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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试图用我的力量，去获取生活的完整。也许在骨子里，我和中国所有的传统女人毫无二致。姐姐似玉的婚姻遭遇，已然成为我的前车之辙。似玉说过一句话，维持，有时可能是最好也最值得做的事，对于婚姻。
似玉当年从部队文工团转业时，也不过21岁。老爸身边那么多老战友的子弟，都是可供选择的好对象，其中就有人称“铁军”军长的小公子哥。公子哥长得仪表堂堂，这且不论，从戎多年，一直做着中央首长的警卫工作。转业后，自己一直在搞公司。上个世纪80年代中后期，国内的部分生产、生活资料和贷款价格实行“双轨制”，曾经让某一个“特殊群体”，享用了价差带来的6000亿元财富，造就出一大批让平民百姓望洋兴叹的富翁。公子哥就是“双轨制”的受益者之一。
似玉偏偏就爱上了一个土生土长的“胡同串子”，爱得要死要活的。似玉那么恬静的一个人，为了这份爱情性情大变。老爸把似玉锁在房内。那是一幢日俄时期的小楼，似玉的房间在二楼。可是，只要“胡同串子”的口哨声一响，似玉就不顾一切打开窗户，攀着早已架好的木梯沿墙而下，在老侦察兵的眼皮子底下逃之夭夭。
“胡同串子”很快变成了我的姐夫，他们在一起度过了6年恩恩爱爱的好时光。似玉在很多年中，一直在追忆那一段好时光。姐夫酷爱海钓。每到周末，他就骑着摩托，带上帐篷，后座上坐着似玉娇妻。姐夫甩好一排渔竿，根本无视众目睽睽，总要将似玉抱在怀中，极尽亲昵。正午的阳光打下来，姐夫搂着似玉睡在帐篷里，每次都忍无可忍地要她。似玉说，帐篷摇晃得似乎随时会坍塌下来，姐夫说，不管。
似玉一直没有怀孕。不知是否这个原因，姐夫后来有了外遇。那是个在姐夫的服装店里打工的外地女孩。姐夫说，只是想让她给自己生个儿子。似玉又愤怒又耻辱，任凭姐夫跪地表白、以死相求，似玉仍然当即做了了断，净身出户。
似玉这才明白门当户对的科学道理，这才理会老爸当年的一片苦心。可惜，老爸已经去天上，找我们的母亲去了。
我的新姐夫，就是那个“铁军”军长的公子。他的妻子不久前得白血病去世，留下了一个4岁大的女儿。也算是天缘凑巧。新姐夫有钱有势，在任何场合下永远是众人注目的对象，出来进去前呼后拥，身边总是高朋满座，洗耳恭听姐夫的高谈阔论。他热衷于这样的生活，乐此不疲。燕尔新婚，姐夫常常带着似玉出席这样或那样的场合，其中不无炫耀的成分。似玉的美貌为他平添一段豪情。
似玉好静，并不喜欢浮华喧嚣的生活，更不喜欢听一帮男人胡吹海谤，任一群女人评头论足。姐夫的如鱼得水，与似玉的落落寡欢形成鲜明对照，愈发令似玉我见犹怜。姐夫一旦忘形，还会当众标榜，历数当年梦里花落知多少，俨然天下第一情种，每次总要把郁达夫的两句诗当成句号使用。唉——，姐夫一声长叹：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明知是在吹嘘，旁人哈哈一笑算作捧场，似玉却暗暗受伤。
似玉是个挺好的继母。姐夫在外面呼风唤雨，四海纵横，似玉和女儿渐渐有了一种相依为命般的亲情。已是少女的女儿如今亭亭玉立，和似玉站在一起，不像母女，倒像一对长姊幼妹。女儿15岁时被姐夫送到澳大利亚读高中，任凭似玉恋恋不舍，女儿哭哭啼啼，还是拗不过有钱人望女成凤的心理惯例。似玉那年刚满40岁，干脆病退回家，做了全职太太，守着偌大的豪宅，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奶奶生活，人却越来越忧郁、瘦削。
假如回忆过去，真的是进入老年的某种标志的话，那么，似玉是老了，成了一个同时拥有少妇美貌和老妪心态的女人。似玉独自沉浸在回忆当中，不能自拔。
似玉总结般地说，都怪当初年少气盛，最终苦果自吃。当年若能忍得一时委屈，风波过后，仍旧会有另一番月朗风清，所谓少年夫妻老来伴，“毕竟他还是爱我的”。就算那个外地女孩生下儿子，终究也是他的骨肉。似玉说，男人有个一妻两妾的，原本在所难免，祖祖辈辈也都是这样过来的。清代的风流才子李渔早就说过，一把茶壶配数只茶杯，原是天经地义的事。好歹我总是“正宫”，强似如今呵，镇日独坐在深闺。
似玉是这么说的，然而做起来，一定很艰难。谁愿意与人分享情爱？造化终究弄人。当年为了爱情，敢于私奔夜逃的似玉，已衍变成了深宫怨妇现代版。
2
我不能完全同意似玉的说法，但我肯定能从中感悟些东西。我开始动作，用了近一年的时间安排自己退步抽身。对于我的决定，萧鲲尽管满心欢喜，但外面却一派风平浪静，似乎无动于衷。不过他又说了，还是该把赚钱养家这样的事，交给男人。按照萧鲲的想法，我从公司抽调了30万元资金，作为他创业的启动金；又将公司业务委托给聘任的总经理全力运作。再一次回到家里，我开始养精蓄锐，准备做母亲。
第二年夏天，女儿丹妮出生了。丹妮的到来，给了我全新的人生体验。躺在产科病房的床上，想着不久之前，我刚刚用自己的身体，创造出一个完美无缺的小人儿，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不重要了。
这个小人儿，就睡在我身边的婴儿床里，胎发湿漉漉的，又黑又软又长；小脸红红，哭起来没遮没拦，泪落如珠；笑起来宛若海棠花瓣，酒窝隐隐。小人儿似乎总在闭着眼睛憨睡。偶尔睁开眼睛，不是想吃奶了，如蚕宝宝寻找桑叶一般，嘟着小嘴左寻右觅；就是拉屎放屁了，态度又爽直又大方。小人儿的指甲趾甲若有若无，晶莹剔透，如一粒粒娇嫩无比的天赐珍宝。我简直爱死她了。
我两耳不闻窗外事，心满意足地当我圆满丰润的良母贤妻。母爱，在我自己做了母亲之后，才算真正有了体验。在丹妮身上，我的补偿心理欲盖弥彰。
3
萧鲲赚钱养家的方式，是炒股。我抽调给他的创业资金，全部被他买成了股票。那些日子，萧鲲整天将“牛市”、“熊市”、“利好”、“利空”这些字眼挂在嘴边，还买了炒股软件，订了股市信息，每天坐在电脑前，一本正经地研读那些红绿曲线的走势，“走高、走低”地自言自语。
对于2001年“黑色夏天”的记忆，中国的股民想必仍旧刻骨铭心，那一年丹妮5岁。6月，中国第4任证监会走马上任。以史美伦为代表的“海归派”，当即在中国股市掀起了一场“监管风暴”，查处了一批诸如亿安科技案、中科创业案、博时基金案、银广夏案以及三九集团等重大违纪违法事件，被各家媒体称作：十年中国股市“空前绝后的大手笔”。
与此同时，深沪两市的大盘从2300多点被砸到1300余点，也是不争的事实。自2001年6月之后两年内，6000亿市值凭空蒸发。其中曲直，固然自有历史评说，但造成的后果是，不仅股民损失惨重，许多证券商也苦不堪言。
萧鲲手中的股票全部被套牢。举目四望，股民当中，有人因负债累累跳了楼，有人发了疯，有人出了家。萧鲲也变得发长如鬃，面青似鬼，仿佛一夜之间，生命的汁水就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干。
白天昏沉欲睡，夜晚辗转无眠，萧鲲的状态让我害怕。真怕他哪天支撑不住了，会如多米诺骨牌一般，一触即溃，一泻千里。有时，他摇摇晃晃出门上课，我总要站在窗前目送他，生怕他一头撞到树上，或栽到地下。
我只能一遍遍对他讲，钱不算什么。我们还年轻，将来能挣更多的钱。何况股票只是被套住了，将来总会有解套的那一天。在经济大潮中折腾，哪有不交学费的？敢于折腾，就已经是好样儿的了。
但愿我的抚慰起了作用。萧鲲又开始弹弄他的镇宅之宝老星海了。望着他闭目塞听摇头晃脑地乱唱，丹妮以为是在为她表演，又是鼓掌又是跳脚，开心得不得了。因为已经有好长时间，家里听不见歌声了。
萧鲲以腾格尔式的自由粗犷边弹边唱，唱的却是一首羌家的花山歌：
三根白杨哟一样高哟，
老鸦站在半中腰嘛。
老鸦下地哟捡荞子哟，
麻布洗脸哟喔初相交哟。
笋子出林哟哟节节高嘛，
箍桶离不得老哟篾条呀。
相交还是哟老哟朋友，
腊肉骨头哟喔经得熬嘛。
4
我的达朗广告公司也遇人不淑。聘任的总经理原是我的副手，跟随我多年，情同姊妹，却将资金擅自抽调给男朋友做中边贸易。也许最初只是暂时拆借，并无诈骗之意。但随着男朋友的贸易生意一桩桩付诸东流，抽调的资金也便如泥牛入海，再无消息。
中国的广告策划业正如雨后春笋，成长神速，且日趋成熟。当此时也，达朗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何堪又遭此变故？我为之辛苦打造的品牌与信誉逐渐萎缩，终于难以为继。直到有一天，总经理与她的男朋友干脆人间蒸发，让我欲诉无门，欲哭无泪。古人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然而在势利浮躁的现实当中，所有的诚信，却连“重色轻友”四个字也抵挡不了。幸好当初退步抽身之时，我为自己留了些后手，往信用卡上打入了80万元，这时开始陆续取用。
在那样一种心境下，萧鲲独特的授课风格荡然无存。“现代文学”是中文系学生的必修课。那个但凭一叶讲台胸中自有锦绣，指点江山激扬文字风流倜傥引无数学子竞折腰的萧鲲不见了，代之以一个终日恍惚萎靡不振的萧“困”，真是后生也晚，后生不幸。
学生们渐有反映传入系主任耳中，系主任又如实汇报给了校长。周五的小结会上，系主任省略了批评帮助的过程，正式通知萧鲲，如若不能在近期内将教学质量重新提升，恢复元气，学校将考虑停职换人。
达朗广告公司从松花江畔的这个城市里销声匿迹了。是从那一刻起，我决定离开，永远离开这个给过我辉煌又令我黯然神伤的地方。对萧鲲，对我，对花蕊般娇嫩的小丹妮，这都将是最好的选择。
5
萧鲲不愿意回大连，多少带点“不肯过江东”的悲壮与羞惭。我将目光投向了曾有一面之缘的青岛。从网上，我查到了青岛一所大专院校向海内外“诚聘英才”的启事，马上着手替萧鲲整理个人资料，投寄过去。三个月内，萧鲲打点精神，几下青岛，经过了面试、笔试、答辩、试讲、资格审查等诸多过程，终于如愿以偿，成为这所院校的一名教师。上帝在关上一扇门的同时，又会为你打开一扇窗。谁说的？真是至理名言。
我们落户青岛的时候，正是秋高气爽的黄金季节，首要问题是购房。尽管当时，青岛已正式成为2008北京奥运会的惟一伙伴城市，房价还远远没有如眼下这般高涨。我们暂住在学校提供的一处老式套二房里。
每到周末，萧鲲留在家里用功复习，准备考研。我就领着丹妮，沿着海岸线到处看房，或到位于八大峡的青岛房屋交易中心“赶”看房“大集”。安居才能乐业。没有属于自己的房子，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我们只能永远是漂泊的异乡人。
用信用卡中的50万元，我们在东部海滨，购置了一处100平米的跃式公寓。站在面南的阳台上眺望，可以望见浩瀚的海面，船，上下翻飞的海鸟，有时还会有正在训练的帆板。那家房地产开发公司的售楼小姐说，到了2008年，我们可以坐在自家的阳台上，借助望远镜观看世界瞩目的烂漫赛事。看帆影点点，在阳光与碧波之间争逐，确实是一件又刺激又浪漫的事儿，想一想都很带劲。
在属于自己的房间里睡到自然醒来，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入住的第一个早晨，萧鲲起得很早。晨曦中的青岛，如一杯刚刚挤出的牛奶一般新鲜甘美，空气洁净得令人忽略，带着一丝海风的气息。已是冬天了，没有花香，却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鸟鸣。听到动静，我披上一件睡袍遮挡清寒，从与丹妮共有的卧室中走出来。
萧鲲站在阳台上，双手扶着栏杆，朝大海的方向凝望。他居然在吟诵海子的诗：
从明天起，
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砍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
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我收住了脚步。有湿热的液体涌上来。心里却如一个哼着催眠曲的母亲一样，熨贴，安宁。我吁一口气：也许，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6
按照青岛市人才引进的相关政策，我们一家三口的户口顺利进入，只是丹妮交了5000元的城市增容费。我早已是一个放弃了公职的人，待丹妮进了寄宿式幼儿园，家里一下子空了许多。我也不能呆在家里，坐吃山空。
从《青岛早报》的“人才市场”栏目里，我发现了一家定向发行的广告类刊物《都市广角》，正在招聘资深记者与编辑。以前做达朗广告公司时，曾为一些企业拍过电视专题片。平面媒体也有所涉猎，但终究非我所长。我带着自己的学历证明、个人简介、专题片脚本、部分策划文稿以及平日里随手写下的一些文字，跃过招聘程序，直接去敲主编的门。
自荐本身就意味着底气和能力，而姣好沉静的容貌，肯定也为我提升了分值。当我把精心准备的资料放到主编面前，看到他的目光为之一亮时，我就知道，我将和毛遂一样如愿以偿。我在青岛找到了第一份工作，虽然底薪仅有2000元，但是稿费另算。如果能拉到广告和赞助，还会有额度不低的提成可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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