五岁左右,长得瘦瘦净净,鼻梁上架一副代表着知识与儒雅的金丝眼镜。我原本对此并没报多大希望,只打算来见识一番就走的。但不料等父亲简明地介绍了我的情况和我们的来意后,那社长居然将眼镜取下来用手轻轻地擦了擦,非常感兴趣地又将我的情况重新仔细地询问了一番,然后终于满意地点头说:“行了,你可以到我们这里来工作了。因为你家在农村,经济条件不允许,干脆就做一名特约记者吧,你只需每个周二来报社报个道,将你所收集到的资料交给我们就行了。”
天空一片漆黑,一股冰凉的秋风漫过无边的黑暗,燕子般掠过我的头发,拨乱着我的思绪。我想:同时它也一定在吻着紫嫣那飘柔的发间所散发出来的芬芳。偶尔一道闪电闪过,眼前的天地在瞬间明亮了一下,隐约显现出这群人的身影,而随后便是更加地黑暗。
她和珍珍等坐在一起,在这个别离之前最留恋的晚上,却丝毫没有什么难以割舍的情绪。我原本想好的那些许多要对她说出口的话,却不知怎的,忽然一下子全咽在喉咙里了。我默默地听着她们的谈话,什么也说不出来。
正说着,便听得母亲在屋门前叫唤我们,说姑妈来了。我们连忙一同上得河岸,穿过柏杨树林和马路,进得门来。我看见姑妈在堂屋里面朝东方倚墙坐着,她穿一件浅黄色外套,卷曲的头发黑中泛黄,长满雀斑的油黑脸上现出了与她年龄不相符的皱纹。在她左边的一条小凳上,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青年,“申”字脸、短头发,他鼻孔两边各有一条抹不去的斜形褶皱,显示出未老先衰的征兆。不过,他的肤色还算白,从那双较幼稚的眼睛里,我猜测他的年龄约摸在二十二岁左右。
那一天,陈俊家真是彩灯高照、宾朋满座,热闹非凡。我们这些久未相聚的朋友少不了在酒桌上觥筹交错,渴饮畅谈一番。其实准确一点说,应该是我不想破坏这种气氛,而与他们虚与委蛇。我心里的*与酒桌上的这份热闹正好是个鲜明的对比。想到良辰美景,有*终成眷属,而我却还像一只桀骜不顺的鸟,在孤独而忧伤地飞着。我要飞到哪里去呢?何处才是我要真正停歇的枝头?我问着自己,却不能回答自己。也许,最好的办法就是用酒精来麻醉自己,所以那天我喝了很多酒。和我们同桌的人都喝了很多酒,除了滴酒不沾的刘波之外——他只是喝了一点饮料。
父亲离家出走之后的那段日子,我感到非常的无助和绝望。白天,我总是一个人*地在门前的空地上伫立,看被冷风吹落叶片的光秃秃的柏杨树。天色是那么的阴郁,就算太阳悬在空中的时候,我仍然未能找到一种温暖的感觉。它已不再像夏天时的那样,发出灼热而又耀眼的光芒来,而只能让我品味到冬的冷清。
到了晚上,置身于寒气袭人的黑暗之中,我觉得我喜欢。我静静地一个人,燃上一枝烟,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想,只是静静地沉默着,感觉仿佛已与夜色融为一体了。我的身子渐渐的像是在往下不停地坠坠坠,坠入一个无底的深渊;又像是在往上飘飘飘,远离了尘世、饥饿与痛苦!
时间在一点一滴的过去。也来过几辆“巴士”,但不是因为车内人多无法挤上去,就是因为顶篷上没有铁架子,麻袋无法绑在上面。天色阴沉沉的,我感到既冷又饿,于是决定先回去吃了饭再说。我在家慌慌张张地吃了一碗粥,便一路小跑地来到棚子里。这时,棚子里的人已走得所剩无几了。父亲依旧在那里和那老头闲聊着。我问他有没有能去的车子来过,他说没有。他已冷得浑身猴作一团,也觉得肚子很饿了,便急忙回去吃饭,留下我在这里照看皮棉。
等父亲再来时,学生们都已经放中学了,我估计即使等到天黑也不会有车,于是便劝他回去,不要再等了。他却相当固执地说:“无论办什么事都要有耐心,再多等一会就有车来了。”
沙市的夜晚,还颇有点灯火辉煌的景象。三三两两的人走在被灯光、树影投射得明暗相间的街道上,听见“嗡嗡”的小声谈话和“啪啪”的脚步声,使沙市的夜在清冷之中又有着几分浪漫、几分欢畅。
哦,我想起来了!今晚只要一到十二点钟,就会敲响新一年元旦的钟声。怪不得我处处都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愉悦的气氛,而我自己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的。
父亲和我无声地穿过街道,来到了长途客运站的“候车室”。我们在“候车室”内的柜台前面晃来晃去、晃来晃去的。无意间,我发现里面有卖小游戏机的,出于无聊,我便要父亲为我买一个。去长阳还有那么远,一路之上可以消磨消磨时间。
其时,车已经进入宜昌市的枝城县,刚开到一个站口,忽然便停了下来。只见车内人声喧哗,十分嘈杂,而车外似乎有人在检查些什么。父亲和我都不知是怎么回事,于是忙问周围的人。
“他们发现了花,不知是谁的棉花。”有人说。
“什么?花?”父亲一听,急得整个人都弹跳了起来,“完了、完了!”他叹着气,发疯般地冲出车外,我也急忙跟着冲了下去。
这时,我们便看到一根粗柱子旁有一张小四方桌,对面站着一个穿军大衣,头戴军帽的男子,手里握着一个电筒,电筒光正照在客车的顶篷上。顶篷上也有一个穿军服的男子,父亲赶紧顺着尾部的铁梯爬了上去。
现在,我真愿自己就是野兽,但我无法逃出自己设置的陷阱。因为我是人,所以理所当然就应当像人那样活着,完成一个人所应该完成的任务,比如:考取文凭,参加工作,谈恋爱,结婚,生儿育女,拼命赚钱等等。很可惜,所有这些任务我似乎一样也不着边。我不得不承认,我真的很失败。
眼看新一年的春节又到了,我面前所有的东西都是既熟悉又陌生。不知为什么,我觉得现在真正使我害怕的只有时间,因为它能轻松带走你的一切,在不经意间,绝不容情的。俗话说:新一年有新的打算,然而我没有。面对虚度的年岁,我不停地在心中问着自己:我到底该怎么办?
“听我慢慢说嘛,”包娜说,“这个盒子是给你的,里面是个小玩具,上面有两个小孩坐在月亮上荡秋千,象征着我们的友谊地久天长。这个盒子是给志云的,拿好,志云。(她转过来对我说)我晓得你喜欢看书,所以就买了一本陈忠实的《白鹿原》送给你,这可是一本名著呀。这两样东西都不算很贵,只能说是略表我的一番心意,希望你们收好了。”
“你真是个有心人!可惜我没有准备礼物送你们,以后一定补上。”我非常感激地说。
不知不觉间,我们就来到了防洪堤上。极目四望,远处灰白色的纵横交错的小路变得窄小起来,月光笼罩下的树林和村庄成为天边一道黑乎乎的围裙。一轮圆圆的月亮悬挂在空中,像个光灿灿的玉盘。我暗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甚至有一种想要在它上面留下自己脚印的冲动。这时,我们早已忘了早春的风寒,孩子似的嘻笑着,争相到堤边覆满枯草的斜坡上坐了下来。
“没想到我还能和你们一起坐到堤边看月亮,”逸华仿佛融入到了诗人般的境界,“到外地学裁缝实在太枯燥了,真不晓得什么时候再有机会来这堤边走走?”
我们又彼此用目光深情地凝视一眼对方,陷入无言的沉默之中。空中的细雨,依然像断了魂似的飘个不停。遥望天边,林木与房屋都被一股淡淡的青烟所笼罩。就在这时,柏油路的右端“叭”的传来一声客车的鸣叫,接着便从拐弯处闪出一辆小巴士来,眨眼功夫就冲到我们面前。
“志云,是从X镇到汉阳文化宫的车,我们要上车了。”爸爸对我说道。
我们拦下了车子,慌忙挤进去找好座位。转过身来再看我们刚才等车的地方时,却发现逸华仍然没有走。他默默地看着我,忽然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志云,找到工作之后,加油好好干!”他挥动手臂朝我大声喊道。
我们冒着针雨狼狈地穿过人行横道,徒步朝崇仁路走去。一路之上,我们几乎很少开口讲话,除了有时会谈起珊珊的一些情况。春雨依旧纷扬着,夹杂着寒风扑到脸上,有种异样的冰凉。宽阔的街道上依然是人来车往,热闹非凡。我不懂城市里的人为何非要将自己弄得如此忙碌?他们似乎始终以同一节奏在向前迈进着,这与农村半年辛苦半年闲的情况是炯然不同的。
来到珊珊上班的洒店时,我们身上的外套都被淋湿了。这家酒店原来离江边很近,门面上连招牌也没挂,里面的陈设也显得十分简陋。开店的是一对中年夫妇,店中只请了一个厨师兼一个配菜师傅,珊珊和老板娘便可算作是店里的服务员了。这里和武汉最繁华热闹的地方相比起来,显然是冷清了不少。因为地处偏僻,客流量自然也很是一般。来照顾店面生意的,多半都是附近一些做生意的小老板。
我们在急风骤雨*撑一把伞,漫无目的地在人行道上走着。虽然雨水溅湿了我们的裤角,但彼此都没有在意。她问起了我家里的一些情况,我都如实地告诉了她,并说自己有可能要来武汉当保安了。她说我终于能找到一份工作了,很替我感到高兴。我也问起她在这边的情况,问她有没有交男朋友。她笑了,笑得很傻。“我觉得现在还早,我一点都不急。”她说。
我们相互间沉默了一阵,不经意间已走完了两个十字路口。“你大概什么时候准备来武汉上班?”
“可能还要等半个月左右吧。”我轻声地答道。
云,我既然走上了这条路,未来不管是光明或黑暗,我只能前进了。其实也不过一两年,转眼间就过去了。谁要我们是男人呢?天生就要创一番事业,注定面对这样或那样的困难。云,你说得很对,我们朋友之间还聚几次,我们就都要老了。我们应该清醒自己的头脑,去寻找属于自己的路。
朋友,莫等闲,不要让时光白白浪费了。把握今天,抓住明天,让我们都共同祝福对方,为自己的目标而奋进,不管什么时候,都会听到对方的声音在耳边呐喊、加油!
志云哥哥,从信中得知你保安工作没干成,遗憾之余,更多的是为你感到松懈。干那一行,本身就意味着危险性,更何况是在汉口,安全二字就更不好说了。回到家,什么也比外面强:家乡的人比外面亲,朋友的情比外面的真。我在外工作了几年,也是这样认为,更何况你呢?不过我相信,生活中的你,不会永远是弱者;我也相信,残酷的现实不会永远在你身边。也祝你早日从你那种美好的想象中清醒过来,面对生活中的每一个现实,去活得潇洒、轻松。不要再自暴自弃。要知道,“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也许有些跟你同龄的年青人还不如你呢?生活不能只充满想象,更多的应该是希望,愿前途有望!
“你以为我就是铁打的心吗?”父亲的神情显得很痛苦,“我实在没有办法了呀?!哪怕是还有一丁点办法,我也不会把主意打到她的身上。你们两人都是我亲生的,手心手背都肉,我希望你们都一样能过上好日子,对谁也不会偏心。但,她不管怎么穷,好歹还有了一个小家,只要人肯吃得一点苦,生活以后自然会过得好起来的。你就不同了,眼看你一天天长大*,没有文化、学历,没有一技之长,长得又瘦小,要你挑一担粪都还挑得歪歪撇撇的,你能做什么事呢?总不能老呆在屋里,靠我来养你一辈子吧?将来,你还要结婚、生子,王家还要靠你来继承香火,要是找不到一份比较好的工作,扎扎实实攒几个钱,哪个姑娘会肯跟你?你看,今年你一晃都有二十二三岁了,你应该要清醒清醒自己的头脑,不要还像个小孩子一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看完信,我掩卷沉思良久,脑海中又闪现出他送我来市场做保安的情景,以及最后他一个人孤独远去的背影。心里一酸,眼泪再也忍不住,“刷”地流了下来。我终于知道,无论时空怎么转变,他永远都是我的父亲!我想,前途依旧渺茫,眼前的路还很艰难,我会鼓起勇气面对所有的风风雨雨、曲折坎坷,我相信风雨过后,一定会迎来美丽的彩虹!回首往事,历历在目!但人不能总局限在昨日的旧梦里,路在远方,我们应该勇敢展开自己的翅膀,在广阔的天地里尽情翱翔!过去的就让它永远成为历史吧!每天都有一些美好的事物完结,而同时每天都有一些新的事物开始!
我很喜欢
2005-5-18 17:3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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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质朴的语言,读起来很是自然.... (0条回复)
谢谢澧水汀兰
2005-3-17 19:4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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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提议很有见地,知道你认真看了我的小说,在此表示感谢。祝你快乐!... (0条回复)
56277816
2005-2-6 20:5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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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军兄知道我是谁吗?... (0条回复)
有种别样的味道
2005-2-6 20:5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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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细体会还是不错的,可对一般人来说看得久了就会觉得枯燥无味,往其它方向写看一下可能会好点的... (0条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