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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能将心中隐藏至深的惨痛倾吐出来,感觉竟如此美好。能被另一个生命的个体读懂包容,感觉竟如此美好。从此在青岛,在这个依旧陌生的城市里,在汹涌的海浪与人流之间,有了一个倾听我的人。 许青是青岛一家建筑设计院的工程师。如果说出那家建筑设计院的名称,人们只须按图索骥,就会很容易地找到他。在网上,他之所以自称为自由职业者,实在是不愿意向陌生人兜底儿,也的确是因为,他的职业相对自由。 他居然毕业于哈尔滨工业大学,高我两届,学的就是建筑工程设计专业。也就是说,至少有两年时间,我们待在同一座城市里。他的工作性质等同于“挂靠”,每年向院内交纳一定的费用。然后,从寻求项目到考察设计的全过程,直到取得所有设计费用,都要他自己亲力亲为了。当然,如果他偶尔地丢开工作,忙里偷闲一番,也不会有谁考他的勤查他的岗,除了老婆。 2 但凡男人,无一例外都是美食动物,女人则绝大多数都是爱情动物。在这个世界上,男人和女人就是这样,证明着亚圣人“食色,性也”的千古真理。 我与许青见面交谈的机会多起来了。反正机会是人创造的。每隔三两天,突然某个中午或傍晚,许青的电话会打过来,邀我共进午餐或晚餐。许青对青岛的美食所在了如指掌。老劈柴院的海鲜,洮南路上的羊肉汤,颐中假日的巴西烤肉,手拉手的锅贴,上海人家的臭干芦蒿,东部一家忘掉了名字的家庭小店的铁锅鱼,都是难忘的美味。后来,许青知道我嗜川味,先后推荐过天府老妈的香辣蟹,老转村的水煮鱼,唐家老院子的毛血旺,黄土地的醪糟圆子,还有蜀香苑的白斩鸡,天禄园的水煮肉片……一般是他开车过来接我。偶尔时间紧张的中午,我也会嘱他不必来接,自己打车赶过去。 是第一次共进晚餐吧,在江西路的洁神大酒店里。我与许青隔小桌而坐。面对眼前的佳肴美味,我由衷地说,我爱美食。他听到了,立即半开玩笑地跟上一句:我爱美人。一怔之下,我“哼”了一声,反而没心没肝地笑起来。从此,每次以食会友,我们见面的第一句话总是:我爱美食。我爱美人。哼。哈。当年地下党人的接头暗号,想来也不过如此吧? 晚餐结束后,若时间尚早,有时还会去青藤茶艺或世外桃源饮茶。我们从来不去夜总会,不泡吧,不洗桑拿,不做足疗。并非有意识地回避什么,而是压根儿就没想过,没提议过。我从未想过,许青从未提议过。 3 然而真正的思念,却从分离开始。 这一个冬天,青岛下了很多场雪。第一场雪姗姗来临的时节,许青接手宁波的一项工程,对方要他立即赶过去。事先没有任何征兆。等他打来电话时,已是在南去的长途车上了。从青岛到宁波,旅程长达十几个小时。虽是卧铺,也够磨人的。许青说,因是临时动议,只来得及收拾行装。现在打电话给你,向你请几天假。我诧异地一笑。向我请假?我并不是他的谁。他刚性的嗓音震得耳朵嗡嗡直响,不绝如缕。 晚上9点,家中的电话铃响了。我刚刚洗完澡,来不及穿衣,披上一件丝棉睡袍就冲向客厅。果然是许青,还在车上,话筒里传出嘈杂的车声人声。 我查岗。许青嘿嘿地笑道,你在做什么?读书?看电视?听音乐? 都不是。我说。 那是在干嘛?他好奇。 说我刚才洗澡了?我下意识地看一眼宽大的睡袍里,自己赤裸的身体,心想,若如实回答,会不会有些轻佻?于是,我开玩笑地说,不告诉你! 不公平。许青委屈道,你就坏吧,你。 我“哼”一声,我才好哪,我。 哈。他笑,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了。你敢背着“领导”,上网“钓鱼”?嘟,大胆! 我才没有。 那你就是在跟人约会…… 放……一个脏字儿差点顺口而出,突然想到“交浅言深”这句话,才及时收住了。 许青是何等聪明之人?“P!”他马上接口道,由不得你不乐。 许青说,别急,允许我把话说完呵。你肯定是在跟人约会,什么杰克•韦尔奇,皮尔•卡丹,比尔•盖茨,默克多、范思哲……他知道我闲暇时在选读有关管理、品牌方面的书,故意这样说我。 那是。我点头承认,都是些有钱有势的老帅哥呵。 哼!一帮臭男人而已。他说,有的早已死翘翘啦! 人鬼情未了。我说。又提醒他:许先生,你似乎忘掉自己的性别了。 听到我在坏笑,他理直气壮:才不会。他们是“臭”男人,我是谁?我是最棒的那个“香”男人。 蚊香吧。 不,花香。 我看你不像“香”男人,倒像“醋”男人,而且是山西老陈醋。 醋好哇,我最爱吃醋了。多吃醋,美容。今后一定多多请你。 谢了,还是你自己留着慢用吧。我说,我爱美食。 可别后悔。许青说,继续和那些“臭”男人约会吧,小女孩。我爱美人,哈。 我们互道了“晚安”,就收了线。从这看似没着没落的闲扯中,我听出了两个字:牵挂。 4 过后几天一片沉寂,不但没有片言只语,连条短信息也没有。奇怪的是,我居然工作分神,茶饭无心,白天一片混沌,夜晚辗转多梦。 萧鲲在一个夜里突然打来电话时,我正对着天花板发呆。 听得出来,萧鲲带了些酒精点燃后的兴奋,舌头发短,有点语焉不详。话筒里吵吵嚷嚷得很是热闹,有乐队的演奏和不知名的歌手的歌唱,也有男性的掌声和女人的尖叫。他让我稍等,离开了那个嘈杂的环境,喧闹声一下子变小了。 萧鲲说,他正在三里屯“男孩女孩”酒吧,喝墨西哥仙人掌啤酒,吃爆米花,赌骰子,弹琴,唱歌,和同学们一起过圣诞夜。噢,原来今夜就是圣诞夜。怪不得满街的橱窗上都是圣诞老人的图案,商厦饭店门前的圣诞树挂上了小彩灯,满公交车上都是少男少女们热烈的讨论,我居然充耳不闻,塞目不见。是我的心不在焉,令我忽略了美景良辰。 跟谁煲粥哪,说了这么久?话筒里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是港台味儿的普通话。 我老婆。就好了。你先进去吧。我隐约听见萧鲲捂着话筒的回答。然后,萧鲲很快就收了线。 还是感谢来自萧鲲的问候,在这个寂静的冬夜里。毕竟,在欢乐中他还想得起我。那一个姓许的青岛男人呢?在同样独为异乡异客的今夜,是否也在花钱买醉?身边是否更有一个江南佳丽陪伴? 这是一个男人的世界。所有的寻欢作乐,似乎都是为男人准备的。我有点后悔,那么轻率地拒绝了同事AA制狂欢的建议,也不问问由头。否则此刻,在香港路那间也叫“男孩女孩”的酒吧里,或许我也正一晌贪欢吧?如果花钱买醉,真的能令人快乐,哪怕短暂,醉它一场又如何?我鼻子一酸,差点儿落下泪来。 早上9点多,许青的电话来了,是用手机打的。我只“喂”了一声,他就听出了我情绪不高。昨夜一直有给你打电话的冲动。只是不知你在何处欢度?他问。 梦里。我漠然地说,你呢? 和朋友一起。他说。 我没有判断错吧。像我这样,在圣诞夜里独自一人黯然神伤的女人,真是有病。我对自己说。 “梦”里?这是哪个酒吧或歌舞厅的名字吗?他问。 是。我说,就在我家里。 他明白了:我真后悔,昨夜没给你打电话。我以为你一定也在过节。 我无话可说。 昨夜过得真慢,一直在盼天亮。他斟词酌句地说。忍耐再三,我还是忍不住要告诉你,宝贝,我想你!都是40岁的人了,我从未这样想念过一个女人!他刚性的话音有些颤抖,是努力压抑情绪的反应。 你信吗,宝? 我信。我的眼眶变热了,泪水漫上来。几天里积攒的思念,所有对人生意义、对情感归宿的追索,一下子变得既厚重又简单。我是否一直在期待这一份表白?我,一个36岁本命年里的女人,他居然叫我“宝贝”?如一个长者,呼唤他的孩子? 你要等着我。上午10点钟的飞机,我从宁波直飞青岛,大概11点半左右到达流亭机场,赶到市内还要40分钟。但是,你要等着我,我要和你共进午餐。他急切地说。 我紧咬牙关,一声不吭,泪水还是不听话地流下来。 听到了我的抽泣,他的声音也凝咽了:宝贝呵,别哭,我会心疼。等着我,啊?! 直到我“嗯”了一声算作答复,他才挂断电话,准备赶飞机。 5 上午到中午,时间如此漫长。我望着墙上的挂钟,秒针滴答,不疾不徐,一点儿也不配合我的心情。终于,午餐的时间到了。人们纷纷起身,去顶楼的自助餐厅用餐。在一阵呼朋引伴的喧哗过后,办公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想着他此时已在飞机上了。是在看书,还是闭着眼睛,在回味我们的相识相交?他曾说过初次相见时的感受。他说,那不仅仅是忐忑与羞怯,也不仅仅是好奇和向往,那简直就是出人意外的惊喜。那算什么呢?是两个孤寂灵魂的彼此依恋、息息相通,还是男人和女人之间无法逃脱的宿命?还是……我无法判断。就像19岁那一年的海棠花畔,面对第一个羞怯的青年时,那样一种忐忑、新奇、快乐,还有不安。不对。不一样了。没有那种情窦初开的茫然与畏缩了。那又会是什么呢? 11:30,飞机正点降落青岛流亭机场。一下飞机,许青打开手机,拨出的第一个电话也是惟一的电话,是给我。是的,我等着,一心一意地等。12:20左右,那辆熟悉的宝蓝色“POLO”,泊在了我的办公楼下。 目目相对,默默无语。车动了。许青没有征询我的意见,驾车缓缓向西部海边驶去。他越发清瘦了,脸部的线条显得更加硬朗,眼睛里还留有睡眠不足的血丝。他一边熟练地开车,一边腾出右手,覆盖在我的手上。我没有躲避,反而翻转了手心,彼此紧紧地相握了。我赶紧闭上眼睛,将不争气的热泪逼回眼眶里。 汇泉王朝大酒店,据说是当年岛城第一家星级酒店,店里店外还满是节日狂欢的遗痕。走进旋转门,高大的门厅里,摆放着高可及顶的热带植物,棕榈,椰子,芭蕉,当然都是些仿真品。一棵巨大的圣诞树立在中央,绿叶上饰有白雪样的细粉,枝上挂满彩带以及包裹精美的小礼物。树的两旁分站着两位近一米高的“圣诞老人”。门厅的右首,就是拥有一支很棒的乐队的“火奴噜噜”酒吧。此时还是白天,酒吧里黑乎乎的,没有一丝动静,令人无法想象它夜晚的颠狂。许青引着我走进电梯,里面只有我们两个。他就一直紧握着我的手,直达25楼的旋转餐厅。 端着食盘,各自取了一些熟食、水果和饮品,许青征询我的意见,唤过侍应生,又点了一瓶“东尼”莎当妮。那是初次共进晚餐时,我们点过的酒,他还记得。餐厅缓缓地转着,汇泉湾、第一海水浴场、小鱼山、电视塔等海滨风景,以及都市风情的红瓦绿树、广厦车流,都从眼前一一走过。若是灯火辉煌的夜晚,景色会更加迷人。 许青深深望住我,眼睛星子一般闪亮,仿佛要将我整个儿望进心里去:节日快乐,宝贝。 我心里一热,举起酒杯:欢迎归来。不论规矩,一饮而进。 也许都饿了。我们吃了许多,又完全食不甘味;说了许多,又完全辞不达意。一瓶莎当妮很快地见了底,许青又招手叫了一瓶。他似乎有点吃惊于我的酒量,因为从未见我这样畅饮过;但眼中的赞叹又明明多过惊诧。 昨夜许青是这样度过的:与朋友一起晚餐,然后去夜总会唱歌。朋友们每人都点了小姐。换作从前,他也会恭敬不如从命,敬领朋友的顺水人情,随便要个小姐侍酒陪歌,无非逢场作戏。但是这一次,他说服不了自己了。他对妈咪说,我有女朋友,一会儿就过来。妈咪和朋友们都信以为真。然后,他还唱了歌,《北国之春》,《冰山上的雪莲》,《送战友》,《最爱你的人是我》什么的。他在心里不停地说,我是为你唱的,如珂小女孩。直到终场,任凭周身鬟雾鬓影莺声燕语,他一直独自品茗高歌。只有不为人知的思念,如今冬的初雪,缓缓堆积,越来越厚。 洗手间的镜子里,映出一张依然年轻的女人的脸。海棠如面柳叶如眉,高挺的鼻梁,唇型优美的嘴,在黑色大理石的反衬下,放射光华;眼波中流光溢彩,盈盈复浅浅,顾盼若有神。那是我吗?是什么让我如此美丽? 自始至终,许青没有说“爱”这个字。他的思念就在这辞不达意食不甘味中,一点一点泄露出来。他始终坐在我的对面,用他明亮的星目凝视我。这个男人,这个叫许青的青岛男人。他舒缓有致,不急不徐,那份从容不迫的稳当,就是令人心里踏实。在我低头时,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我,我完全能够遥感到他目光中迸发的热量。每当我抬起头来与他对视,他总会有些许类似羞怯的慌乱,但绝不躲闪,而是努力地承接和表达,然后再缓缓低垂下去。 午餐吃得好漫长。是真的漫长,不仅仅是感觉中的漫长。无论如何,我已经决定,下午为自己放假了。酒是迷人的东西。带了七分醉意的女人,是最有“态”的女人。艳光四射,风情万种,就是用来形容这种状态下的女人的。当然,她须是美的,还应是聪明灵动的。当我们决定离去时,冬日的黄昏已经来临,晚餐的第一批客人也已经陆续到来。 许青叫住侍应生,将信用卡交给他,吩咐了些什么。然后,他在侍应生拿来的单据上签字;然后,他自然地揽住我的肩膀,走进电梯又走出电梯;再然后,他将一张卡片插入门锁,房门应声而开;再然后,我们已经在套房的床上了…… 6 我居然没有逃走没有害羞。连一丝一毫这样的念头都没有。什么叫鬼使神差?什么叫情不自禁?我的四肢柔曼舒展,身体熨贴又轻盈。丝一般的床单,弹性颇佳的床垫。这样的大床,与其说适合安眠,不如说更适合做爱。 我下意识地摸索另一边。这一次,床的另一半不是空的,而是他温热的裸体。这个青岛男人身手不凡,不知何时,已经解除了自己的武装。他找到我的手,坚定地放到自己的身体上。 他的身体瘦而结实,挺拔如三月桃花潮中新鲜的鲅鱼。哦,那可是来自太平洋深处的暖湿性凶猛鱼类。他的男性的手掌,手背上的血管如植物发达的根系,手心温暖湿润,轻轻抚过我的全身。手指过处,衣衫应声而解,如第一场春雨走过沙滩,丝丝注入每一寸肌肤,是一种疼惜和爱怜。他的吻像一朵花,开在我的唇上,辗转无已,令人销魂。在抚爱之间,他仍然体恤入微,展开松软的大被,轻轻覆盖了我的全身,也覆盖了我刚刚苏醒的娇羞。 我们什么都做了。亲吻,拥抱,抚爱,进入……这条来自太平洋的鲅鱼,在长长的过程中,不断扩张出美妙的信息,在周身弥漫;他的有点粗糙的皮肤在我的手心,释放出宽厚而绵延不绝的气味,源源不绝,如海洋的敦厚,或时间的积淀,或火焰的灼热,有一种混沌的美,沿着情欲的指向,把握住生命的密码。那密码,是太平洋中的狂潮和暗涌,撕开了我性欲之上的蒙昧。他极致的温柔和威猛,如千年火种,于刹那间点燃了我的身体,让我的生命热灼飞扬。 第一次,我知道了,做爱原来这么好。两个鲜活的生命的交融,原来这么好。 微波狂澜一直持续到深夜。当激情开始退潮,代之以类似亲情般的爱怜疼惜时,沙滩重新裸露出来。许青仍然紧紧地拥住我,一绺黑发湿湿地贴在他的额头,令他看上去像个孩子:宝贝,你真棒!真的,好棒! 一声赞叹是如何令我忐忑又狂喜呵。他是在说我吗,那个始终被认为是性冷淡的女人?那个早已为人妻母、却从不知“高潮”为何物的36岁的女人?无法自抑的呻吟,极度快乐后的低泣,迸射时相互的呼唤,激情过去时深深的拥抱和抚摸……短短一个晚上,我补足了一个女人全部的激情课程。原来,生命个体间全身心的给予与索取有这么好。原来,男人和女人在一起,交缠、挤压、颠狂、燃烧,居然可以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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