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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樊如珂,与许青在网上相遇,很时尚也很世俗。 在遭遇我的青岛情人之前,在我身上已经发生了许多事情。
2 我在大连出生,在哈尔滨读完大学,也是在大学中认识了萧鲲。我们的相爱,当时被誉为校园中郎才女貌的经典。大学毕业后,我们双双留校任教,并且很快就结了婚。 萧鲲是个“名士派儿”很足的男人,一成不变的披肩长发,修身,深邃的虾米眼,大卫式的直鼻。络腮胡须长在他的方脸上,居然又洁净又和谐,有型有款的,就是跟别人各一路儿。萧鲲一向天马行空,也一向是女生们暗恋的对象。那个时节,我也是独往独来的一个。这种孤傲性格的形成,想必与身世有关。我用孤傲保护自己,抵御可能的伤害,就是这样。但萧鲲的出众,如同吸引其他女生一样,也吸引了我。 相爱是一回事儿,共事又是另一回事儿。夫妻俩在一个办公室里进进出出,会令许多简单的事情变得复杂。我承认,我是有唯美主义倾向,从小到大,凡事都想靠自己的努力做到最好,工作更是如此。而萧鲲,一向又是很自信也很自我的人。 萧鲲讲授“现代文学”课程,他从不备课,胸中自有万千锦绣。有时,上课铃声响了,他才趿拉着拖鞋进课堂,灌满绿茶的大水杯往讲台上一放就开讲,一时间兴逸神飞,信口开河。整堂课上下来,黑板上往往不着一字,学生们已然尽得风流。学校里检查备课笔记,萧鲲的备课本上,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提纲,当然也就过不了关。 每到周五下午的一周工作小结会上,系主任往往在表扬我的同时,总要捎带着批评到他。这类批评当然无法令他口服心服。但他从不屑于申辩。他只是依然故我。只有我知道他心理失衡的程度。每一次这样的小结会开完,回到家里,他不是冷嘲热讽一通,就是干脆借故与我大吵一架。原本应当拥有的浪漫周末的夜晚,一次次变得支离破碎。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了大半年。然后我发现,只要一到周五,我就开始心悸胆颤。我开始思索一个问题:是继续维持这个家,重新唤回曾经柔情似水热烈如火的爱情,还是听任所有的浪漫激情,在反复无已的争吵中,日复一日地消褪磨灭? 我选择了前者。 解决问题的第一步,是夫妻当中必须有一个人,从同样的工作背景中退隐出来。那个人只能是我。
3 当时的中国大陆,市场经济的发展正如火如荼,广告业也已初见雏形,虽然还远远不够规范,但却方兴未艾。 那个时节,大陆还没有有关广告策划类的专著出版。要掌握专业知识,只能阅读原著。我的英文水平,用来读一读夏绿蒂•勃朗特的《简爱》还可以,若读专业著作,就有点勉为其难了。我四处奔走,先找来英文原版书籍,再请英语系的同事们帮忙翻译,每天下了班就埋头苦读。常常是同事们译出一个章节,我就啃骨头般地消化一个章节。萧鲲见我无暇他顾,连吵嘴也免了。 我接手的第一个策划方案,是中外合资青岛华立学校。也许最初,校方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连订金都没有预付。但是在我,从那天起,就决定将人事关系挂靠学校,下海一搏了。 成败在此一举,我不想给自己留退路。从华立学校最终定址青岛经济技术开发区起,我就统揽了方案策划落实的全过程。我随校方来到青岛实地考察运作。那也是我第一次与青岛结缘。 青岛与大连有着相似的历史背景,相似的地理环境。尽管是第一次来,我对这里的感觉并不陌生。和大连一样,青岛也曾有过殖民地的历史,驰名中外的青岛啤酒,就是当年德国人统治时期,出自德国啤酒酿造大师之手的产物。 此时,青岛东部大开发的浩大工程,在时任市长俞振声的振臂高呼下,正热火朝天,成效卓著,到处可见新近耸起的高楼广厦,在碧海蓝天的映衬下闪闪发光。 青岛在不同的经济建设时期,先后提出过“学大连”、“赶苏州”的战略决策,当时正处于“学大连”的阶段。其实,就地理位置与自然环境以及历史地位而言,青岛在许多方面要比大连优越。青岛有绵延700多公里的海岸线,处处可见沙质优良的美丽海滩。而大连的海岸线多为峭壁悬崖,虽然具有另类的美丽,却似不近人情。而且青岛的天然不冻良港世界驰名。 大连是一个善于策划的城市。每次回家,我总能发现又有新的景物“冒”出来,与周边环境浑然天成。经过了雕凿之后的大连,呈现出多种文化杂糅的美,是俗称“二道毛子”风格的美,活力四射,无可抵挡。动如脱兔,静若处子,是我对大连之美的评价。 如果说大连艳光四射靓丽逼人的话,青岛就如碧兰村里的姑娘,天生丽质,浑璞初开,充满生命原初的热烈风情。她需要的只是时间。她需要的还有策划。 青岛经济技术开发区,坐落在与青岛隔海相望的黄岛,要乘坐渡轮才能上岛,故当地一直有“青黄不接”之说。不过后来,在不长的时间里,青黄高速公路就修成通车;如今,青黄跨海大桥也已经立项。但第一次上岛,我是坐轮渡过去的。开发区管委会的有关人员接待了我们。他们不肯相信,华立学校的全套策划方案,将出自我这长发飘飘的小嫚(青岛人这样称呼小姑娘)之手。 策划书我做得相当专业,也很漂亮。打印稿出来后,有厚厚的一大本。为了它,我连续伏案了四天四夜。最终定稿的时候已是凌晨,我住在海天大酒店的客房里。 透过临海的大窗望出去,海面风平浪静,坦荡无垠,东方正泛出鱼肚白样的晨曦。很快,太阳就会“哗”地一下,从海底升腾而起。这些,是我在后来回忆之时的追述。当时,整个脑袋却一片空白,不知身之所之。我关掉机壳已经变得灼手的电脑,将自己扔到床上。明明身心已疲惫欲死,睡眠神经却兴奋无比,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像一块烧红了的铁。 我用来排解疲劳和烦恼的秘诀,是泡水。只有身体清爽了,我的脑袋和心灵才有可能重新变得清爽通气。我从床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进浴室,在浴缸里滴上玫瑰香露,放满热水,将自己深深泡入其中。渐渐地,温润的感觉回来了,周身充满花香。我拍打着自己,从头到脚,直到四肢重新变得柔软,百炼钢为绕指柔一般。 我的出浴亦如太阳的升腾,“哗”的一下,热力迸飞。镜子中的尖下巴美人,发长而乱,一双凤眼灼灼闪亮,脸颊被持久的激情烧得通红,周身一丝不挂。哈,我听到一声赞叹的轻笑,然后我发现,这声轻笑出自自己口中。如果再在鬓间扦一朵野花,颈上缠一束藤萝,胯下骑一匹猛虎,我不是屈原笔下的《山鬼》,那我是谁?
4 一年以后,青岛华立学校顺利落成,开始正式面向全国招生。由于初次合作的成功,当第二所华立学校选址大连时,再次操作,已然是得心应手。何况,大连还是生我养我的地方。 为了大连华立学校,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醉酒,也是至今惟一一次醉酒。 那是学校开业一周年之际,一家小报却对她进行了连续“曝光”。究其根本原因,则是学校未在这家小报投入广告。这家小报报道说,华立学校贵族气息浓郁,学生之间攀比日盛,多次发生因争风吃醋引起的群殴事件。报道引起的直接后果,是家长们闻讯从全国各地赶来。一时间,要求校方给个说法者有,要求退学者也有,教学秩序顿时大乱,师生们人心惶惶。校长给正在哈尔滨的我打电话。校长说,华立学校如同你的孩子。你不能见死不救! 是的,我不能见死不救。如同自己的孩子,华立学校与我休戚相关。我立即与分管教育的有关领导联络,并委托他与那家小报的老总取得了联系。然后,我乘最近的一架班机回去,从机场直奔酒店。对手和盟友都在那里等着我。 分管教育的领导、那家小报的老总和总编室主任俨然在座,大名鼎鼎的物流集团董事长、我那在当地风头正健的姐夫做主陪。我与他们一一握手,开门见山,先声夺人:有关华立学校的负面报道必须停止了!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 后来,那家小报的老总对姐夫说,他还是第一次遇到以如此方式发出“请求”的人,而且是个柔弱的小女人。那不是请求,那简直就是命令呵。但不管为了什么,当时的他居然隐忍了。没有人开口。 我招呼服务小姐,为自己换上大玻璃杯,喝啤酒的那一种,又斟满五粮液,双手捧杯站了起来:我敬各位领导一杯,先干为敬!一口喝下。立刻,一团火球沿着喉咙滚进胃里。众人分明愣住了,然后纷纷举杯。当第三杯喝下,老总终于答应,有关“曝光”华立学校的报道到此为止,并且下不为例。又气又急的我,直到这时才松了一口气,只来得及拜托姐夫替我买单,就醉伏在酒桌上了。 一醉就是两天。两天里,我像死掉了一般。不,比死掉还要难受。但我不后悔。人活一世,不醉一次怎么能知道醉酒的滋味?而没尝过醉酒滋味的人生,也不是完整的人生。 我就这样掘到了“下海”后的第一桶金。我深知初步的成功取决于什么。除了智慧灵性的头脑,也因为我的年轻貌美,以及待人接物的举止风度,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我想,照这样拼搏10年,用这10年挣够我一生的钱,到那时,也许会有身心两方面真正的自由吧? 随着大连华立学校的顺利成长,我的达朗广告公司也在哈尔滨注册开业,尽管注册资金仅有50万元。家里家外,萧鲲开始戏谑地称我为“樊总”。
5 萧鲲这个人呵,天性聪颖,教的是中文,却酷爱音乐。我曾笑言,萧鲲若做皇帝,定是唐玄宗、李后主之流;萧鲲即使“流落”民间,也必是柳三变、瞎子阿炳这类的人物。 是上大二时的初夏,艺术系师姐陆虹的毕业汇报晚会上,萧鲲担任钢琴伴奏,我客串主持。阶梯大教室里人气鼎沸,坐满了学生、老师、家属和一些前来捧场的艺术界人士。不是什么正式演出,台上台下,气氛宽松热烈。舞台上的陆虹姐,无论装束还是歌喉都令人惊艳,同学们的助兴演出同样精彩。 趁陆虹姐换装之时,萧鲲弹起了舒柏特的《小夜曲》。站在琴边的我,禁不住随着他的弹奏唱起来: 我的歌声穿过深夜, 向你轻轻飞去—— 在那幽静的小树林里, 爱人,我等待你! 皎洁月光照耀大地, 树梢在耳语,树梢在耳语: 没有人来打扰我们, 亲爱的别顾虑…… 第一次,我从萧鲲的眼中,看到了除了欣赏、还有惊喜的目光,那是情意的波光。演出结束后,萧鲲递给我一只折得很好的小纸鹤,嘱咐我打开。我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用优雅的小隶,抄写着《诗经》首篇“关雎”里的两句诗:窈窕淑女,琴瑟友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6 达朗广告公司开业之时,我毅然将人事档案放进人才交流中心,与母校正式脱离关系。公司一直良性运作,积涓成川,开始在广告业界拥有了自己的品牌与声誉。 一旦嵌入市场经济这架永动机,成为它的一个环节,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环节,再想随意停止转动,歇息一会儿再继续,很难。那种身不由己地转动,一如小孩鞭子下不停旋转的陀螺。 本来以为,金钱可以带给我自由,让我心想事成。可是如今我有了钱,有了很多中国百姓也许一辈子也挣不到的钱,却没有了花钱的时间。有一天开着我宝蓝色的POLO,经过一家音像店。店门外的音箱里,一个小男生正在执着地唱: 我要去桂林呀, 我要去桂林。 可是有时间的时候, 我却没有钱。 我要去桂林呀, 我要去桂林。 可是有了钱的时候, 我却没时间。 我一怔,停下了车。我心说,这歌唱的不就是我吗?二话不说,我将那盒音碟买下。
7 萧鲲仍旧一副我行我素的派头。 认识了这么多年,萧鲲惟一的一次西装革履,是在我们的婚礼上。平日里,萧鲲总是一身便服,非常洁净,肯定也很舒服。夏天是圆领衫、大裤衩、拖鞋;一件T恤配一条休闲裤,脚上一双黑布鞋,就算很正式的行头了。春秋季节是和服领式的休闲夹克,仍是休闲裤,只是颜色要深一些,脚穿一双黑皮鞋;或是一身运动装,足蹬厚底旅游鞋。冬天里的萧鲲,着装与春秋季节变化不大。他会在休闲服里多套一件羊绒衫,在休闲服外多加一件羽绒服。哈尔滨的冬天寒冷入骨,他就这样年复一年地度过。 萧鲲的授课方式正在演变为一种风格,如同当年吸引了我一样,吸引着他身边的女学生们。每周五的小结会上,缺少了我这面可正衣冠的明镜,系主任似乎也失去了旁敲侧击的兴趣和借口。 为了避免挫伤他的自尊心,我总是将每月的开销,悄悄混在他的工资里,一同放在书桌中间的大抽屉里,一方面也表达着我的内疚。我陪伴他的时间确实少多了。以前吵架归吵架,小夫妻没有隔夜的仇,总还是同进同出。现在,不知道他不必坐班的白天和我晚归的夜里,他是怎么度过的。 我悄悄放钱的小伎俩,萧鲲接受得不动声色。有时看着渐渐变薄了的一迭钞票,我还会暗暗欢喜。他并没有因此改头换面,反而更加不拘小节,生怕在旁人的眼里,他已是一个吃到了软饭的男人。他拒绝坐我的POLO,宁愿成年累月骑着那辆“心随我动”的大洋摩托,在人流中随意穿行。他不接受我重新装修的建议,说水泥地面白灰墙,很朴素也很舒服,如同生活本身。我曾提议,将他那台老星海钢琴淘汰,起码换一架贝多芬。他从鼻子里往外吹冷气,说那可是他的镇宅之宝,绝不能动的。 萧鲲的变化,在床上初见端倪。明明前一分钟还激情澎湃着,几乎就在一瞬间,他会突然若有所思,然后一下子就自暴自弃了。类似的事情连续发生过几次之后,我意识到了些什么。我想就此和他探讨一番,他不是漠然无语,就是王顾左右而言它。以前的萧鲲不是这样的。他在床上的表现,虽然从没有过狂飙巨澜,起码也总能善始善终。 我试图从书中找出答案。 也许真的像弗洛伊德说的那样,这个世界上没有多少人,能把情与欲妥善地会合为一?当男人面对他重视的女人时,总有一种隐形的压力,性行为也会随之受到威胁?弗洛伊德说,只有在对付较低级的性对象时,男人才能行动自如,为所欲为。他还说,造成这一现象的,还有另一种成分的参与,那就是男人不愿意向他所敬重的女人,要求不合礼仪的性满足。男人只有在全心全意纵情享受的时候,性欲才能得到完全的满足。但是,比方说在他那受过良好教育的妻子面前,他又怎敢那样做呢? 真是天大的误区。那么新婚燕尔的时候,萧鲲是怎么做到的?照这么说,在萧鲲面前,我已经不再是一个与他平起平坐、称职合格的妻了。起码在情感上,我们已经失去了兼容性。是我,在无意之中,已经成了他无法言喻的压力? 我想,我是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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