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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违了，杨主编。我冲进办公室的一刹那，杨主编正背靠老班椅晃悠着，无所事事地看着门口。那副悠闲的神情，甚至可以理解为，他正等待着我的到来。我抑制住颤栗的手，将一迭清样连同原稿，一并放在了杨主编面前。我的言辞是从未有过的激烈。面对我的愤怒，杨主编不动声色。
最终的结果出乎我的意料：杨主编居然同意了我的要求。他打内线电话，让洪小兵马上到他办公室里来。然后示意，我可以走了。杨主编能秉公而论，挽回了他在我心目中的部分形象。
新的清样出来了。洪小兵删除的部分被一一恢复，改动的地方，杨主编亲自把关。署在作者之前的名字也被去掉了。这一场争斗，正义的一方获胜。大家很是开心，嚷嚷着晚上同去音乐之声唱歌。但我直觉，事情并非那么简单。之所以有这样的结果，还是因为杨主编的态度。他能翻手为云，就随时可以覆手为雨。
那一段时间，洪小兵的神情讪讪的，出来进去也不理人，只是在杨主编的办公室里呆得更久了。业务员们悄悄议论道：合署办公得了。我制止了这种说法。
杨主编在酝酿新的广告经营方案。洪小兵呆在他的办公室里，并没有闲着。很快，新的广告方案出台了，没有征求任何部门及一线人员的意见。新的方案，将繁重的广告指标分解到每一个人的头上，部门不再以整体形象对外联系，曾经并肩协作的集体，顿时变得支离破碎，成了各不相干的个体户，同事之间为了争抢广告源，相互倾轧的现象日益增多，轻者互不搭理，重则泼口大骂，工作氛围破坏殆尽。
洪小兵却如鱼得水。她像一只生存能力特别强的野物，敏锐地捕捉着对手的信息。很多次，当业务员培植的广告即将成熟的时候，杨主编就亲自出马，领着洪小兵下山摘桃，趁热打铁，趁火打劫，与广告方签订了合同。
有些业务员因此离去了。没有关系嘛，杨主编说，我们什么都缺，就是不会缺少人才。《都市广角》不断推出专版招聘广告，杂志社里每天都有旧的面孔消失，有新的面孔出现。好呵好呵。杨主编说，这正是杂志社充满活力的体现。
许多耐人寻味的事情，就在这一阶段陆续出现：先是对洪小兵有意见的业务员们，在很短的时间内被一一清退。居然每次都是，当被辞退的业务员来向我告别时，我这个“主任”才得到消息。木子也被调离了编辑部。一个诗人，一个很棒的文字记者，居然被安排到发行部跑订刊、分杂志，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事不过三。我打通杨主编的内线电话，想就此事谈一点看法，也想顺便了解一下“主任”的职责。他说，好呵好呵。那语气听上去，既轻松又愉快。
再一次走近杨主编的办公室，我犹豫了，心里除了愤愤不平，还有深刻的悲哀。在这样一个顶头上司面前，我突然感觉到，自己如此无力与无助。我能凭借个人力量，改变些什么吗？放弃自己的人生原则，我可以做到吗？如果做不到，所有的努力都将毫无意义。我仿佛看到了大班桌后面，杨主编那双守株待兔的目光。我踌躇着，停下了敲门的手指，转身离去。
一个一个新鲜的业务员被招聘进来。环视我的部下们，竟连一张熟悉的面孔也看不见了。他们似乎都与洪小兵相熟，一口一个“洪姐”叫得亲热，连上厕所都要呼朋引伴，勾肩搭背地同去，却在我面前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更奇怪的事情还在后头。新新人类们整天坐着业务车，撒了欢儿地在外面跑，创下的业绩却乏善可陈。与此相反，洪小兵名下的业务指标却直线上升。业绩不佳的新新人类，一个个稳稳当当，胸有成竹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年中考核，广告二部整体业绩居次，洪小兵的个人指标远远高于我这个当主任的。理所当然，我向杨主编提交了辞职报告，辞去主任一职。就此，广告一部、二部合并，成立了广告经营中心。洪小兵升格为中心副主任。
何去何从？我再次面临重新选择。
2
我没有将遭遇的困惑告诉萧鲲。即使告诉他，也只能徒增其烦恼。既然于事无补，何如我独力承担？自从丹妮出生后，为了方便照顾孩子，我一直与萧鲲分房而居，倒不是在学西方的时尚。这种状态一直延续到青岛。随着丹妮长大，进了寄宿幼儿园，分居状况理应消失。但萧鲲却以复习考研的理由，把这种非正常的状态延宕了下来。
我们也曾有过甜蜜热烈的好时光。燕尔新婚，我们是校园里最引人注目的一对，出来进去总是携手并肩，珠联璧合。
有一段时间，萧鲲从早晨一睁开眼睛，就在盼望夜幕降临，好与我肌肤相亲。他像一个贪得无厌的小孩，面对一盘珍馐美味，垂涎滴沥，欲罢不能。极尽缠绵之时，有时一夜会连续要我两三次。遇到我身心困乏，他也会涎着脸皮说，夫人不必出力，只管享受好了，我自己动作可也。仍会拥住我忙活一两个时辰，口中还振振有词道，有爱就要做出来，做了以后会更爱。
每次要完了，他都会立即起身洗浴。然后，湿润的身子贴过来，很快又想要了，如此这般，不厌其烦。我笑他贪恋床笫之欢，不似有志之士。他却说，“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皇帝尚且如此，何况我等卧龙冈上散淡之人？
新婚之夜，我捧着一本《新婚知识手册》恶补。书上说，男女初次交合之后，女性的处女膜随之破裂，会有少许疼痛和流血。我将一方白帕铺于身下，惴惴不安地迎接着那一时刻。或许是出于紧张，还有陌生的缘故，萧鲲急得大汗淋漓，试之再三方才得以进入，竟如尖锥刺入骨髓一般。身下血洇如花，害得我一连三天不敢疾走。什么少许疼痛？根本是不施麻醉的外科手术。我将那本《新婚知识手册》从枕下抽出来，远远地扔出去：混帐手册，原来哄死人不必偿命！
不知是否初夜的原因，在后来做爱的过程中，我也曾有过类似快感的体验，但是在小说里、银幕上，甚至朋友之间口口相传的，那种欲死欲仙的高潮感觉，我却从来不曾有过。为了唤起我的激情，萧鲲悄悄租来三级片的影碟。我看着，不但没有生理反应，反而心里像被人塞进了一团乱草。每当听到片中女人叫床的声音，我就忍不住哈哈大笑。
萧鲲无奈地摇头，就是搞不明白，看上去千娇百媚的一个人，怎么就不解风情呢？最终，他放弃了对我的疗治。他说，你的性心理恐怕有点问题。不过也好，这样也就不会再对别的男人产生欲望。何况，他自嘲道，你的性欲若太过旺盛了，我还真招架不了。从此，我简直就不相信，做爱时会有高潮存在这回事儿了。
我们购置的公寓，是青岛新近流行的跃式结构，动静两区以几级台阶分离。进门就是客厅，周边是餐厅、厨房和卫生间。拾级而上，萧鲲的卧室居东，与卫生间相邻，一个大阳台面海朝南；我与丹妮的卧室在隔壁，对面是书房。
入住不久的一天，我半夜起身上卫生间。身边的丹妮睡得正酣，甜蜜的小鼻息听得人心里痒痒的。萧鲲卧室的门半掩着，一丝灯光透露出来。以为他仍在啃读书本，我放轻脚步，想过去提醒他早点儿歇息。走近门前，一种奇怪的声音隐约传出来，是粗短而急促的呼吸，是刻意压抑的呻吟。
我屏住了呼吸。间歇的停顿之后，声音复起，颇有节奏感。我意识到了什么，脑袋“嗡”地一下就懵了。理智告诉我，应当立刻转身避开。可我却按捺住怦怦直跳的胸口，身不由己地倚向门框，悄悄向里窥视。坐在圈椅里的萧鲲，我的丈夫，此刻正侧着身体，仰首向天，双目紧闭，无暇他顾。那一双弹钢琴的修长的手，正在两腿之间忙碌，前前后后，进进退退，左右摇动。急促的呼吸与压抑的呻吟，就从他的口鼻之间断续发出。
我的老天！我的老公居然在自渎。许多个旷夜，他就是这样对付自己，自行解决的吗？姐姐似玉说过，丈夫丈夫，一丈之内是夫，一丈之外，不知是谁？可我就在这儿呵，萧鲲。我，你的女人，就在离你不到两米的地方呵！一个正当壮年的男人，拥有貌美如花依然年轻的妻子，却任其闲置一旁，“一任指头儿告了消乏”，要以这种方式解决性欲问题。这是我做妻子的失败，又何尝不是做丈夫的悲哀？
我想走进去，抓住他的手告诉他，我就在这儿。只要你要，只要我有，你随时可以拿去。可是突然之间，我仿佛失掉了全部的力气。萧鲲一向傲然物外。以他的脾性，我宁愿三晗其口，装作什么也不知晓，才是维护他全部自尊的惟一办法。
可眼前的一幕，已深深嵌入我的记忆神经，始终挥之不去了，每想起来，就有一种疼痛混合着怜惜的复杂感受。
有一次与陆虹姐煲电话粥。知道他们夫妻虽然离多聚少，但夫君吴刚只要在家，一周里总要做一两次床上功夫。
得知我与萧鲲已经三个月未在一起，陆虹姐语气都变了：怎么会这样？！你们还是少年夫妻哪，岂不是苦了你？
我嗒然一叹：已经习惯了，倒不以为苦。
萧鲲不会是外面有人了吧？陆虹姐疑惑道。
对于这一点，我倒是从未想过。但直觉里，萧鲲还不至于此。我无法把看到的那一幕讲出来，即使是面对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我对陆虹姐说，那倒不会。
陆虹姐在那一端沉吟着，不再吭声。我们便换了话题。
3
萧鲲的优秀不容置疑。初夏，中央音乐学院硕士研究生录取通知书来了。萧鲲以一介中文系毕业生、又从教多年的教师身份，居然跻身中国最高音乐殿堂，成为当年该院录取的三名乐理专业硕士研究生之一。
丹妮6岁的生日一过，就到了该入学的年龄。捧着寄宿幼儿园颁发的荣誉毕业证书和小博士装的照片，丹妮高高兴兴地回了家。我与萧鲲商量后，到曾经参与创建的华立学校为她报了名。学校念及旧日情谊，破例给予丹妮教师子弟待遇，所有费用均打六折。我的心里十分安慰。
8月底，我分别为父女两人收拾行囊。然后，萧鲲踏上了进京求学的路。丹妮也飘洋过海，做了华立寄宿学校的一年级新生。每个周五，我会乘坐轮渡，赶到海对面的青岛经济技术开发区，然后打车到华立学校接她回家，周日下午再送她回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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