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千女人  文 / 周文后

这个名叫苏秋千的女人躲在自家的灶间，已经有半个多时辰了。

说起来真是笑话，这是她苏秋千自己的家。

秋千一下子就从地上站了起来，顾不上拍打腚后的尘土，重新拿上洗澡的家什，轻轻悄悄地出了灶间的门。她必须在那对狗男女发现她之前离去。她会装成什么事也没发生。这个时候的秋千，比任何时候都来得有主见。秋千对自己挺满意。

婚礼定在下午六点半，在团部的小礼堂举行。通知已经发下去了，全团所有排级以上的干部都参加，连同正在探亲的家属们。可是新郎官呢？新郎官开完会后，只打了个照面，就骑上马一溜烟儿地跑了出去，都快两个时辰了。

这里既不像东北那般寒冷，也不像南方那样湿热，令秋千感到舒适。她每天风风火火地工作，自来卷的头发剪成短发，像精心烫过的一般，偏分，夹一只月白的发卡；身穿苹果绿呢绣花短上衣，黑呢宽腿裤，凸显出一个女人最具魅力的成熟风韵。傍晚，秋千会拉着董亦剑，在冬青丛围成的小果园里散步。董亦剑高高大大的，更衬托出秋千的娇小玲珑。有工人看见了，总会在心底啧啧赞叹：真真一对好夫妻。

那条青石板大街，两旁的方石围墙，如今成了两派对峙的现成掩体，各自架着高音喇叭，成天价哇啦哇啦地乱喊。朱卫军忙得几乎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他现在是“反到底”派三军总司令，这下可要对“走资派”们动真格的了。

能劳动春草亲临的，都是秋千的大事。她这一次来，身负着好几项重任，既是来抚慰新寡的秋千，也是送华小苏过来报到。同时，还要将海燕接回去，当兵。苏黄氏和华小阳也一起来了。

秋千是突然发现自己老了的。忘事，常常手里拿着物件，却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可是过去的所有事情，却历历在目，就连睡梦中也不放过她，要一一呈现出来。晚上灵醒得很，床下的小老鼠磨了一整夜的牙，耳边有几只蚊子在飞，她都一清二楚。可是白天看着电视，就萎在沙发上，打盹得前仰后合。人家跟她说话，她似在听，却总是茫茫然半晌，才“啊”地一声，要人家重说一遍。自己一个人独处，又不停地自言自语。

离开李伯朗的家，一路上，秋千感慨万千，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没去之前还存着的那一丁点儿要强之心，现在只剩下了五味俱全的感叹。人这一辈子，谁能知道会遇到些什么事儿？所谓人各有命，所谓人不报应天报应。秋千一直觉得自己就够惨的了，今儿见到了李伯朗，才知道何谓生不如死。老天爷有眼，叫她早早离开了李伯朗。否则，今天倍受煎熬的，就不是关雎，而是她苏秋千了。

鲁闽心里是绝望的。因了这绝望，反而什么都甭想了。工作时甩开膀子大干，熏得一张脸像小鬼，只有眼白和牙齿是白色的，在熠熠发光。一天下来，累得像只死狗。钻进公共浴池里冷水热水的好一顿冲洗，再蹿回集体宿舍，把自己撂到硬板*，立马就扯起了鼾声。

秋千从年轻时就写了入党申请书。二十多年风雨兼程的，入党，几乎成了她的一块心病。海燕不久前入了党，还提成了小儿科的护士长。鲁闽那儿，政审外调都已经通过了，入党也是指日可待。海鸥呢，典型的没有组织观念，也不知道像谁.儿女们都走在了自己前头，秋千越想越不平衡，越想越感觉时不我待。她再一次向党组织递交了入党申请书。

王小结自那次席卷而逃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鲁闽偶然回来，脸

上总写着“不得已”三个字，是不得不回来，也是不得不服了王小结。

秋千不明白，安生的日子，并不是想过就能过得上的，关键要看是跟谁过，怎么个过法儿。跟一个不安生的男人在一起，正因为家中没有了倔种，没有了眼中钉肉中刺，那不安生的男人就没了顾忌与畏惧，那不安生只会更加变本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