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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醒来的早晨,我们在各自的床上,在各自的家里。我没有打破夜不归宿的记录。 昨夜风疏雨骤, 浓睡不消残酒。 适时地,总有李清照的小词泛上心头。昏昏然茫茫然地下了床,我想,该洗个澡了。洗澡,一向是我舒缓压力舒展身心的方式之一,只要将自己泡在热热的水里,就可以超然物外,将生活继续下去。我在浴盆里滴入玫瑰香露,放入热水,鱼一样地钻入泡沫中。热水浸过皮肤,有点疼痛。泡泡不断地破裂,如鱼的小嘴在唼喋。我咝咝地吸气,有一种自虐般的快乐。 重新躺回床上的时候,我的脑袋才悚然一惊:我,樊如珂,居然和许青,那个青岛男人,上了床?而且极尽缠绵!而且,我真的有了从未有过的高潮和欢乐?我居然毫无羞惭!我一定疯了。我始终冷漠的感觉呢?我恪守经年的传统呢?在激情的燃烧中,一切都灰飞烟灭了。那是我吗,一个被丈夫称作“不会做爱”的女人,居然“真的,好棒”?我必须重新认知自己,身体,还有情感。 仅仅是酒精点燃的冲动与燃烧吗?还是内心深处积淀已久的岩浆,欲望的岩浆最终如火山暴发,喷涌而出,无遮无拦,不管不顾? 就像童安格唱的那样:“时光飞逝如电,望不尽的岁月,抹不去的从前。”一转眼,我与萧鲲已经共同度过了十余年的时光。每次做爱,在射精之后,萧鲲总会迅速地起身,捋下避孕套,走进卫生间去方便和洗涮。而我,就如一条搁浅的鱼,独自忍受着来自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挣扎,进退两难。 萧鲲是一个多少带点洁癖的人。他的大床从不让外人触摸,每天的洗浴更是必不可少的功课,无论他这一天做过什么。重新上床,他会带着释放后的舒畅,轻轻说一句“睡吧”,便很快坦然地睡去。 而许青,这个初次和我以肌肤相亲的青岛男人,他的激情会延伸为另一种东西,一种更动人的柔情,一种善始善终的完美过程。他会长长久久地抚爱我柔软的身体,我因为哺乳和岁月而略呈松懈的乳房、小腹,长长久久地亲吻我的发际、脖颈与胸口,还有我的唇。 一声叹息,深远悠长。是心满意足的叹息,也是惶恐无助的叹息。 这个男人,这个名叫许青的青岛男人,我们还会有明天吗?假如明天来临,我又该如何面对?你能信赖一个在网上认识不足半年、在现实中仅仅认识3个月的男人吗?他的成长方式,他的家庭背景,他的情感态度,甚至他目前的生存状态,在我这里几乎模糊一片,混沌未开。在这样的年龄,在我们都走过了长长一段人生路程之后,在这个什么都有赝品的势利无情的时代里,我拿什么去信赖“爱情”? 在“青岛的海滩”上,曾经围绕着“什么是完美的爱情”展开过讨论。我以为,完美的爱情,必然是精神与肉体的完整结合,也即灵与肉的高度统一。然而这样的爱情又往往是人间奇迹,可遇而不可求。这一观点,赢得了许多网友的赞同,许青也在其中。正如我的彩票从不中奖,哪怕五块钱的小奖一样,奇迹也从不会降临到我的身上。想起昨夜,恍如一梦。 2 然而,那不是梦。一切都是真的发生了。下午,怀揣着有生以来最大的秘密,我甜蜜又恍惚地坐上温馨巴士,晃晃悠悠地去上班。还未到紧张的出刊期,办公室里人丁寥落,人气萧条。也好,不必换上第二张面孔粉墨登场。 我的这种梦游状态,显然不适合正襟危坐地思考或写作。但用于处理琐碎的事务,效果奇佳。我拨了几个电话,向几家公司催了几笔即将到期的广告款项,又与几个久未联系的客户作了沟通,语气一律慵懒中透着妩媚,相当顺利。 4点左右,海博家具城的送货小卡车来了。司机从楼下传达室打上电话来,说,一位许先生指定,将一只保健椅送给樊小姐。正在疑惑间,我的手机响了,正是许青:听宝贝说过,有时会腰背酸痛,四肢发紧。大概与职业有关吧?椅子送到了吗?是保健品,不要拒绝。工作累了,可以靠一靠;午休的时候,可以调节成半躺的姿势,睡一会儿。 司机已经将那把硕大的保健椅扛进办公室,放在了我的办公桌前。我还谈何“拒绝”?这个霸道的青岛男人,他叫我“宝贝”,叫得那么自然,那么日久生情。他总是这般先斩后奏的吗?我何时提到过腰背酸痛?真的记不清了。是他心细如发,还是只不过是借口? 这究竟算怎么一回事呢?是一个男人在向一个女人示爱邀宠,还是只想以此换取某种心安?如果是前者,大概还会陆续有其他花样翻新的动作;如果是后者,在一段时间内,他自然会销声匿迹。 我居然判断失误。就是说,过后一段时间里,许青既没有动作翻新,也没有跟我玩失踪。每天总会有一两个电话或信息,向我报告他的行踪。他并不是一个擅长谈情说爱的人,但又似乎很善于表达,知道以哪种方式,告诉我他对我的关注,和我在他心中的份量。我并不是他的谁,他的行踪又何必向我报告?但是每次接到他的电话或信息,我竟然又踏实又开心,仿佛在某种意义上,他已是我的亲人。 3 又到周五了。中午随便吃了点东西,我就去赶轮渡,接丹妮回家过周末。五天没见妈妈了。一见面,丹妮就丢下玩伴,一头拱进我的怀里,“好妈妈、漂亮妈妈、最爱丹妮的妈妈”地乱叫,如扭股糖一般缠上身来。我将这个鸟语花香的小人儿搂在怀里,心里甜美极了。 从小,丹妮就常常被人当成混血儿,天然卷曲的长发,护住粉嫩的小脸,高鼻,深眼,长而翘的睫毛,花瓣一样的小嘴,笑起来一边一颗小酒窝,外号就叫“芭比娃娃”。她继承了萧鲲的乐感和我的语言天分,一路上忙着表演,恨不得将她掌握的新本领,统统演示一番。 她唱道: 滴答答滴答答, 我来吹喇叭, 娃娃也出来走走走。 小狗汪汪开汽车, 嘟嘟嘟! 这样看看,那样看看, 啦啦啦—— 她还说: MumisabigG, Thebabyisinasmallg. Mumandthebaby Theyareveryveryhappy! 丹妮一边小嘴不停,一边还用小手,在我和她的鼻子间指来指去。尽是这些乱七八糟不知名的东西,但是十分好玩。四周的乘客和我一样,心里像有一个“小痒痒挠”在抓挠,脸上都是笑咪咪的。 刚打开家门,许青的电话来了,说他正在从胶南返回青岛市区的路上,约共进周末晚餐。 丹妮回来了,改天吧。我推脱道。 正是要请小小姐呀。他说。 我便与丹妮商量。丹妮说想吃烧烤了,许青就定在朗园吃巴西烤肉。大约6点,许青的POLO就到了。 朗园是我最爱的风格酒吧之一,紧傍第二海水浴场,是一座老德国式的三层小楼,底层有一个小小花园。朗园的风格与《都市广角》的定位倒颇合拍,都是介于小资与BoBo之间,既有些刻意而为的情调,也有些超乎物质的闲散和悠然。在这里,不难遇到岛城文化界名人,不久前自驾越野车穿越阿里无人区的某某,只身孤舟游遍中国海的某某,都是朗园的常客。 已经有早到的客人了。二楼靠墙的钢琴,很像萧鲲的那架老星海,有人用并不熟稔的指法弹起了《铃儿响叮当》,另有人以吉它奏起和弦,引吭而歌。我们选择了三楼的阁楼。从小窗望出去,正可以看到海面上云雾茫茫,远处的灯火明灭如星。 许青的努力很成功。很快,丹妮就与他玩在了一起。朗园里千奇百怪的木头玩具被她一一搬运上楼。两个人没大没小地游戏,这一个叫另一个“萧丹妮”,另一个就叫这一个“许阿青”,被我笑骂了一句,才改口称“伯伯”。 木头玩具很快玩腻了。趁着烤肉还在柏木火上悠悠旋转,丹妮提议伯伯领她去看海滩。得到我的首肯,丹妮雀跃着,拉起许青的手下楼去了。我看着窗外,看着暮色中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牵手走过小院,向前方的海滩走去。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思想,不敢轻视,更不可忽略。萧鲲走后,丹妮有时玩得正开心,会突然停下来,说“想爸爸了”,令我手足无措。也许许青的出现,能暂时缓解一下丹妮对父爱的渴念吧。 果然,两个人玩得忘掉了时间。烤肉开始上桌了,许青和丹妮还没有回来。我只好打许青的手机。听他在跟丹妮商量:妈妈叫我们回去呢?丹妮撒娇道:再玩一会儿吧,好不好?您跟妈妈说说。于是许青就在电话里替丹妮求情。还有什么好说的?我无可奈何地答应着,心里却好甜。 4 两人回来的时候,丹妮坐在许青的宽肩上,手舞足蹈地报告说,我们玩扔棍子。我们还挖陷阱。我们写字。我们还大喊大叫了。 哈。我笑,小猴儿,还不快下来? 丹妮看到盘中的烤肉,“哇靠”一声,迫不及待地溜下来,冲到桌子边,抓起了刀叉。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兴奋地汇报:海上漂来一根木棍,伯伯说,没准儿是从美国漂过来的。我们就扔啊扔,想把它扔回布什那儿去。我们还挖了一个小陷阱。伯伯用薄塑料纸蒙在阱口上,我就轻轻轻轻地往上撒沙。哈哈,不知谁的脚会“倒霉”。我还写了我们的名字,樊如珂,萧丹妮,许阿青,然后对着大海喊:樊如珂——,萧丹妮——,许阿青——。妈妈,你听见没有? 许青坐在对面但笑不语。我佯装生气:闭上嘴。好好吃。 丹妮听话地闭上嘴。紧接着“咯咯”地笑起来,反问道:闭上嘴,还怎么好好吃呀? 这个鬼精灵的小家伙。我无言以对。三个人一起大笑起来。 丹妮吃得差不多了,就下楼去找弹琴的阿姨下棋。 许青面呈得意之色,趁机告诉说,丹妮玩得忘了形,两次错叫他为“爸爸”。 美得你!我顿时红了脸,向他瞪眼睛。 嘿嘿。许青乐着,将一片烤牛舌送进我的嘴里。 说真的,想我了没?许青放下刀叉,把我的手握在手心,放到唇上贴一贴。 想也无用,不如不想。我直视着他。 你?!他气结。看着我逐渐上翘的嘴角,这才顿悟道:哈,你又发坏了。 我笑而不答。 宝贝,我好想你。不光我想,连“它”也想了。他显出了英雄本“色”。 呀——我低声惊叫起来:你怎么敢这么说!真是色胆包天! 色胆倒是有一颗,没你说的那么大。他笑嘻嘻地:不“色”就好?说实话就不好? 他松开我的手,站起来,双手捧住我的脸,俯下身子,在我的唇上长长久久地印上一个吻:想死我了,宝贝! 我立即心促气短,身软如泥,暗暗责骂自己没出息。脸上却似有桃花开放。 丹妮的小脚步咚咚直响,又回到三楼。她困了,小手掩着嘴巴,打了一连串的小呵欠。任凭许青眼里流露万般不舍,也该回家了。我们下楼买单,手拉手地走进夜风里。许青紧握一下我的手,他好看的唇飞快地掠过我的脸颊。我知道这个男人的依恋,理解,而且担当。 可是,夜深了。无论如何也该回家了。 许青驾车送我们娘俩儿回家。POLO轻捷地停在铁艺门下,丹妮已在我的怀里打起了小鼾。我托抱着丹妮下车,没有接受许青伸展的臂膀。我狠狠心,对他眼中的期待与留恋视而不见。在道义上,我已经有负于萧鲲。无论如何,我不能趁萧鲲不在,带别的男人回家。哪怕这个男人是我的情人,哪怕我的心中正充满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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