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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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文 / 周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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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1

鲁闽回来了。

王小结自那次席卷而逃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鲁闽偶然回来,脸

上总写着“不得已”三个字,是不得不回来,也是不得不服了王小结。

这一回回来,仍是满身满心的疲惫,既看不出分配到市委组织部的喜形

于色,也丝毫没有即将新婚的幸福和满足。按理说,人生四大喜事,鲁闽如今是占了其二,没有任何理由憔悴若斯。但看他满脸胡子拉碴的模样,那疲惫那憔悴,都不是装得出来的。

不知从何时开始的,但凡鲁闽回家,赵守戟都自动回避了。鲁闽也从不在家过夜,上午回来,吃一顿午饭就回去了。赵守戟的回避,倒也蛮符合鲁闽的心态。省得迎头相遇,连声招呼也不好打,倒尴尬了。这样,至少在表面上,一切都没有变。这个家,仍是鲁闽过去的那个家。

看着鲁闽的狼狈样儿,秋千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心疼,是自己从小儿养大的儿子,如今落到另一个女人手里,由着她揉搓,自己却无能为力。生气,是鲁闽堂堂一个男儿,军官的后代,竟然受制于一个出身低微的小家碧玉,却毫无办法。女人是容易记仇的动物。女人之间一旦记了仇,理性就远而避之了。女人会忘乎所以,忘掉自己的身份、位置,忘掉大体,从而做出浑不论的事情。后来的事实,一再证明了此言不谬。

鲁闽回来,是来通报结婚的消息。他打算回老家鲁南旅行结婚,也好带新媳妇去扫父亲的墓。秋千早已放弃了对鲁闽婚事的评判。生米煮成了熟米饭,此刻说什么也晚了。秋千只恨自己妇人之仁,想当初王小结在房外乱转,就由着她乱转好啦,丢人的是她自己。秋千干嘛要动恻隐之心,巴巴儿地跑出去,拉她进门来?还动员儿子,就当可怜这个王小结吧。秋千觉得自己,活脱脱就是东郭先生了;而王小结呢,就是那只中山狼,得志便猖狂,忘恩负义,没家教没修养,白白欺骗了秋千的一片良善之心。这样的新媳妇,带回老家去,扫父亲的墓,不知董亦剑地下有知,又该如何慨叹家门不幸?

中间隔了一个王小结,母子们的言谈都变得小心翼翼的,再也没有了曾经的随意与融洽。秋千从不是个有心机的人,说话办事口无遮拦的,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这样过了大半辈子了,也不指望还能改变些什么。即使是在刻意地回避着,秋千的话语仍然不时落到王小结身上,邪门儿了一般,仿佛不说出来,胸中的块垒就没法子消融。鲁闽早就害怕了秋千的唠叨。每一回,秋千总要把王小结的无理言行从头到尾复习一遍,似乎只有这样,心里才平衡,才熨贴,才能抵挡王小结不回婆家的尴尬。以前,鲁闽总是硬着头皮,默默地听了,然后再表态说自己会慢慢教导。这一回也是如此。不过,鲁闽在最后又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妈,您是长辈。大人不记小人过,您就原谅她一回。

鲁闽本来就受着夹板气。之所以这样说,也是想抹和抹和,息事宁人的意思。不想在秋千听来,却是偏袒了王小结。秋千就恼了,真真是灰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就忘了娘。我不记她的过,她还记我的仇呢,这不,连家都不回了。这还没娶进门呢,就无理闹三分的,将来可如何是好?秋千可不会装样子,心里怎么想的,脸上就带出来了。鲁闽没趣,索性一头扎进海鸥屋里,不出来了。这个家里,只有海鸥是懂他的,即使海鸥什么也不说。

自从赵守戟闯进海鸥的洗浴室后,海鸥连上桌吃饭都免了。只要赵守戟在家,海鸥连门槛都懒得出。海鸥心里的苦楚,只有自知。出于少女特有的羞耻之心,她没法将那天的情形告知秋千。海鸥平白无故变得孤僻起来,秋千不知内情,只当是海鸥矫情,对她更加厌气,平时连对话都少之又少。这时,又见鲁闽避之不及,兄妹俩关了屋门,又不知嘀咕些什么。一种被弃的感觉扑面而来,不由得在屋外骂道,儿女大了不中留,留来留去成冤家。都是些不省心的东西,不知好歹。骂完了,见屋内一点儿回音也无,想吵架都没得对手。转念一想,鲁闽的婚姻大事,自己不看僧面看佛面,肯定不能袖手以待,忍了几忍,还是一跺脚,去找林场的老同事买木料去了。

吃过午饭,鲁闽说谢谢妈妈为他购置的木料,过几天他再找车来拉,就转身告辞。秋千要他稍等,进了里屋去开樟木箱子,取了六百元钱,递给鲁闽。鲁闽低下头,不伸手去接。秋千说,鲁闽,咱家的状况你也知道,妈现在只能拿出这么多,你也不要嫌少,多少是个帮衬。海鸥过来接了,塞进鲁闽的挎包里,鲁闽这才不再拒绝,说一声,妈,海鸥,我走了。那离家的步伐,在海鸥看来,是那样沉重。海鸥心里默默地叫着:哥。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鲁闽沉重地离去。秋千心里又何尝好受?她叹了一口气,眼圈就红了。为了掩饰,遂高声对海鸥道,人都走远了,还张望什么?收拾桌子去。

晚饭时分,赵守戟回来了。中午不知道在哪儿喝多了酒,这时候,赵守戟又将酒瓶子从床底下拽了出来,说是要“投一投”。结果这一“投”,就“投”过了量。海鸥这天特意上了桌,多少带点挑衅的意味,吃着饭,就把自己想跟哥嫂回老家,去扫父亲的墓的念头说了。秋千一时心里发堵,倒说不出个什么。赵守戟醉酒不醉心。自打进了秋千家的门,海鸥从未主动招呼过他一次,更别说叫他“爸爸”了。实在躲不过去的场合,至多含糊不清地喊一声“赵叔”,聊以塞责。这时见她口口声声说要回老家扫“爸爸”的墓,分明是有意说给他听的,是轻慢他这个继父的意思。赵守戟心知肚明,海鸥今儿个为什么又上了桌,她就是来让自己难堪的。这几天来的心怀鬼胎,早已被烈度的酒精消弥殆尽。他努力瞪大发红的眼睛,盯着海鸥,话却是说给秋千听的:好孝顺的闺女,就是比你妈强啊。你妈这么多年了,也没说要回去瞅瞅。要不是闺女提个醒,你妈早就忘了这码子事了。

这些话,句句说在秋千的痛处。心里愧疚着,脸上就失了平衡,幡然变色道,要回去,你妈我带你回去。就是不准跟那个王小结一起回,丢我的脸。海鸥白了赵守戟一眼,心说,妈要是心里还有爸爸,怎么会这么些年,连爸爸的墓朝东朝西都不知道?妈跟王小结有隔阂,可我回去是扫爸爸的墓的,那是我的权利。海鸥还想,如果高考成绩下来了,就该准备入学了。现在回老家,正是时候。海鸥这么一想,就脱口说道,妈,这么多年了,就算我替你回家扫爸爸的墓吧。再说了,那也是我的权利。

海鸥的话,多半是说给赵守戟听的。但在秋千听来,却句句冲的是自己。再看海鸥那副眼高于顶的小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海燕的翅膀长硬了,可以随时离家出走。鲁闽的翅膀也长硬了,早已不必她秋千费心了。这个小东西,那翅膀还没长硬呢,现在也见样学样,敢跟自己对着干了。赵守戟还在一旁添火:闺女有权利,这没错。可你现在还得你妈养活哪,你妈的话,总该听一点的吧?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秋千本来就窝了火,听赵守戟这么一说,连积淀的委屈也泛上来了,刚想断然否决海鸥的念头,就听海鸥不管不顾地大喊道:不用你管。这儿没有你插嘴的地方。

海鸥的话是直冲着赵守戟去的。赵守戟愣了,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一动不动呆在了那儿。秋千怎么也没料到,海鸥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想都来不及想,一个嘴巴子就糊在了海鸥的腮上,先是发白的五个指印,很快就变成了血红,鼓凸了起来。海鸥一下子疯了。她把手中的碗往地上一摔,“呸”了一口,就冲出了门。然后,秋千听到了海鸥的屋门被狠狠关上的声响。

半夜,赵守戟的邪火还没有退去。也许因为喝多了酒,也许竟是年岁不饶人了,他折腾了秋千半宿,居然屡试不举。赵守戟大怒,先是在秋千这儿拧一把,那里抠一下。秋千一开始还竭力忍着,直到赵守戟疯狂地动了手,秋千再也忍痛不住,又不是对手,这才喊叫起来。那喊叫里最初还有说理的成分,渐渐多了反抗与责骂,又因了这反抗与责骂,那痛楚就更深重了,喊叫也变成了惨痛的哭嚎。谁会来救救她呀?都说头顶三尺有神明,神明呵,你现在哪里?!

秋千就在这时,听到了踢门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重,还夹杂了海鸥的呐喊,似乎只要门不打开,她就会踢得更重,喊得更响,直到唤醒整个集圩。赵守戟停止了动作,以为海鸥过会儿就会离开,就会回到自己的小屋里去。但那踢门声分明是不依不饶的,是拿出了一个少女所能拿出的所有能量。赵守戟无奈,把秋千掀到一边,套上个大裤衩,挽着裤腰就去开门,心里充满了邪念。门一打开,海鸥就冲了进来。她甚至都顾不上看一眼秋千,自己的亲妈,就从赵守戟的枕头底下,把那把五四式手枪抽了出来,双手举起,对准了赵守戟。

赵守戟一眼看到黑洞洞的枪口,酒立马醒了大半。他结结巴巴地说,海鸥,你……你可不敢……胡、胡来!海鸥一边用枪指住他,往门口走,一边恨道:滚!再不滚,我毙了你!赵守戟被那张复仇女神般的小脸给吓住了。那张小脸,光洁明亮,如同一枚火炬,散发光芒。赵守戟边往后退边语无伦次了:好,我滚,我、我、我滚。秋千这时候刚刚回过神来。她抓起赵守戟的衣裳,统统扔到了门外。赵守戟慌不择路,差点儿从门口那两级台阶上翻下去。海鸥像烫了手一般,立马把枪甩了出去。

秋千跳下床来,一把抱住了海鸥,放声大哭。海鸥躲闪着,她早就不习惯与母亲肌肤相触了。躲闪不开,海鸥索性挺直了身体,凛然道,哭!哭有什么用?!海鸥的语气里,分明蕴含了不屑,甚至还有一种恨意,是恨铁不成钢之恨,也是怨恨仇恨之恨。秋千在流火的七月里,莫明其妙地打了个寒颤。

2

海鸥在跟随鲁闽夫妇,回鲁南老家的第四天,独自一人率先回到了集圩。果然不出秋千所料,王小结丢人丢到老家去了。

到达董亦剑出生的村子,已经暮色四合。三叔在村口迎着,把他们引进自家的庭院。新房是提前收拾过的,新草席新被窝,屋山头还贴了大红的喜字。王小结挑剔地在房内房外转了一圈儿,见哪儿哪儿都打扫得洁净,新麦在粮囤里散发着清香。想想这儿毕竟是偏僻的农村,这才没有说什么。坐了一路的火车汽车,这会儿都又累又饿了。三婶端出的晚饭,是高庄馒头、小米粥、大白猪肉炖小白菜。鲁闽原以为,王小结会吃不下去,没想到她吃得还挺香。三叔说,上坟的物品已经准备好了,明天一早就陪他们,到董家老陵去。

董亦剑的骨灰下葬时,儿女们并无一人在身边。至于董家老陵何在,别说海鸥,就连在老家呆过的鲁闽,也说不清个所以然。三叔挎着柳条篮子,篮子里盛着纸钱、馒头、酒、菜等祭物,在头前引路。刚出了村口,海鸥的步子就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仿佛后面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着她,小风刮着似的,越走越快,最后几乎小跑起来。鲁闽和王小结不知何故,都把询问的眼光投向三叔。三叔的脸这时微微变了色,憋了半晌,才说出几个字来:甭问,跟着她。

三个人紧跟着海鸥,一路小跑,穿过田野间的小路,路过大片回族人的陵地。海鸥脚不沾地径直朝前走,没有片刻停留,甚至连一丝的左顾右盼都没有。这个时节,不但三叔的脸变了色,连鲁闽的脸色也变了。只有王小结不知就里,见两个男人都不说话,还以为只是扫墓的心情使然,也一声不吭地随着走。只见海鸥风吹杨柳一般,刮进一片墓地,一闪身就不见了。那片墓地坐落在一座小丘陵上,错落着大大小小几十座坟头,都是土坟。坟堆的大小是按着辈份来的。三个人近前来,才发现海鸥早已跪在一座小小的坟堆前,纤细的身子整个儿伏在坟前的土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那坟堆紧傍在另一座稍大的坟堆旁边,没有墓碑,没有任何标识,但那的的确确,是董亦剑之墓!

三叔的手都不利索了,他抖抖索索地往外拿祭品,摆弄了半天,总算把祭品分作两份,在两座坟前放好了。那稍大的一座,就是爷爷的坟了。鲁闽一拉王小结,先给爷爷嗑了三个头,又在父亲的坟前跪了下去。三叔念叨着,二哥,你儿鲁闽娶媳妇了。今儿个是领着新媳妇回家,来给你嗑头了。你闺女海鸥也来了。二哥,你瞅瞅,孩子们都长大了,你就放心吧。

海鸥还在无声地哭,撕心裂肺地哭,仿佛要把失去父亲后这么多年里,经受的所有委屈都哭出来。她的头不停地嗑在地上,形成了一个圆形的深窝。鲁闽也哭了。鲁闽一哭,王小结的泪也流了出来。三叔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好先由着他们哭一会儿。但是,海鸥的哭,终究还是把三叔吓坏了。不仅把三叔吓坏了,也吓住了鲁闽。那是啼血一样的哭,是豁出命去的哭,是要把最后一丝力气都哭尽了的哭,是要哭死在父亲坟前的哭。三叔率先过去扶她,小人儿不知哪儿来的劲,一下子就甩脱了。鲁闽站起身子,也去扶她,和三叔一边一个,王小结从身后抱住海鸥,试了几个回合,总算把海鸥从土里搀了起来。

海鸥失掉了走路的力量。她仿佛也失掉了魂儿,她把魂儿留在了父亲的墓前。海鸥的脚机械地朝村子里走,那是她不得不走,是三叔和鲁闽挟持着她在走。王小结拎着篮子,一步不离地跟在后面。远远地,已经看到了村子里升起的炊烟。王小结突然扔掉了篮子,说了一句:我害怕!就站住不动了。前面的三个人还在往前走。走了几步,见后面没了动静,回头一看,王小结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随时都可能倒下去。那只篮子滚落在脚旁,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鲁闽只好松开海鸥,转身去扶王小结。王小结浑身发抖,眼睛看着某个深不可测的地方,脸上写满了恐惧,嘴里还在喃喃自语:我害怕。我害怕……鲁闽摇晃着她:小结,我在这儿,咱不怕。王小结缩起身子,直往鲁闽怀里钻。一靠上鲁闽,身体就软软地萎了下去。

海鸥和王小结分别躺在两盘大炕上,盖了被子还直打颤,满嘴胡话。三叔和鲁闽急得上窜下跳,从这屋跑到那屋,听完了海鸥的呓语,又去听王小结的梦话。渐渐的,叔侄俩总算听明白了,海鸥和王小结并不是在胡言乱语。她们俩别看人在两下,却是口出一言,都是在替董亦剑控诉三叔的疏忽无心呢。鲁闽和三叔面面相觑,起初还不信实。两人转到王小结炕前。鲁闽拿出一包前门烟,抽出一支恭敬地递上:爸,抽烟吧。王小结问,什么烟?鲁闽赶紧回答:大前门。王小结说,不抽。我的老烟斗呢?鲁闽惊得,手里的烟都掉炕上了。

三叔两眼发直,又赶忙拉起鲁闽,转到海鸥炕前。三叔冲着海鸥叫一声:二哥,这些年照顾你不周,你多担待。还有什么吩咐,你只管说。海鸥说,我的衣裳该换换了。三叔吓得直眨巴眼。鲁闽问,爸,你要什么样的衣裳?海鸥说,鲁闽你晓得的,爸爸除了旧军装,就喜欢蓝布衣裳。鲁闽点头道,是,爸,我晓得。三叔在一旁听不下去了,接口道,二哥,不是不给你做,是买不到蓝亮光纸。海鸥一脸的信不过,把眼光投到三叔身上,吓得三叔一哆嗦,人就不能自已地跪下了,垂了脑袋想了半天,才嗫嚅道,要不,用蓝钢笔水染几块,成不?海鸥摇摇头:不成。三叔没法子了,说,那我现在就去县城。嗑了个头,站起身子,出门推上自行车就走。

临近傍晚,三叔才从县城里赶回来。蓝亮光纸买得了,又赶紧找人裁成衣裳。海鸥和王小结一天水米未进,这时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鲁闽神思恍惚,半睡半醒的煎熬了一夜。天刚放亮,王小结忽地就睁开眼睛,鲁闽立马也醒了。俩人牵了手走出房门,见三叔早已在院中等候,海鸥也被三婶扶着,站在那儿。柳条篮子里重新装满了祭品,除了新裁的蓝纸衣裳,还多出了两根桃树枝。仍然是三叔在前头引路,其他四个人跟在后面,再一次往董家老陵走。

回来的路上,三叔和三婶一人持了一根桃树枝,边往海鸥和王小结的背上拍打,嘴里边念叨着:二哥,回吧,甭再折腾自家孩儿了。二哥,回吧,甭跟着了。海鸥和王小结浑然不觉,鲁闽却被他俩念叨得毛骨悚然,回头望望,老陵已经远了,周身没有半个人影儿。

董亦剑想必收到了他喜爱的衣裳,或者是三叔及三婶的念叨起了作用,海鸥和王小结大睡了一天一宿,到了早晨就豁然而愈,神清气爽了。鲁闽这才放了心。原本还想带王小结去扫母亲的墓,经了这一番惊吓,也就不敢再提起。不料王小结清醒过来,主动提出,要到鲁闽亲生母亲的坟前看一看。那坟没有进董家的老陵,而是埋在离村三里多路的娘家墓地。鲁闽拗不过王小结,就骑了三叔的自行车,带着王小结回了姥爷家。

鲁闽的小舅把他们领到了母亲坟前。王小结问鲁闽,是否还记得亲生母亲的模样。鲁闽想了想,最终仍是摇头。可怜的鲁闽。王小结抱住鲁闽的一只胳膊,指了指坟堆说,那里头睡着的,才是你亲妈呢。家里的那一个,根本就不是你妈,怪不得一点儿都不疼你,有钱也舍不得给你用。鲁闽心说,真不是那么回事儿。又怕勾起王小结的心病,再折腾上一场,只好忍住。

该见的亲人都见了,要做的事情也都完成了,鲁闽夫妇和海鸥也该走了。三叔和小舅推了自行车,车后座的柳条篓子里,装满了老家出产的棉花、香油和花生,送他们上车。到了车站,王小结突然一脚蹬翻了三叔的自行车,香油瓶应声而碎,香油流了一地。大家伙儿全愣了,不知新媳妇是犯了什么病。王小结豁出去了,一不做二不休的,索性一屁股坐到地上,就地打起滚儿来。等车的乡人们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渐渐聚拢来,围成了一个大圈子,打量着这个满地打滚的城里女人。海鸥羞得没处躲没处藏的。鲁闽呢,只“嗨”了一声,一跺脚,就抱着脑袋蹲下了。这不是王小结头一次这般歇斯底里了。新婚第一夜,她就以有孕在身为由,逼着鲁闽睡到了床底下。因为她妈妈告诉她了,第一夜“拿”得住新郎,一辈子比人强。

三叔慌了手脚,慌乱中只好抓住小舅的袖子,连声问“咋着?咋着?”小舅毕竟当过兵,见识过人间百态,晓得这新媳妇之所以当众撒泼,只是欲望没有得到满足的缘故。闹成了这个样子,今天肯定是走不成了。小舅将三叔的车子扶起,说,三哥,你就先回去。这儿交给我,明天咱再商量。又蹲下身子,对王小结说,外甥媳妇,有话好好说。咱可是有教养的城里人,别让乡下人笑话咱。有啥要求,只管对小舅讲。王小结一听,不再打滚了,并慢慢从地上坐了起来。

看到这儿,连海鸥也咂摸出味道来了。她再呆在这儿,三叔和小舅更不好处理,一不小心就有个偏向。鲁闽的面子就更难堪了。不如她先离开,独自回集圩去。只是鲁闽可怜。看着鲁闽痛楚的神情,海鸥的心疼得一抽搐一抽搐的。她先跟三叔告别,三叔居然没有反对;又跟小舅打了个招呼,然后在鲁闽身边蹲了下来:哥,我先回去,你和嫂子再住两天。鲁闽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茫茫然地看着海鸥,似乎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海鸥鼻子一酸,退后几步,转身跳上了去县城的车。

3

海鸥的高考成绩下来了,比本科线高出了三十多分。海鸥本不是个张狂的孩子,这个时节也没见多么兴高采烈过。倒是同学邻居们,一拨一拨地来家道贺,特别是林场的老人儿们,奔走相告,说是老书记的女儿考上了大学,让海鸥打心底里感动。

秋千可没有海鸥的感动。她从来认为,学习是孩子们自己的事儿。因为从没有付出过,所以,也就没有感同身受的喜悦。道喜的人这么多,在秋千看来,多少有些大惊小怪的意味。学生学习好,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能考上大学,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就好比秋千是医生,就应当为人治病。海鸥考上了大学,就如同自己把病人治好了,有什么呀?

别的过线考生家里,都开始忙忙活活请谢师酒、准备行装了,秋千这儿,却连一点儿动静也无。过去,苏黄氏老念叨什么“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养儿不知父母恩”。那时候,秋千不爱听。现在,这句老话轮到秋千总挂在嘴边上了,她的三个孩子,又何尝爱听?海鸥眼看就过十八岁生日了。到了十八岁,就没有了抚恤金,秋千的抚养义务就算尽到了。如果上大学的话,学费、生活费统统都得秋千继续负担,起码还得负担四年。

秋千看过一部日本影片,就是那部《狐狸的故事》。影片里,老狐狸对待小狐狸的态度,秋千深以为然。自己不就是十七岁离家读卫校了吗?那个时候的卫校,不但不必花钱,还按月发生活费呢。春草更早,十六岁就参加了革命队伍。董亦剑呢,十五岁已经是党员了。远的不说,就说自家儿女吧,海燕十五岁当兵,鲁闽也只有十七岁就当了学徒工,干的还是最脏最累的翻砂工。小狐狸刚刚能够自立,老狐狸就又追又咬地往外撵,撵得远远的,不准再回来。秋千心说,不是当妈的心狠,妈跟不了你们一辈子。能活出个啥样儿来,那全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秋千其实已经有了主意。只是这主意,秋千自己还没有底气端出来,还需要寻求某种认可和支持。在这个一厢情愿的过程中,秋千丝毫没有设想过海鸥的选择,海鸥的感受。这真是一个悖论。一方面,秋千希望儿女们尽早拥有独自谋生的能力;另一方面,秋千又以为,掌控儿女们的选择或命运是她天赋的权力。在这个世界上,谁最有可能毫不犹豫地给予她这种认可和支持呢?谁都不可能,包括春草。

除了赵守戟。自从那夜,海鸥用枪逼着他落荒而逃之后,海鸥更是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赵守戟很明白,单凭他自身的力量,是无法拔掉这颗钉子这根刺的。但是秋千可以。只隔了一天,赵守戟就以取回手枪为名,找到秋千,涎着老脸说尽了好话。又不顾大天白日的,把秋千三哄两哄又弄到了床上,自然有和事佬出面和稀泥。因此,到了第三天,赵守戟就得以自由来去了。海鸥只向秋千抱怨了一句,秋千脸上挂不住,立马恼了,说她和赵守戟夫妻们之间的事儿,轮不到小孩子管。海鸥当时就回了一句:不稀得管。有本事别再挨打啊。秋千气得,顺手抄起赵守戟脱在家里的警靴,就摔了过去,差点儿落到海鸥头上。

赵守戟果然不负妻望。他带回来的信息,更加坚定了秋千的意志。赵守戟说,事到如今,三个儿女都算是抚养成人了,你已经尽到了当妈的职责。咱不要求孩子们尽孝,最起码,他们也不该成为咱的累赘,是不是?就是说到董书记那里,老苏你也问心无愧了。贴心贴肝的一番话,说得秋千直点头。赵守戟又说,最近报纸上有个说法,叫做“条条大路通罗马”。只要海鸥是个有出息的,又何必非走上大学这一条路不可?早点儿上班挣钱,甭说你能喘口松快气,就是海鸥自己,心里也自在。咱老俩口,也能清清静静过好日子。秋千想想海鸥那股尖酸刻薄劲儿,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赵守戟说,我刚刚得到的消息,很确切,下个月,工商、税务、商检、银行、海关等,都要面向社会招聘干部。就算海鸥大学毕了业,谁能保证就能有份好工作?秋千一想,可不是咋地。便说,老赵,这事儿我听你的。吓得赵守戟赶紧说,我可是替你着想。海鸥那儿,我可是啥也没说呵。

鸡叫等不到天明,秋千决定先发制人。她跑到招生办,托了人,居然就把海鸥的档案抽了回来。其他考上大学的同学,都陆续拿到录取通知书了,只有海鸥的,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海鸥挺纳闷儿,也搞不清个所以然。眼看新学期快开学了,海鸥怎么也坐不住了,去找班主任拿主意。班主任也纳闷儿呀,当即去了招生办。人家答复说,这个考生的档案找不着了。听到这个答复,海鸥几乎当场昏厥过去。

秋千在一旁察言观色,认为这一下,海鸥肯定死了心,心里还暗暗得意。她不知道,遇到这样的事儿,海鸥连死了的心都有。站在莲花池边,海鸥几次差点儿一头栽下去。秋千的轻松遂愿,是掩藏不住的。海鸥看在眼里,难免就往坏处想。秋千可不知道海鸥在想些什么。这丫头像着了魔似的,没几天功夫就显了形,走起路来,活像一具游魂在飘。一双眼睛黑洞洞的,总看着不知有多远的远方。跟她说话,半天才惊醒般的“嗯?”一声,实在是活见鬼,倒头鬼。

有一次,这具游魂居然飘到秋千跟前,梦呓似地问,妈,你为什么生我?这般无理的问题,一下子就把秋千给气糊涂了。人一糊涂,难免口不择言:咋地了?生你倒生出罪来啦?成天价吊丧着脸,好像谁都欠了你似的。早知道你这样没心没肝,还不如生下来就溺死算了。秋千说的分明是气话,海鸥却听得认真。听完了,还一副认真的语气,接着问道,当初为什么不溺死我算了?秋千被逼进了墙角,“哇”地一声,着火了一般,跳着高儿骂道:(你)个没良心的!想死还不容易?厨房里有刀,有绳子;后面有莲花池,再后面还有海,都没得盖子;医务室里还有安眠药!你就说吧,想咋着死法儿?

话一说完,连秋千自己也吓住了。她几乎不肯相信,那么多恶毒的话,连珠炮似的,就是从自己的嘴里发出来的。再看海鸥,脸色更加苍白了,身子摇摇欲坠。秋千紧瞪着海鸥,却不敢走近,眼睁睁地看着她,从自己身边飘拂而过,消失在那间由厨房改建的小屋里。秋千紧跑过去,将耳朵贴在屋门上细听,里面毫无声息,仿佛根本没有海鸥这个人。大半个时辰过去了,秋千觉得,自己的神经立马就要崩溃了。她终于伸手敲门,屋里仍然没有一丝声响。秋千忍不住推了推,里面早已被拴得死死的。秋千真的怕了,她开始不停地叫“海鸥、海鸥”,很快,那叫声就变成了类似乞求的哭喊。

秋千的哭喊,终于把邻居和同事都引了过来。听了事情的原委,一面慨叹现今孩子的不省心、不懂事,一面也责怪秋千把话说得太狠了。此刻,最重要的,不是要理清个家长里短,而是海鸥的状况。一个工人转到窗户根下,找来工具把窗户撬开,从那儿钻了进去。里面,海鸥静静地躺在床上,看也不看那工人一眼,却很清晰地说,告诉我妈,只管放心,我不会死的。我会好好地活着,替爸爸活着。

一个月后,海鸥以全区第一名的成绩,考入海关,并立马搬进了单位的集体宿舍。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三十二块五毛钱,海鸥用其中的十五元,为秋千开了个零存整取存折。

4

妈,小结生啦,是个儿子,七斤半重呢。话筒那头,传来鲁闽又是疲惫又是兴奋的声音。秋千来不及调整表情,一时间,竟然茫茫然愣怔在那里。小结,儿子,生啦,这些词语单个儿单个儿地蹦出来,然后才慢慢连缀成了一句话。秋千终于听明白了,哦,鲁闽当爸爸了,她,还有董亦剑,有孙子啦。听明白了以后,秋千的语气终于变得高亢起来,努力要配得上鲁闽的兴奋似的:好哇,喜事儿!关照小结,她立功啦,叫她好好养着。

秋千这样说着,觉得自己说得很得体、很到位,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位置和义务。鲁闽有些失望。但他对于这类失望也已经习惯了,嘴里漫应了一声,就挂了电话。话筒里立马传来“嘟嘟”的盲音。秋千多少有点气不忿儿,心说,好小子,光顾着说儿子了,对我这个妈,连句问候的话都没有。“啪”地一下,赌气一般,也扣下了话筒。

话筒是扣下了,可是一整天,秋千的那颗心上上下下,始终没有放下,记挂着的,还是鲁闽有了儿子这件事儿。是的,秋千记挂的是这件事儿,而绝对不是哪个具体的人,比如那个刚刚立了功的王小结,或是正忙得焦头烂额的鲁闽。这件事儿,秋千自始至终没有参与过,可它分明又跟她有关联,千丝万缕的关联,剪不断理还乱的关联。

上一次朱卫红在镇卫生院生产,整个“月子”都是赵小兰伺候的。秋千只不过在朱卫红临产之前,赶到卫生院,关照了一下,又托了接生大夫,把胞衣留下了,就把朱卫红感动得不轻。当然,朱卫红不同于王小结,鲁闽和赵小三更没有可比性。就因为如此,秋千无法率性而为,随意而做。更何况,那个王小结,那是个什么玩艺儿?这么长时间了,秋千眼不见心不烦的。一旦再见面,秋千可不敢保证,会不会针尖碰上麦芒,再掐起架来?

下午,海鸥破天荒地提前回家了。虽说是周六,海鸥也从没这么早回来过。海鸥的自行车后座上,捆着一只纸箱。搬进屋了,秋千才知道,那是一箱鸡蛋。海鸥说,妈,你当奶奶啦,还不派分红鸡蛋?秋千说,哟,消息怪灵通哇。海鸥说,本来嘛。便不多言,钻进厨房里洗蛋煮蛋。鸡蛋煮熟了,又戴了皮手套,一只一只往上刷红色素水,喜气洋洋的煞是好看。海鸥用篮子盛了,左邻右舍发了个遍儿。

秋千心里,多少有点嫌海鸥多事。但无论如何,添丁进口的总是件喜事儿。海鸥愿意忙活,就任她忙活去。不料海鸥忙活完了,又转到秋千眼前,不容置疑地说,妈,我哥那儿,你可得去。秋千说,干嘛我得去?海鸥说,儿媳妇生孩子,婆婆哪有不去的道理。就当看我哥的面子,你也得走一遭。秋千挣脱道,我没空,要参加局里的党员学习班。再说了,我也没钱给她。这个“她”,当然是指儿媳妇王小结了。海鸥说,妈,只要你肯去,一切不用你操心,我都准备妥当了。海鸥从包里取出一只信封,里面是她刚攒下的一百块钱,递给秋千。又找出一只包袱,里面全是她准备好的、经过高温消毒的尿布。海鸥说,再拎上一篮子鸡蛋,就成了。妈,你就难为这一回,咱可不能让旁人笑话。秋千瞪眼道,谁笑话?笑话啥?海鸥不吭气,意思是“你自己想想吧”。秋千于是便想了想,也不得不承认海鸥说得在理,终于答应说,我这可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海鸥欣喜地附和道,就是,就是。

王小结在自己家里“坐月子”。娘家妈一天四顿饭做好了,不是自己颠颠地送了来,就是叫鲁闽骑车去取。秋千的到来,是意外,而非惊喜,尤其是对王小结而言。王小结勉强叫了一声“妈”,就闭目养神了。鲁闽生怕秋千多想,赶紧把儿子抱起来,递给秋千。都说月子孩儿丑似驴,可是秋千怀里的这个孩儿,面若银盘,双目炯炯,浓眉,高鼻,显然择取了来自父母双方的优点,实在稀罕人。秋千忍不住夸赞道,瞧呵,我孙子多好看。就连你小姑姑,月子里也没这么好看呢。鲁闽嘿嘿地直乐。秋千问,起名了吗?鲁闽未及回答,王小结睁开眼睛,说,儿子是俺跟鲁闽爱情的结晶。俺俩商议好了,就叫他董结。秋千一怔,不知怎么,就觉着话里带有挑衅的意味,就说,儿子是你们生的。叫什么,是你们的权利。王小结轻叹一口气,唉,要是他爷爷还活着,不晓得该有多高兴呢。

话若不投机,听上去就句句带刺,有了别的味道。秋千此刻就是这样。正巧董结鼓涌了几下,就哭了起来。秋千慌忙把襁褓递给王小结。王小结打开尿布,就笑了,一边逗弄着,一边说道:俺可是个带把儿的。俺是个能吃能尿的小茶壶。这话在秋千听来,又是毛病。敢情是笑我没生过儿子啊?!遂赌气一旁坐了。鲁闽帮着,把董结的尿布换了,转头对秋千说,妈,我去小结家拿饭,您坐着歇歇。鲁闽转身要走,王小结叫住了他。说实在的,她很怵这个婆婆,打心底里不愿和秋千单独呆在一块儿。王小结说,鲁闽,要不你带着妈去我家,吃了午饭再回来。鲁闽征询秋千的意见:妈,你看呢?秋千使劲压住火儿,说:这儿有鸡蛋、有挂面,我怎么还吃不上饭?鲁闽你就甭管了。

鲁闽了解秋千的脾气,赶紧说“好”,推车就走。他只希望,秋千能看在王小结正“坐月子”的份上,多担待点儿。王小结喂饱了董结。本想随着儿子闭眼假寐,又觉得心中有话,不吐不快。此时不吐,更待何时?于是,王小结说,妈,本地有句老话,叫“肉养肉,疼不够”,意思是说隔辈儿亲。许多老人,不疼儿子,倒疼孙子,就是这个道理。秋千敏感地接过话头:我跟旁人不一样,我呀,是儿子也疼,孙子也疼。王小结挑了挑眉毛,说,是么?那敢情好。您可就这么一个孙子,将来董结的成长呵教育呵,您可得尽到当奶奶的责任。秋千反驳说,教育子女,是爹娘的应尽职责。我这个当奶奶的,还隔得远呢。要我教育啊?也行,我就教会他,向他爷爷学习,“心红胆壮志如钢”。王小结见话说得瞎七搭八的,怎么也不在点子上,索性闭了嘴。秋千呢,见王小结不再吭声了,心说,正好,都懒得理你。

鲁闽的家,是组织部原来的集体宿舍改的,里外两间,只是没有暖气,屋子中间点了煤炉子,火很旺,烘得屋子里暖和和的。秋千四下打量着,见床边的尿布桶里,已经泡了小半桶的尿布,就拎到煤炉旁,打算洗出来。伸手一试,那水是冷的,便顺手提了煤炉上的水壶,往桶里浇热水。王小结听到水声,睁开眼睛,立马叫了一声,妈,不能掺热水,热水洗不净尿臊气儿。秋千问,那咋整?王小结说,鲁闽都是戴着胶皮手套洗的。秋千停止动作,找了胶皮手套戴上了。想一想,又从洗脸盆架底下拖出袋洗衣粉,往桶里倒。王小结又是一声惊叫:妈,洗衣粉里有酶,不能拿来洗尿布。秋千一听,立马火了,把洗衣粉往桶边一扔,道:这也不行,那也不准。人不咋地,毛病倒不少。老娘我还不稀得伺候了呢。说完,连手也顾不上擦干,拎起提包就走,把个王小结生生晾在那儿,气得直眨巴眼儿,说不出话来。

秋千一出门,正碰上取了饭回转的鲁闽。鲁闽跳下车,慌乱地问,妈,你这是上哪儿去?秋千半刻也不停留,回答,上哪儿去?我自个儿有家。鲁闽更慌了:妈,又怎么啦?怎么啦?问你媳妇儿去。秋千没有好声气。鲁闽心说,这才刚离家一会儿,怕出状况怕出状况的,到底还是出了状况。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秋千就这样走了呀。这么一想,鲁闽就把自行车横过来,虚拦了秋千道,妈!小结是晚辈儿。她不懂事,你慢慢调教。秋千“哼”了一声,说,我可不敢当,当不起。鲁闽你让开,要不然,可甭怪你妈跟你急了眼!鲁闽无奈,只得让开,眼睁睁地望着秋千,在胡同口那儿消失了。鲁闽愣怔了半晌,半晌没挪窝儿。他终于承认,面对这样一对婆媳,他也失掉了信心。

5

秋千这一去,直到王小结休完产假上了班,也没再打半个照面儿。鲁闽呢,只偶尔打个电话问候一声,那电话也只是在办公室里无人时悄悄打的,连王小结也不得而知。有鲁闽的电话在,秋千似乎认定了,儿子终归是好儿子,不好的只是那个王小结。一想起王小结,秋千就牙根发痒。如果王小结是海鸥,她早拿大头皮鞋砸过去了。

秋千眼不见心不烦,只当没这个儿媳妇,日子倒也平平静静地往前过着。转眼又到了秋天。集圩的秋天那可真叫天高云淡,秋高气爽,是一年当中最好的季节,到处散发着喜洋洋的丰收气息。鲜嫩的玉米棒子掰下来,清水一煮;或是用石磨现磨了,做粥;最新的稻谷脱了皮,立马下锅,蒸出的白米饭……这一切,都是秋千喜爱的。秋千百折不挠地克服着日子,如同当初克服着漫长而艰辛的通往入党之路的跌宕坎坷,并在这种克服中,享受到生活的战斗的欢乐。

秋千万万想不到,王小结会给自己寄包裹来。秋千拿着那张包裹单,翻来覆去地查看,心里直犯嘀咕,却看不出什么蹊跷。包裹单上“物品”一栏,填的是“棉裤”。外头艳阳高照的,王小结的孝心也未免太早了点。秋千难免寻思到黄鼠狼跟鸡的关系,正嘀咕呢,王小结的电话居然打来了。秋千这边,语气还生硬着,王小结却像集圩的秋天一般,云淡气爽,丝毫没有“隔”的感觉:妈,包裹收到了吗?俺给你做了条棉裤,怕你冷着。头一回做,做得不好,妈就凑合着穿。

秋千倒怔住了。呆了半晌儿,才说,那谢谢你了。我又不缺穿不愁吃的。王小结脆声说,自家人,谢什么呀?反正早晚都得穿的,省得临时再做,赶不上趟儿。秋千听着,那语气里似乎还藏着掖着些什么,说不出哪儿不对头,可就是不对头。王小结又说,妈,你还不知道吧?俺上法院告你去啦。秋千一惊:告我?告我什么?口气一下子严厉起来。

王小结更加不愠不火了:俺告你私自隐瞒家产,把俺公公留下的遗产全霸占了,不分给俺。秋千的怒火立马上了房:王小结你血口喷人!王小结笑了笑,继续说,妈,你甭急呀。俺到了法院,一直找到院长。可院长说,即使俺公公留下了钱,也跟俺没关系。你说,这不是倒头鬼么?当时气得俺呵,恨不得上前撕巴了那个院长!哎哎,妈,你听俺说完。俺憋了一肚子火回到家,想了好几天,俺总算想通了。钱是你的,你不愿给俺,俺一点儿办法也没得。俺一想通了,俺就不气了。俺不但不气了,俺倒想起你老人家的不易来了。妈,俺这么一讲,你就明白了吧?

秋千心说,我明白了个屁。但既然王小结想到了自己的不易,也算是她跑了一趟法院的后果,也算是她受到了教育,秋千的火又没了发泄的出口,只好不卑不亢地回答,那好哇。反正我说了你也不信,现今是法院也说了,你总该信了。你就消停消停吧。听了秋千的话,换作过去,王小结准会认为,这个不配教训她的女人又是在教训她。但是这一次,王小结充耳不闻,反而说,是啊,俺知道告不倒你,俺就不告啦。你就放下大心吧。秋千想了想,还没待回话,王小结那头,“啪”地一声,已经把电话挂了。秋千站在那儿,气不得,笑不得,恨不得,乐不得,踌躇了一会儿,也把话筒放下了,神情讪讪的。

过了两天,秋千才去把包裹取回来。拆开一看,果真是一条棉裤。但这条棉裤与平常的棉裤又有所不同,不但露着针脚,裤脚、腰部还露着丝丝的新棉花,只用针线粗粗地缝了一圈儿。秋千的第一个念头,是想着王小结太忙了,只能粗针大线缝成这个样子。再一细想,既然有心送棉裤尽孝心,量她也不至于送条半成品吧?秋千由不得起了疑心。而这疑心,因为有关家丑,终究不可外扬。王小结送的棉裤,成了秋千的一块心病。

直到有一天,赵小兰来串门儿。秋千忍不住,把那条棉裤,从樟木箱子里扯出来,摊到床上,让赵小兰看。赵小兰用眼那么一打量,立马大惊失色,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秋千一见她神情有异,心知不祥,赶忙催促她说出真相。赵小兰只是摇头不语,心说,怎么会有这么歹毒的儿媳妇。秋千已经晓得了事情的严重性,只是不明了,那严重的程度。也因此,那对真相的了解更迫切了。赵小兰说,大妹子,我说了,你可千万甭往心里头搁。秋千强作镇定道,没事儿,你尽管说。赵小兰吞吐了半天,终于吭吭吃吃地说,本地人送“老”的棉裤,都是不缝裤脚、裤腰的。

秋千听了,立马血往头上涌,差不点儿就当场昏厥。原来王小结的一片孝心,就是要咒她快点儿死掉,就是要提前送她“老”衣裳!究竟要有多大的冤仇,才会做出如此举动?!秋千越想越气,越气越怕,禁不住浑身颤栗不已,眼前一片昏暗。赵小兰吓住了,赶忙扶秋千在床上躺下。

这一躺,直躺了近一个月,秋千千疮百孔的精神,才总算勉强缝合起来。但是至此,秋千与鲁闽、与王小结,母子们、婆媳们的缘分,是真的断了。

6

秋千越想,越是咽不下这口恶气。一个月后,秋千感觉体力能支了,就踏上了四处告状的旅程。一开始,秋千并没有意识到,那就是在告状。她只是在诉说,要把心中的不平之气说出来,要把肚子里的苦水倒出来。上班时跟同事们说、跟领导们说,下班后跟老朋友们说、跟邻居们说。到了周日,秋千宁愿坐上公交车,颠簸近一个小时,跑到市里,跟从前的麻友们说。那一段日子,秋千宛若鲁迅笔下的祥林嫂,不管是慕名而来的病人,还是大街上偶然相遇的熟人,秋千总是忍也忍不住,要把胸中的块垒从头到尾,诉说一遍。

听了的人,若是劝她“儿大不由娘、你就少生些闲气”之类的话,她会一反常态,立马将那火气,转移到听者的头上。搞得那听的人,嘴巴里嘟囔着“真是晦气”、“好心当作驴肝肺”,一边诧异着她的神经质,一边为她不值般地摇头走开。毕竟,引火烧身的听者还是少数。大多数的人,听了秋千的喋喋不休,都能够将心比心,体味出秋千的那一番愁苦与愤懑来。无论如何,那个叫王小结的儿媳妇也是缺德到家了。义愤填膺之余,正义之士就拍着胸脯或大腿,比秋千更加愤怒地说,告她!告这对没心没肺的小“白眼狼”!

同样的话听得多了,秋千这才感觉到,自己那些盲目的诉说,除了换回了些廉价的同情或者嘲笑之外,原来根本与事无补。既打击不到她想要打击的人,自己胸中的那口恶气似乎也并未因此消减。秋千一下子灵醒多了。她就是诉说得再多,王小结依然毫发无损,说不定正在暗自得意哪。再一想王小结在电话中的语气,那哪儿是云淡气爽啊?分明是一种胜券在握的笃定,和对自得的刻意抑制嘛。秋千仿佛看见了王小结的笑脸,写满了不为人知的愉悦与满足。王小结敢于如此猖狂,鲁闽就责无旁贷。这么一想,秋千连最后一点投鼠忌器的顾虑都没有了。秋千心说,好哇,你可以去法院,告我私吞家产。我就可以告你,告你们欺诈老人,告你们狼心狗肺,告你们是不肖之子!

秋千的夜晚变得忙碌起来。她每天伏案灯下,把上告儿子媳妇不孝的材料,整得越来越详实,越来越厚重。一个含辛茹苦把继子培养成材、却受到污辱与伤害的继母的形象,在秋千的笔下也越来越清晰起来。秋千做这一切的时候,始终瞒着海鸥。惟一不瞒也不须隐瞒的,就是赵守戟了。赵守戟当了那么些年的派出所长,哪里不晓得“清官难断家务事”的道理?既然家务事,连清官都难以判定,既然他赵守戟连这个清官都不愿意当,他倒不如拿出这么些年的办事经验来,帮助秋千把这个状给告实喽。在他看来,董鲁闽和赵小三都是一样的,都是姑且叫秋千一声“妈”罢了。搬开了董鲁闽,秋千的啥啥还不都是赵小三的?

秋千的告状信,用的是复写纸,一式抄了十来份,其中一份留底,其余的,如天女散花一般,飞向了市委组织部、纪委、报社、电台、电视台、妇联以及王小结的主管单位。鲁闽时任组织部信息调研科的科长,刚刚通过提拔副部长的考察。秋千的告状信一到,连部长也摇头叹息了。部长委托纪委书记,找鲁闽谈话,意思很明确,只要鲁闽能够阻止秋千继续写告状信,平静一段时期,鲁闽的任命仍会如期下达。鲁闽头都大了。他看到了那封告状信,厚厚的,证据确凿的,大义凛然的,把鲁闽和王小结骂了个狗血淋头。

鲁闽打算服输。无论如何,自己是有想不周全的地方。至于王小结,做得也确实过分了。鲁闽会回到集圩去,当面向秋千请罪,恳求秋千的宽大与包容。他了解秋千,他知道,秋千一定会说上一大堆难听的话,但最终也一定会原谅他,放弃告状,委曲求全。鲁闽还是晚了一步。秋千寄到报社的告状信,报社略有删节,就全文刊登在“XX通讯”上。这本白纸黑字的“XX通讯”,就相当于这个市的内部大参考,总是率先摆放在市主要领导的办公桌上。这一下,给了鲁闽以当头一棒,连组织部长也措手不及。副部长的任命是不可能了。领导们研究来研究去,想到鲁闽是从企业里成长起来的,正好市里刚刚成立了第一家中外合资的家电企业。领导爱才,惋惜之余,一手安排鲁闽,出任了这家合资企业的董事长兼总经理。

王小结那里呢,本来夫贵妻荣的,刚刚休完产假上班,很快就被任命为厂工会的副主席,专管离退休干部和工人那一块儿。这会儿,秋千的告状信寄到了局里,局里又将那信转到了厂里。从来就没有不透风的墙。王小结连自己的婆婆都不孝敬,如何能孝敬离退休了的老干部老工人们?王小结的后背上,就此落满了问号,出来进去的,连脊梁骨都发硬僵直。王小结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本来她最腻烦和那些“半截棺材们”打交道了,此刻偏偏拿出一副全心全意的样子来,登门走访,问医送药,组织老同志们外出旅行,参加各类文娱活动和比赛,把个老同志们乐得无可无不可的,都夸这闺女会来事儿。

王小结有效地消除了跟在身后的负面影响,照样儿是领导眼中的红人。她原本有充足的理由,为自己的努力骄傲。但是鲁闽的遭遇,到底还是激怒了她。在王小结眼里,鲁闽天生就是当官的料。在学校时,每次选拔班干部,鲁闽总是全班得票最多的。王小结呢,上一辈是工人,再上一辈,是城市贫民;再往上上一辈推呢,就是苏北盐碱地里的泥腿子了。这里不是深圳。在人们的观念里,做官,仍是通向荣华富贵的惟一途径。如今,因为秋千那封该死的信,鲁闽光明的前程泡了汤。王小结越想越恨得慌。当着有苦难言的鲁闽,王小结咬牙切齿地说,早早晚晚,我会要了那个老娘们的命!

王小结当然不敢杀人放火。因此,除却秋千自然消亡,她也要不了老娘们的命。但是,因为思维方式的相近,王小结也最了解秋千的软肋在哪里。没过多久,王小结以给公公扫墓为名,请了几天假,再一次回到董亦剑远在鲁南的老家,征得三叔和小舅的同意(三叔和小舅敢不同意吗?),将鲁闽亲生母亲的骨殖,迁进了董家老陵,与董亦剑合葬在一起,并以自己和鲁闽的名义,在墓前立了一块大石碑,刻有“父母亲大人”的名讳。因为那墓修得太大太高,石碑也过于显眼,远远超出了祖辈的规格。三叔几次想不通,欲和王小结论个理儿,终究还是忍下了。那个小姑奶奶,他惹不起,躲得起。

王小结得胜回朝,终觉是锦衣夜行,心理不能平衡。她先打电话告诉了海鸥。海鸥一开始还以为是件好事儿,难得王小结如此有心。再仔细一听,不对了。海鸥的心,冷冷得直往外冒凉气儿,心说,王小结这种女人,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这么毒?!海鸥将这一消息封存着,丝毫不肯透露给秋千。但是,王小结岂是善罢甘休之人?她见秋千那一头,迟迟没有反应,就晓得海鸥没有如她所愿,将修墓的消息传达给秋千。看来,又得自个儿亲自出马了。

苏秋千吗?俺是王小结呀。秋千一听那股酸酸的语调,立马又像一只遇到了危险的刺猬,炸起了满身的刺。王小结这般指名道姓的,秋千完全可以扔掉话筒就算。但是,出于对危险的防范和女人天性中的好奇,秋千还是想知道,王小结到底想说些什么。秋千也就很不客气地说,是我。王小结你有话就说,有屁就放。王小结居然轻声笑了,如同一只抓住了老鼠的猫,不逗弄它个七窍生烟、三魂升天,是绝不轻易下口的:俺最近又回老家去啦。秋千没好气地接话:也不找面墙撞死算了,还有脸回去?!王小结不羞不恼,自顾自地说下去:俺这次回去,可是做了一件大事儿。俺把俺公公跟俺婆婆合葬了,还给他们修了水泥墓、立了碑呢。秋千惊异道,难得你能有这份孝心……这句话还没等说完,秋千“嗷”地一声,立马什么都明白了,顿时觉得眼前一黑,使劲扶住了桌子,这才没有倒下去。话筒早已脱手而出,挂在那儿兀自晃荡着。只听王小结阴冷的声音,还从那儿源源不绝地飘散开来:苏秋千你听见了吗?算你猜对喽,俺就是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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