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1
剩下的事情,我是在一段时间之后才了解真相的,那就是,萧鲲找到了许青。
要找到许青并不难。建筑设计包括监理自有一个人气圈子,许青又是其中的佼佼者。萧鲲永远不必借助私家侦探。眼下,他最懂得怎样把伤害和损失减到最小。他只是没有想到,许青就是那位护士大姐的老公,长得神似孙红雷的那个“酷”男人。
在两个男人之间,有过这样一场对话:
如珂是我的妻子,同时也是一个独立的女人。我只是想证实一下,你真的爱她吗?
是的,我爱她,真的爱。不但爱如珂,也很爱丹妮。许青回答得很坦荡,也很笃定。
哦?这个答案有点出乎我的意料。让我想想。看来,你和我具有同样的审美目光,才会爱上同一个,不,同样的两个女人。
在我,那是很自然的事儿。爱屋及乌,何况丹妮那么可爱。
假如你能保证如珂幸福,我可以考虑退出。萧鲲把思索了好久的答案摆在了桌面上。
退出?为什么?你不再爱她了,难道?许青问。
爱,比你更爱。因为了解。这么多年,她跟着我吃苦受累,一直在以牺牲自己做代价,来维护我,维持这个家。她完全可以不这么做,她有过许多次可以甩手离开的机会,可她没有。好女人是一所学校,如珂就是我的学校。她教会了我成长,她也看到了这一天。有人说,女人永远得不到她所创造的男人。这句话在我这里行不通。没有如珂,就不会有今天的我,她永远都可以得到我。就是不知道,她还要不要了?萧鲲的这番话,说得很漫长。
既然你还这么爱她,这么理解她,为何还要退出?
为了如珂。假如她认为,跟着你会比和我在一起更幸福的话。
你真的以为,那样她就会幸福了?你问过她的想法吗?许青此刻不似“情敌”,倒像是萧鲲的兄长。
还没有。我想先问问你。我和如珂会有更多机会交谈。
我问过。许青说。
她怎么说?萧鲲的急切溢于言表。
她说,只要你还需要她,她就永远不会离开你,更不会离开丹妮。
她真的这样想?她这样跟你说的?
是。
那么你呢?你将如何自处?
我也不能放弃对家庭的责任。对儿子的,对你那位护士大姐的。青岛真的很小,对吧?沉默良久,许青才缓缓说出两句话来。
也就是说,你从来没打算过真正和如珂生活在一起?
许青久久无语。然后,他回答,我等待命运的安排。
从未想过?萧鲲追问道。
许青突然爆发:想过,很想!撕心裂肝地想!实话告诉你,萧鲲,我什么都想过了,离婚,私奔,不顾一切地带上她远走高飞,浪迹天涯!到内蒙草原扎一所蒙古包,到西双版纳盖一栋小竹楼,去看卢浮宫,去游莱茵河……一辈子也没这么想过!但是,不行呵,至少现在。
为什么?萧鲲似乎忘掉了自己的身份。
因为我是男人,一个有妻有子的男人。我要为他们负责。换作你,也一样。哪怕只是为了丹妮。
萧鲲点头:我不得不承认,你是对的。那么以后呢,怎么办,大家如何相处?
许青咬紧牙关:替我好好地爱如珂!她是一个好女人,一辈子只可能遭遇一次的女人。她仍然爱你。你我何其有幸!
我是说你们……
我们?我答应你,萧鲲,我不再见她了,希望你、如珂还有丹妮,一家人能平静安宁地过日子。你还这么爱她,我更无权乞求些什么。我想,最应当退出的,是我。但是,我还是会时刻关注着她,永远不会忘记她,更不可能远离她。这是我的权利,也是我仅有的权利了。许青的这番话说得很艰难。
萧鲲理解地望着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郑重地拍一拍他的肩:老兄,你多保重!
当天回到家里,萧鲲什么也没有说。晚上,他掀起久未动过的琴盖,弹起了他的老星海,边弹边唱,唱的居然是那首羌家的花山歌。傻瓜如我,根本没有去想,那其中还有什么含义:
三根白杨哟一样高哟,
老鸦站在半中腰嘛。
老鸦下地哟捡荞子哟,
麻布洗脸哟喔初相交哟。
笋子出林哟哟节节高嘛,
箍桶离不得老哟篾条呀。
相交还是哟老哟朋友,
腊肉骨头哟喔经得熬嘛。
2
许青给我发来一条短信息,只有一声声的呼唤,“如珂”两个字无数遍地重复:如珂如珂如珂如珂如珂如珂如珂如珂如珂如珂……然后,许青消失了,手机永远关机。在小小的青岛,我居然失掉了他全部的踪迹。但我深知,他永远不会远离。他与我,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
我将电话打到他的办公室里,自称是他的大学同学,追寻他的影踪。对方介绍说,有一位来自台湾的苏姓房地产商和他的女儿,不久以前主动找到许青,寻求合作。目前,许青已经正式脱离了建筑设计院,正等待着这家合资公司注册。我好像意识到了些什么。
尽管我早已知道,他对萧鲲做出的承诺,但我还是濒临崩溃。一个人,只要抱定主意从你的视野里消失,他就完全可以做到。那串带着生命气息的密码,曾经以为凭着它,就可以追踪他到天涯海角的密码,和任何试图追踪的努力,都变得毫无意义。但是我还是无法自控。每天每天,我都要做一件事,那就是,去他家的附近游荡徘徊,我身不由己。我不知道,萧鲲一直悄悄地跟着我。我根本无暇他顾。
有一次偶然遇到了他的妻子和儿子。女人的头发留长了,烫成了大波浪,妆容依然一丝不苟。儿子又长高了一些,仍旧清秀挺拔,如同小一号的许青,只是脸上的线条比他柔和。母子俩站在路旁,似乎在等人,是在等许青吗?我身不由己地走近去,仿佛他们是我的亲人。
我盯着少年的脸,从那里能找到许青的影子。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少年冲着我嫣然一笑,两眼弯成了月牙儿,嘴角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我向他点点头,回报一个微笑,不听话的泪水却一下子涌满眼眶。我努力镇定住自己,转身离开。少年一定在目送我。他也一定不明白,这位阿姨为什么会突然流泪。然后,我听到背后传来一个女人的轻叱,一口地道的青岛话:看什么,儿子?没见过摩登的女人?
不知为何,我的头一下子大了许多。我招停一辆的士,慌不择路地往西一指。的哥敏捷地调头,车上了香港路。直到过了中山公园,我才发现,我是在往曾经的“爱巢”走。如今的爱巢,已经变成了一座空巢。
我在爱巢里逡巡,以为许青还会像从前那样,突然从阳台上、从窗帘后面、从衣橱里、从门扇背后一下子跳出来,只为了吓我一跳,好让我扑进他的怀里,任他百般抚慰。一切都还在原来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变。绿叶植物郁郁葱葱,花盆里的泥土分明是湿的。木地板上纤尘不染,所有的碟片在架上置放得整整齐齐。
《吹箫的仕女》静静地望着我。箫声辽远空阔,在这里,再也不会有“小红低唱我吹箫”般的绮丽温柔了。枕头上还留着他的体味,淡淡的烟草混合了海草的味道,是这个青岛男人特有的味道。他好像刚刚离去,像每一次匆忙赶去工作一样,与我吻别,打开房门走出去,想一下,再回转身,重新深深地吻住我的唇。《打破了的水壶》还能复原吗?我的情人还能回来吗?
我顺手打开音响,最后一次在客厅的沙发上躺下来,望着对面墙上,那位不知名的青岛画家的作品,万念俱灰。山崩吧,海啸吧,地裂吧,让天塌下来吧。让我连同这个世界,一起毁灭掉吧!我的许青,你在哪里?
歌声在这时响起,是林忆莲的《至少还有你》。是许青新买的碟片,他为什么要选择这首歌?我试着拨打他的手机,最后一次。这一次,手机接通了,如有心灵感应。我听见了他的呼吸,那熟悉的,海苔般清新的气息。我们默默无语。
我怕来不及,
我要抱着你。
直到发现你的皱纹
有了岁月的痕迹;
直到视线变得模糊,
直到不能呼吸,
让我们形影不离。
也许全世界我也可以忘记,
只是不愿意失去你的消息;
也许全世界我也可以放弃,
只要还有你值得我去珍惜;
恨不能一夜之间白头,
永不分离!
3
这一年秋天,佳禾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如期注册,选址东海路的海纳广场,前方就是大海。往日的紧张与忙碌似乎又回来了。不同的是,这一回,不再是我单枪匹马打拼天下,而是地道的“夫妻档”。我只管策划文案那一摊,其他一切事务均由萧鲲打理。尽管家庭生活还未正常如初,公司业务却日见兴旺。不到两年时间,“佳禾”的名头已然在圈子内外叫响。
最近几个月里,我一直忙于“齐鲁杯”家居设计节的策划方案。受主办方委托,佳禾公司对这次齐鲁房地产界的盛会实行全程代理。各家媒体蜂拥而来,将对本次节会进行全程跟踪报道。公司设立了临时性媒体接待小组,没有想到,会与洪小兵不期而遇。
洪小兵是来拉广告的。3年多未见,我几乎认不出她了。她看上去憔悴了许多。薄薄的嘴唇上,鲜艳的口红随时可能滴落,脸上敷了粉底,只可惜,脂粉还是脂粉,她还是她。头发是新烫过的,被一只发卡斜斜地别住,发型与她的年龄并不相称,凭空多了一丝风尘之气。
见到我,她多少有些尴尬,但很快就调整过来。她也有她的傲气。如果不是逼上梁山,她也不会在我面前出现。作为政府关注的一项重大活动,《都市广角》如果失去参与这次盛会的机会,无疑等于向世人宣布自身的失败。木子又回到了编辑部。这一次,他作为驻会记者,与洪小兵同车到来。
在此之前,木子早已跟我说过,杨主编不久前离开了《都市广角》。离去的原因,是由于杂志定位模糊、办刊质量下降,使得发行量一度急剧下跌。在主办单位的暗示下,杨主编最终引咎辞职。也因为杨主编的离去,木子才得以重新回到记者队伍。
我主动提到了杨主编。时间过去了这么久,我需要一个答案。洪小兵说,杨主编现在开了一家化工作坊,专门生产女性美容面膜。这也是这么多年来,我从这个女人口中听到的惟一的实话。
我答应在《都市广角》投入部分广告,但条件定得相当苛刻,因为了解。我必须为主办方负责,市场经济规律就是如此。3万元,封面拉页,内文奉送通版铜版纸彩印新闻报道,其中并不包括正常性追踪报道。我知道,这个价码,只能帮助洪小兵完成一块任务指标,根本再无提成可拿。洪小兵最终还是接受了,称谢离去。
4
“齐鲁杯”家居设计节在国际会展中心如期隆重开幕。一时间,大厅内外明星闪烁,群贤云集,国内的一些房地产大腕,以及为2008奥运会惟一伙伴城市吸引而来的国外某些大公司代表,纷纷前来捧场,寻求商机。
我终于可以坐下来,享受我的成果。我换上一身休闲装,收起大会工作人员的胸牌,如同一个酋长,缓缓走过自己的领地,不时与相熟的人打个招呼。
许多个精品楼盘模型正在展示。正厅的最前方,就是刚刚获得全国家居设计大赛金奖的丹青大厦的模型。丹青,丹青,我默念着这个名字,身不由己地走过去,鬼使神差一般。然后,几乎在同时,我们看见了对方!
是许青。作为丹青大厦的设计者和命名者,他今天西装革履,胸前别着下垂“贵宾”缎带的鲜花花束,正站在模型旁边,与开发商一起,接受各界人士的祝贺。站在他身边的开发商,想必就是那位苏姓台商,也即是苏月白的父亲了。是在萧鲲找到许青之后不久,他就向苏月白推荐了许青。
两年了,我们音讯全无。只有两年,他的头发都花白了。
我的泪一下子涌上来。两年的时间过去,我何曾一时一刻忘掉过他?!我深信,他也没有一时一刻忘记我。他的眼睛依然明亮如星,还没有被尘世的风沙完全污染,却早已泪光闪烁。我下意识地走向大厅拐角处,那里有一扇大型屏风。没有丝毫的停顿,他立刻向我走来。
许工,你好。我转身拭去泪痕,礼貌地招呼。
你好,樊总。他以同样的礼貌遮人耳目。然后,他站在了我的面前。然后,他紧紧握住了我的手。他的眼里有燃烧的火苗,他的语气急切低沉,溢满深情:如珂,你还好吗?!
哈。我试图微笑,我挺好的。一开始还找过你,找不到。这不是也过来了。
你瘦了。
是吗?许工真会说话。这是我最爱听的一句话了。
珂儿!他的泪水呼之欲出:我向萧鲲保证了,不再见你。可我没有保证过,不再爱你。就是因为爱你,所以要选择退出。你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痛吗?你知道的,你感同身受。不,你就是这样走过来的。
我望住这个男人的眼睛,无语凝噎。假如没有爱,假如爱情已经消失,为什么还会心痛欲死?情到深处是什么?不是孤独,不是的。而是他明明就在你的面前,而你还在想念着他!
珂儿,我爱你,从没有一时一刻忘记过你。这种感情,一生中只可能有一次。我想,即使有一天,你已白发苍苍,我已老态龙钟,即使到死,我也在爱着你。可我不能,至少现在,你也不能。你我都有许多的人生责任需要担当,还没有完成……
我顿时泪如雨下。一任泪水肆意畅流,我紧紧抓住他的双手,指甲嵌进了他的手心,心痛地低声喊道:宝宝,你的头发都白了啊。
他不再掩饰自己,泪水漫过眼眶,从他线条硬朗的脸颊流下来,打湿了胸前的花束。第一次,我看到这个青岛男人当着我的面,流泪。也许,这也是最后一次。
萧鲲穿过人群,正朝这边走来。我紧握一下许青的手,说一句:宝宝,保重!转身离去。我不能破坏许青的承诺,我也不想这个样子面对萧鲲。远远地,我看到萧鲲走到了许青面前,两个男人在握手,在交谈。萧鲲一定是在祝贺许青,他们的手一定握得很紧。
5
又一个情人节来到了,公司里到处弥漫着一种甜丝丝懒洋洋的气息。中午快下班时,我决定破例,下午为下属放半天假。年轻人一阵欢呼。很快,办公室里就空落下来。我知道,总会有一束玫瑰,在家里等待着我。
下午,一位礼仪服务小姐敲开我办公室的门。她的手里高擎着两朵鲜花:一朵鲜红的康乃馨和一朵粉红色的玫瑰,还有一张电视点歌台的节目卡。我熟悉这种鲜花组合。我知道它们来自何方。
在预定的时间里,我打开面前的背投电视,选到青岛电视台的第六频道。一个女主持人正用温婉的声音介绍:在这个属于情人的节日里,一位没有透露姓名的先生,送给他心中的玫瑰一首童安格的老歌,《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他想告诉她,即使再过50年,即使到老,到死,他依然深深爱着她。
随即,那首沉郁的老歌响起来。我动弹不得,一任泪水静静滴落:
没有承诺,
却被你抓得更紧。
没有了你,
我的世界雨下个不停。
我付出一生的时间,
想要忘记你。
但是回忆回忆回忆
在我心里跳出来,
拥抱你!
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
我的寂寞逃不过你的眼睛……
我深知,那个没有透露姓名的先生是谁,他从来不曾远离,永远也不会远离。我和他,生活在这同一座城市里。我们不能停止不爱,因为我们是情人。我们不能再爱下去,因为我们是真正意义上的情人。我爱你,许青,即使到老,即使到死。因为爱你,所以,我要永远停留在你身边。因为爱你,所以,我要与你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