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海草从外面叼海回来,又累又饿,她刚把孩子放到床上,猛然被一个人扑倒了。她扭头一看,见是大嫂,忙说:“大嫂,你这是干什么?”
大嫂没有说话。海草看到二嫂、三嫂也从外面拥进来时,脸色白了,她想到自己入洞房时的一幕,顿时恐惧起来,她一边陪着笑脸,一边拼命地挣扎着,同时哀求说:“嫂子,你们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嘛!”
可是,没有人同她好好说话。她的三个强壮的嫂子绑驴一样把她结结实实地仰绑在床上。小桅吓得哇哇大哭起来。海草的手脚绑在床的四角,人就象一条搁浅的鱼一样用力地挣扎着,弓着身子。她又哭又骂又哀求,可是没有人听她的。
她的大嫂抱走小桅,同时冷梆梆地说:“别折腾了,好好伺候老四,什么时候放你下来他说了算。孩子我养着,你放心。你还是死了心吧,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况且你们从小就是指下的!”
海草知道自己是一条被人宰割的鱼,她眼睁睁地看着儿子被人抢走了,哭声象一只小手在一下一下扯着她的心一片一片地把鳞片揭下来。她知道这一切是四桅指使的,她开始拼命地骂起四桅来。这时,四桅从暗处闪出来,拄着拐站在她面前,冷冷地说:“骂吧,好好骂吧,越骂我越好受!”
海草眼珠子快瞪出来了,此刻若能腾出手,她准会把他象蒸熟的鱼那样撕成了一条条一块块。她咬着牙根喊:“四桅,你这废物、瞎子,伤天理的畜类,你为什么要这样?”
四桅不紧不慢地用瞎眼看着她说:“我也要个儿子,我也要生个纯种的儿子,我要你给我生个大胖崽!”
海草声嘶力竭地说:“你做梦,你休想!生下孩子我也把他掐死!”
四桅狞笑道:“这可由不得你啦。你再顽固,小桅万一掉到水沟、池塘什么的,或者生个什么病,那可怪不得我!”
“你——”海草呆住了。她明白了四桅话里的意思。这个变态的废人可什么事情都能干出来。海草有气无力地说:“你敢动小桅一根指头,我就和他一块死!”
四桅不阴不阳地说:“随你便,反正我这样也活够了。有你娘俩陪着,也值了。”
海草没有办法了。她本来就什么办法也没有。她咬着嘴唇,泪水汪汪地说:“你是说只要我给你生个儿子,你就放过孩子,放过我?”
四桅大笑起来:“你终于明白了。”
海草闭着眼睛,放声大哭。她似乎想用泪水冲掉自己所有的屈辱,然而,这只是她一厢情愿。她是一块任由四桅耕种的田地,既使她反抗,也改变不了泥土的命运。她能有什么办法呢?她唯一希望她早日生个四桅的孩子,少受一些四桅那不堪忍受的折磨。
当四桅把海草从床上放开时,鼓起肚子的海草已经坐不起来,不会坐了。她腆着肚子,练习了好几天,才慢腾腾地走出那间牢笼样的小屋。海草面对着可怕的太阳,怎么也睁不开眼睛。她捂着脸,泪水哗哗地从指缝间漏出来。
哭够之后,海草冷冷地对得意洋洋的四桅说:“我现在不怕你了,我肚子里有了你的孩子,你怎么对待我的孩子,我就怎么对待你的孩子。如果你愿意,我会让你的儿子陪着你一块去死的!”
见过大场面,曾经杀人如麻的功臣四桅,也不禁让海草的话吓得浑身抖颤起来。
好半响,四桅才慢慢地说:“你不要得意,我四桅不会让你吓倒的。如果你再执迷不悟的话。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海草毫不在意,海草以为四桅所说的厉害不过是想尽办法对待她们母子,这些厉害海草早已领教,毫不畏惧。毫不畏惧的海草知道瞎子四桅真正的厉害时,已经晚了。海草后悔自己没有在意四桅恶毒的警告。
在那件惨绝人寰的事件中,海草终于为自己的疏忽大意付出了不可弥补的代价!
在朝鲜战争隆隆的炮声中,四桅的儿子小船出生了。这时,已升为连长的石头从鸭绿江那边的前线寄来了一封信。这封信是石头在漫长的日子里写给姐姐和姐夫两人的第一封信,也似乎是唯一的一封信。
小船的降生使四桅沉浸在成功的巨大幸福之中。他象一只不离窝的海蟹,不厌其烦地守护在儿子面前,用瞎了的眼睛一往情深地注视着。不时地面带笑容用手一遍遍地抚摸幼小的婴儿。好象他已找到了生存的意义。婴儿的出生也似乎让海草忘记了先前的屈辱和仇恨。四桅在高兴中疏忽了一件事情:他没有注意到海草出去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他不可能看到海草脸上诱人的红晕和少妇光彩回射的魅力,他应该注意到海草的笑声突然多了起来。这段时间是四桅最为辉煌的日子。
四桅的好日子是随着海草的儿子小桅的渐渐长大成人而结束了。虽然海草一再警告儿子小桅不要靠近四桅,吓唬他四桅有时会发狂,要杀人。但小桅会跑会跳会说话之后却偏偏愿意缠四桅并且经常向四桅提出种种无理要求。小桅已经用他渐渐显示出来的早熟的智慧捉弄和惩罚四桅了。
四桅一不注意,小桅便蹒跚地抱起弟弟小船走出屋子。四桅一摸不见了儿子他便惶急地大喊道:“小船,小船,我的心肝,你在哪里?”
小桅这时便急乎乎地跑进来说:“爹,不好了,弟弟在门外跌破头了。”或者是,“爹爹,弟弟在外面让狗咬了,把小鸡鸡咬下来了。”这时,外面总是恰到好处地传来小船的哭声。
四桅便每次一样地变了脸色冲出去,而四桅就莫名其妙地被他必经之路上的凳子、绳索之类的东西绊倒,摔得狼狈不堪,连他从不摘下的墨镜也摔出去。
小船脸上那个巨大的伤疤就是小桅留下的。然而凶手却是最喜欢小船的四桅。小桅利用这次事件狠狠地惩罚了四桅处心积虑的仇恨,从而使四桅意识到自己永远难以报仇,永远在小桅面前承认失败了。小桅也知道四桅对自己的仇恨由来已久,显然那时他还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四桅因为受了小桅一次次地捉弄而对他更加恨之入骨。四桅想杀死他然而一直没有机会。四桅无奈地狠狠戳着镶着铁头的拐杖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会抓住机会,他这次不想让小桅断条胳膊或瞎只眼睛什么的。他想要他的命,他对他实在难以忍受了。这一天终于来了。四桅从床上午睡醒来时,听见小桅正哼着歌儿在床下玩。四桅一阵心跳。他突然感到在脸上的阳光一瞬间非常的灼热,他犹豫了一下又悄悄握紧了身边从不离开的拐杖。他的心怦怦狂跳着,屏息静气。这令他想起他在屏息静气向密密麻麻的国民党兵扣动扳机的情景。那时他神定气闲,就象一个收割庄稼的好手,得意地看着一棵棵高梁在他面前倒下来。他从未感到象这次对付一个孩子的紧张。他骂了自己一声,鼓足了勇气,拐仗便忽地带着风声猝不及防地向床下的小桅飞过去。就听到一声惨叫,四桅终于如释重负的喘了口气,惬意地又在床上躺下身子,然而,四桅突然象在烧红的铁板上般弹起身子,他分明听见小桅带着哭声说:“爹,爹,您把弟弟给打死了。您把弟弟给打死了。他真的死了!”
四桅一瞬间说不出自己的感受,他压根儿就没了什么感觉。他狂吼着跌下床来,摸到了自己那一脸热血的儿子,心肝儿子宝贝儿子。原来是小桅把小船背在身上,当了挡箭牌。四桅知道他是不能得逞的。小桅不是人,他是魔鬼。四桅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拄着拐,跌跌撞撞地冲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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