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还是有受了暗伤的痛觉,尽管什么状况也没发生。那次之后,我不敢再以“暗香盈袖”的网名,去“青岛的海滩”遛达了。好在新浪网的聊天室,似乎较别处更为宽松。你可以凭游客的身份先行登陆,待进入聊天室以后,随意改个名字即可。用过诸如“花非花”、“无心草”、“蝉儿”、“罗敷”等许多网名后,最终比较常用的一个,是“翦翦风”。 闺中少妇不知愁, 春日凝妆上翠楼。 忽见枝头杨柳色, 悔教夫婿觅封侯。 那晚,毫无预兆。“翦翦风”一踏上“青岛的海滩”,随即就有几个似曾相识的网友前来招呼。千篇一律的俗套问候,刺激不起我丝毫的热情。我佯装不知,自顾自地敲上去这首古诗。有些矫情,却也是眼下心态的真实写照。 是在这个时候,许青出现了。那时,他的网名叫“我最棒”,如这片沙滩上最普通的一粒沙。 独坐深闺哪?这是他问的第一句话。 我回答:正是。聪明。 一般般吧。他倒谦虚。 春宵一刻值千金。小女孩,你不会是寂寞了吧?他又问。看上去有点轻佻,却是对这首古诗意境的正确理解。便不怪他。 我马上答复,带点儿调侃:寂寞让我如许美丽,老大爷! 随我。他哈哈一笑:也很自信呵。 这小子,以为叫你一声“老大爷”,你还真成了大爷啦?听不出来?那是在挤兑您哪,居然还胆敢睁着眼睛占我的便宜,没门儿。 我不屑一顾:以为自己是谁?! 我呀,天底下最棒的那个男人啊!他居然大言不惭。 哼!冷气从鼻子里往外冒。 哈!他还在笑。 后来,每当许青回忆起最初的相遇,总要由此引申道:我们从一开始就是“哼哈”二将。老天有眼。 看来我遇到的,是一个油盐不进又臭又硬的臭小子。没有办法,只好跟他耍一回无赖了。我随即打上一连串的问题,吓跑他得啦:在哪儿?做什么的?多大?多高?多重?帅吗? 没有想到,他居然一一回答。后来证实,他的回答基本属实:在青岛。自由职业者。39岁。1.76米。67公斤。相貌75分。 哈哈。这次轮到我笑了。 女孩,还想知道些什么?只管问好啦。他一副来者不拒的口气,我反而失掉了追问的兴趣。 别叫我女孩。我不客气地说,我是女孩的妈。 我知道。他说,“翦翦风”,我注意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啊?我下意识地回头张望:“我最棒”,你好可怕! 过奖过奖。还以为我在夸他。 盯着我干嘛?我贴上去一个愤怒的鬼脸。 因为在这个海滩上,我最棒,你第二棒。就这么简单。 窗外有牛轰然倒毙。牛是怎么死的?我问,暗藏杀机。 我吹死的!嘿嘿。他倒还算有自知之明。 遇到这种人,气都能被他气笑了。那一晚,我第一次用了“私聊”功能。 对于诸如“我最棒”、“第一伟哥”、“孔明他爹”、“帅得惊动了党中央”之类的网名,我向来有着本能的逃避与不屑。以为自己是谁呀?敢笑“青岛的海滩”无人么?如果其中的某一位胆敢招惹我,定然会遭到迎头痛击,让他后悔莫及。但是那一天,我却全然忘掉了这一基本原则。他叫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家伙有点意思。 “我最棒”并不像他最初表现得那样伶牙俐齿,半天才会有一句话打上来。后来我才知道,他在网上边下棋边聊天,还是个中国象棋的高手。对方反应慢时,他就点开聊天室的页面瞅一眼。一旦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他的心思就全用在搏弈上了。所以更多的时间里,我同时在与三、五个网友闲谈。 2 青岛的男人?搞不懂,似乎也是矛盾的综合体。 青岛的男人似乎都有一股霸气,或深藏不露,却咬定青山;或形色于外,构成性格的某一部分。看看中国男足吧,半壁江山,是由青岛男人筑成的。但同时,他们又是精明顾家的,是过日子的一把好手。我们刚到青岛时,住在学校的一套旧房子里,那套房子以前就住着一家青岛人。房子里的装修,又简洁又实用,边边角角都透着精打细算的匠心,每个空间都被利用到了极致。 齐鲁之地原是孔孟之乡,齐鲁汉子也就格外地大男子主义一些,青岛的男人也不例外。他们都是一家之主,是家庭生活的顶梁柱,也是精神的支撑点,出来进去都是一副“我说了算”的模样。男人们扎堆喝酒打牌的时候,最忌讳家里的女人“查岗”。某一个男人的手机响了,一接听,老婆打来的。男人会满脸的不耐烦:甭叨叨甭叨叨。啪!扣了。但是只要在家,男人也会扎上围裙,拖地擦窗,为老婆孩子做几盘拿手的海鲜小菜。青岛的男人恋家。万水千山走遍了,还是念念不忘“青岛好”,想方设法地转回来。老婆诚然是别人的好。但是若是自己的老婆受了委屈和伤害,对不起,青岛的男人会找人拼命。 青岛的男人,勤勉的多,懒惰的少,当然守着老婆撒娇的不在其例。他们勤勤力力地奔日子,富有富的活头,穷有穷的过法,可着多大的碗吃着多大的饭,青岛的男人从不抱怨。但他们又是会享受的。冬天里一只火锅一壶老酒,夏日里一袋鲜啤一盘蛤蜊,日子就有滋有味地过下去了。 3 几天之后,我再次与那个青岛男人相遇。这一次,他的网名叫“最棒”,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最棒”率先打了招呼。和上次的状况差不多,他仍是半天不说一句话,聊天的主题居然是“亲情”。我一边与其他网友闲聊着,一边与他讨论。 我自幼失母。母爱的责任,父亲担负了一部分,其余的都是姐姐似玉承当了。直到自己做了母亲,才对“母爱”有了切身的体验。母爱是什么?与其说是一种责任义务,不如说是做母亲的人天性的自然流露。 “文革”中有一首歌颂红太阳的革命歌曲,其中一句歌词是,“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最棒”评价道,那纯属是胡说八道,恁谁也没有自己的爹妈亲。你想呵,他信誓旦旦地说:是爹妈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爹妈不亲,谁亲? 我有意给他下绊子:爹妈把你带到世上,这没错。爹妈最亲,也没错。但拜托呵,不要太自做多情好不好? 此话怎讲?他大惑不解。 你以为自己是爹妈千挑万选地把你选了来?少来了,你只不过是爹妈爱情的一件副产品而已。我不依不饶地说,我也是。 想起听过的一出相声。 逗哏(做老太太状):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屎一把、尿一把,屎一把、尿一把…… 捧哏:您施肥种地呀,您哪? 其实,我们都是很偶然地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只不过人生没有假如,不可能假如。等到自己做了母亲,我才明白:我们是没有权利向孩子表白什么、要求什么的。孩子没有自己要求到这个世界上来,是我们在快乐之中,一不小心创造了孩子。无论为孩子承担什么,付出什么,无论怎样爱他们,都不过分,更无从抱怨。 他一定是被我这番闻所未闻的论调吓住了,因为他半天没再吭声,令我顿时有对牛弹琴之叹。哼,古人有言,同声相和,同气相求。遇到此等愚钝混沌之人,夫复何言? 第三次相遇于“海滩”的时候,便不理他,只顾与其他网友交谈。任凭他在一旁千呼万唤,我只岿然不为所动。他终于忍无可忍。要知道,这可是个地道的青岛男人呵!他突然霸气十足地大叫一声:“翦翦风”,哪里逃?! 这句话听上去怎么这么熟悉呵?是了,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时,就是这么大喝一声,吓得白骨精遁了原形的。 就是怪了。经他这么放声一喊,居然唤起了我对这个青岛男人的重新关注。瞧嘿,这个人!这个有个性的人!这个有个性的臭男人!这个有个性的青岛臭男人!他以为自己是谁?凭什么这么霸气呀?可是,但是,然而,也只有这种有个性的人,才能唤起我的关注与欣赏。只有有个性的人,才会令个体生命真正放射光华。 我气得嫣然一笑,为他贴上一个最妖精的笑脸:何曾逃? 然后我们将各自的网友放置一旁,开始了最本质的交谈。 上一次键盘突然坏了,打出的字全是乱码,中断了与你的交谈。不好意思呵。他首先解释道。 原来如此。我静静地吁一口气:没关系。有缘的话,终究不会错过。不是又相遇了? 是呵。可你不理我。他扮一个哭脸,继续说,这几天一直在找你,没找到。 在做一个专题,加了几天班,没来。我贴上一个微笑。 似乎看到他悄悄地松了一口气,说:以为你生气了。 本来是生气了,现在不气啦。微笑继续挂在脸上。 4 他居然也在那个名叫湛山的大渔村里出生,与木子还是村邻。青岛真的挺小。他自小就在山里跑、海里蹿,是个土生土长的青岛男人。除了读大学的4年在外,他从未长时间地远离过青岛。他的人生经历很平淡也很安顺,书一节一节地读下去,该工作的时候工作了,该成家的时候成家了,该做爸爸的时候做了爸爸,该自己立业的时候立业了。如今,儿子已经13岁了,生活还在平淡安顺地继续下去。 “不义而富且贵,富贵于我如浮云。”他说,孔夫子留下的格言,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他做事为人的信条。同其他青岛男人一样,他过着知足的生活:包容妻子,疼爱孩子,孝顺老人,兄弟姐妹之间互亲互助,与同事邻居和睦相处;努力工作,挣一定数量的钱,以保证家庭生活的起码质量;热爱青岛,热爱啤酒、海鲜与烧烤。 闲暇时,他会阅读人物传记和专业书籍,听音乐,强化英语,上网。兴致来了,还会画两笔中国画。还有,旅行。对于生活,他没有过高的要求,简单,就是快乐。 然而,他有梦想。梦想,将他从许多世俗的男人中间拯救出来。那不同于野心,更不同于男人的虚荣。一路走来,他始终怀揣着自己的梦想,一刻也没有放下过。 那是怎样唯美的梦呵:建一座美丽的农庄。与心爱的人一起周游世界。那一瞬间,这个青岛男人恍若站在了我的眼前:身披梦的衣裳,上面缀满星辰,独自在黑夜中放射光芒。我不是世俗的反叛,但我更爱梦想。在精神上,我与这个有梦想的人息息相通。 从那夜起,“美丽农庄”就成了惟有我知的他的新网名,而我,依然是“翦翦风”。只是这“风”,不再八方吹拂,而是只吹向“美丽农庄”。我们开始了网上的约会。从无主题式的漫谈,到相约私聊无话不说,渐渐地,这种约会与交谈,已经成为我减轻压力解脱寂寞的最佳方式,成为彼此间的一种精神依靠和寄托。想想吧。倾心地交谈。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深夜里,在孤寂无依中,在虚幻无形的网上。 有一段时间,网络缓慢如蜗牛在行走。敲出一行字来,却半天发不上屏幕。“美丽农庄”开始怀疑,是自己的电脑出了毛病。他历尽艰难地打上去一句话:俺的机子坏啦! 那是你的事儿,我可没有。我半开玩笑地回答。发上去了,再读一遍,才发现这句话有多么暧昧,自己是多么轻佻。 他立即领悟,哈哈一笑。聪明的家伙。 直到这时,我们也没有想过要见面相识。 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韶光在不知不觉中偷换。碧云天、黄叶地,我最爱的深秋已悄然来临。清清凉凉的风在窗外迈着碎步,秋叶萧萧,如情人的夜半私语。窗内的傻瓜对着屏幕独自微笑:第一次,他将他的手机号码告诉了我;第一次,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叫许青。 他也要了我的手机号码,却说,不会给我打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