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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二天上午,刚刚打开手机,电话就来了,传来一个底气十足的男声,有金属之音,是带着一丝海风气息的普通话:“翦翦风”,我是许青。 许青?我稍一愣怔,立刻对上了号:正是昨夜被我扔在“青岛的海滩”上的那个青岛男人。哦,你好。我维持着起码的礼貌。 我不好。他说,没想到一提起“文革”,你的反应会那么激烈。大家只是探讨嘛。我还在琢磨你的话呢,一眨眼的功夫,你已经不见了。看到你留的话,说是要戒网,问题可就严重了。 我无法可说。只好沉默。 我打你的手机,关机。再打,还是关机。从昨夜到今天早上,我打了二十遍也不止了,我就不信,找不到你了。谢天谢地,这一下总算通了。喂喂!你在听吗? 我在。蓦地,我有些感动。 唉——,他突然长叹一声:从一开始,我就感觉你与众不同,与其他女人不同。可没想到,你这么“个色”。直到昨天晚上,突然找不到你的时候,我才明白了,我可不愿意失去你这个朋友,很不愿意!所以,我违约了,给你打电话了。 没关系,我回答,也许潜意识里,我一直等待着这个电话吧。 哦?为了让我心安才这么说?他的疑问意味深长。 那不会。是真话。我说。 许青突然沉默了。半晌才说,我还是不理解,为什么“文革”的话题会让你失常,简直是从小猫咪,一下子变成了发怒的小狮子,好吓人! 是了。早年我所遭遇的家庭变故,因“文革”而受的创伤,许青,这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怎会得知?我又怎能迁怒于他?想想昨晚我的表现,于情于理都有失公允,没有风度。第一次,我向一个陌生男人提起母亲:我的妈妈,她死于“文革”。 是这样。他的语调低沉下来:对不起,勾起你的伤心事了。 不是你的事。我说,有机会,讲给你听。 我要听。他立即反应:机会是人创造的。反正你已经宣布戒网了,不如下班后,我请你喝茶? 我在沉吟。第一次去见网友的后怕还未消失,真怕一见之下,不幸应了那句“见光死”的老话,连朋友也做不成了。 而且,特别地,我想见到你这个“个色”的“大”女子。他仿佛看到了我的犹豫,只好直抒胸臆了。 好吧。我终于下定决心。最坏的结果又能怎样?我们约定,晚上8:30,他开车来接我。 2 8:30,可视门铃准时响起。从显示屏中,我第一次看见这个给自己打75分的青岛男人,剑眉,星目,悬鼻,方口,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在夜色中熠熠发光。原来,一向自信的“美丽农庄”,也不是没有谦逊的时候。 铁艺雕花大门外的路灯下,一辆宝蓝色的POLO静静地泊在那儿,无论颜色还是车型,都与当初我的那辆一模一样,好亲切的感觉。由于车型较小,POLO似乎更适合女人驾驭。但当这个宽肩修身的青岛男人坐进驾驶座的刹那,我放弃了成见。 我们彼此对看了一眼,这一眼,居然令他那么可爱地红了脸。这种羞涩,出现在一个年近四十的男人脸上,多少有点不可思议,如凭空而落的珍奇。他脸部的线条很硬朗,大脑门,方下巴,想必继承了他渔民祖先的海上特征。一副无框眼镜,又为这硬朗的线条平添几分文气。不笑的时候,这个男人更像身着便衣的警察。若将无框眼镜换成墨镜,肯定神似电视剧《浮华背后》里的孙红雷,“黑老大”。然而,他的笑容创造了奇迹。只要他咧嘴一笑,刹那之间犹如拨云见日,整齐洁白的牙齿编贝一般闪烁,脸部的线条立即生动无比。只一瞬间,整个脸庞都变得阳光灿烂,并惠及周身。 有着偌大脑门的男人,定是聪明的男人。而他目光里透出的憨厚,与这聪明搅拌在一起,很奇怪地令人安心。没有青岛男人时常外露的机灵与精明,和自以为成熟的油滑,他沉默宽厚的笑容,在第一时间,竟然赢得了我起码的信赖。还有,倾诉的欲望。 云霄路俗称“美食街”,坐落在青岛沿海一线的中部。来自全国各地的风味餐馆对面而立,如两列长长的火车。青藤茶艺是其中惟一的茶馆。自然的田园格局,闹中取静地偏安于一隅,隐隐有渊明遗风: 结庐在人境, 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 心远地自偏。 薄胎细瓷的白玉杯里,上好的“崂山绿”浅斟轻漾,可以洗尘,亦可清心。背景音乐正是我极爱的古琴曲,若有若无时隐时现,令人恍惚有置身旷野之感。《汉宫秋月》的寥落空远,九曲回肠,倒与我此刻的心境有点合拍。 对坐在藤椅中,我望住这个初次见面的青岛男人,居然毫无陌生感。他的憨厚出自天性,如海边透明的空气一般令人忽略。他的沉默是包容的,丝毫不给人压力。他的眼睛星光闪耀,透过镜片流露的目光里,有期待,还有欣赏。许青。我默念这个男人的名字。该怎样向你讲起我的母亲? 那将是一个长长的故事。 3 母亲出生在胶东半岛,一个叫做“石岛”的地方。6岁的时候,一个算命的巫婆掐着母亲的八字,神神叨叨地说:这闺女生就小姐的身子丫环的命,将来苦赛王宝钏,命如窦娥冤。 母亲打小就要强。她牢牢记住了巫婆的话,反而有了改变自身命运的勇气。12岁,母亲当了乡儿童团长;16岁,母亲秘密入党;18岁,母亲成了远近知名的抗日女英雄;20岁,母亲穿上军装去打国民党。就在这时,她认识了父亲。 在军队里,母亲从不做那种许多女兵都曾担当过的角色。她秉承着一些传统观念,不演戏,不教书,不当卫生兵,不做女秘书。从一开始,她就在作战指挥部当干事,骑高头大马,腰间一把小手枪飘着红缨,那可真是飒爽英姿,引无数英雄竞折腰。在那个粗糙的乱世里,母亲凭着自己的心劲儿,赢得了来自男性的尊重。任凭四周虎视眈眈,众多首长垂涎欲滴,却始终没有人敢代表组织,为母亲乱点鸳鸯谱。 母亲的美丽,任怎么想象也不过分,完全是个古典美人儿。姐姐似玉的容貌举止,一如当年的母亲,因此深得父亲宠爱。从此,母亲跟着部队转战南北,父亲就开始了长达10年的辗转追求。父亲在带兵打仗的空隙给母亲写信。一封革命情书迁移数月,还不知能否到达母亲手中。其间动辄经年音讯全无,生死茫茫,但父亲总有办法,与母亲再次联系上。 全国解放后,父亲随军南下,驻兵厦门,以防范蒋介石国民党随时可能发动的“反攻大陆”。几经周折,方得知母亲竟一路北上,已转业到旅大(即今大连市)市委宣传部,当了一名处长。这对革命情侣终于重新取得了联系。 为了缩短与母亲的地理距离,父亲主动请缨,抗美援朝。军队开拔到鸭绿江边,却接到上级通知:原地待命。这时,母亲又患上严重肺结核,肺部已经出现了空洞,立即住进了隔离病房。有好几年的时间,母亲一直在鬼门关外徘徊。 以爱情的名义,父亲当了一次光荣的“逃兵”。他找到老首长,将自己调防到母亲的城市,又走后门,买到了珍贵的盘尼西林(青霉素)针剂,救了母亲的命。“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在梦中。”洞房花烛夜里,母亲会不会有这样的感慨? “文革”开始后,政治形势急转直下。“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出台后,“要文斗不要武斗”的最高指示,正告示着暴风雨的来临。很快,“文攻武卫”成为革命的最佳方式,“文化革命”已经衍变成一场横扫全国的内部战争。 首当其冲的,当然是“资产阶级司令部”的“黑头目”刘少奇了。就在不久之前,刘少奇携同夫人王光美出国访问的照片,还登在《人民画报》的头版上。转眼之间,“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刘少奇低头弯腰,被挂上了“叛徒、内奸、工贼”的牌子。身边的王光美,也一改当初的雍容华贵,被剃成了“阴阳头”;一串乒乓球穿成的“项链”,从她秀美的颈上垂落下来。 从报纸上看到这一场景,母亲深为不解。她问身边的同事:鲁迅早就说过,辱骂和恫吓绝不是战斗。文化革命,又怎能这样污辱人格? 刘少奇惨死后,追查“黑帮”的活动不但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母亲终于被同事揭发出来。先在单位里接受革命群众的批判,后来因母亲坚不认罪,被投进了监狱。那一年母亲39岁,与现在的许青同龄。享受着父亲的疼爱,母亲依然年轻貌美。 当父亲的部队以组织名义,前往监狱搭救母亲时,母亲早已被秘密押解他处。直到第二年年底,父亲接到一纸通知,说母亲死不悔改,已于某月某日自绝于党和人民云云。母亲没有留下任何遗物。 很多年以后,父亲才得知母亲惨死的真相。当年凭造反起家的某革委会主任,虽比母亲年轻许多,却一直垂涎于母亲的美貌。母亲的秘密押送转移,就与此人有关。他得知母亲进了监狱,以为机会来临。母亲始以“军婚”抵挡,他说可以代表组织,帮助母亲“离婚”。母亲不从,后以绝食相抗。他威胁母亲说,绝食可以,但必须立即转入刑事犯的牢房,与男犯们一起关押。母亲此时去意已决。她佯装答应,要求洗浴更衣。然后,母亲撕下一缕床单,将自己干干净净地挂上了窗棂。 真相来自“文革”结束后,法庭对此人的公审笔录。母亲一死,他暴跳如雷,命人将母亲草草火化,所有遗物也一并烧掉,骨灰抛进了大海。他还交代说,母亲确实没留下遗书,只用铅笔在墙上写了两句话:质本洁来还洁去,不叫污淖陷渠沟。 母亲去世那年,姐姐似玉9岁,我不到5岁。自此,家里的保姆换过几任,正当壮年的父亲却始终没有续弦,直到变成“老爸”,直到我读大二的冬天,因突发性脑溢血辞世。老爸早有遗言,等他去见母亲的那一天,就将他的骨灰撒进海里。我们为老爸举行了“海葬”仪式。我相信,在那里,他定会与母亲重逢。 4 此时已是凌晨两点。青岛也如没入海底的孤岛,沉入了深黑的梦里。我的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双目如炬,火光闪动。许青,在长长的倾诉中,不时为我递块纸巾、换杯热茶的许青,一直明亮地凝视着我的许青,最终没能忍住他的男儿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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