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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陆上的庄稼已经收割完毕,海里正在捕获成堆的刀鱼、巴鱼的时候,功臣四桅回到了红螺湾。 此时的海草正处于一种兴奋和激动之中。她刚刚知道,上天终于赐给了她一个大樯的孩子,这样,她海草豁出去,就谁也不怕了。当海草听见四桅回来,区上的干部们让她前去见未婚夫时,海草的心颤抖起来。她有些生气地问传信来的人,四桅回来,应该来看她,为什么让她去看他?那人怔了一下,说,你去看看就知道了。海草想这一关反正早晚得过,干脆就大着胆子硬着心肠踏上了走向红螺湾的崎岖小路。 看到四桅时,海草惊讶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差一点没有大喊出来。眼前的四桅仿佛换了一个人,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黄军装,戴一付墨色的眼镜,胸前挂满了奖章,他的脸上布满了丑陋的疤痕,一条腿,从膝盖以下,竟是空空当当的。海草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脊梁骨让人家从身体里抽走了。她的神态出乎围观人的意料,她竟似无动于衷地慢慢在炕边坐下来,她未来的婆婆和嫂子们忙着为她端茶送水,还拿水果。 奇怪的是,骄傲的四桅竟象没看见海草到来一般。海草心里涌上了莫名其妙的愤怒,她镇静了一下,好久才问:“四桅,你回来了。你能回来就好!” 海草说完这话后有些发怔。她的声音就象是风吹着船帆,浪打着礁石,没有一点人间的滋味。她很奇怪自己说这话的声调。她甚至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说出这样的一句话。 四桅的身子颤抖了一下,露出一个苦笑,声音沙哑地说:“你来了。你没想到我会这样子回来吧。”不等海草说话,四桅对周围的人说,“你们出去等一会儿,我有话要跟海草说。” 屋里的人都看看四桅,然后担着心儿全都走出去。海草的心怦怦跳起来,她不知道四桅要干什么。然而海草又高兴起来,她终于可以趁机说出自己的想法了。 四桅咳嗽一声,涩涩地说:“海草,我活着回来了。你说你要等着我回来,我没忘记你的话。原谅我没有告诉你,今天晚上就是咱们大喜的日子,区里,村里已为我们安排好,你就不用回家了。你有什么话,就尽管说吧!” “什么?今天晚上就拜堂?不,决不!”海草象被勾鱼咬了,变了脸色尖叫起来。她没想到事情这么快,这令她有些猝不及防。 四桅冷笑道:“这可由不得你了。”他在冷笑时身子已颤抖起来,怪异的墨镜也微微晃动,似乎直看到海草的内心处。 再晚了就没机会了。海草仿佛看到了最让自己害怕的风暴。自己的父亲就是在那样疯狂的大海中失水走了。怕有什么用啊?海草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了。她咬了咬牙,恶毒地说:“四桅,实话告诉你吧,从一开始我就没看中你,我不想嫁给你!” 四桅没有海草意料中的反应,而是冷笑道:“我知道!” 海草让四桅说这话时的语气和神色吓了一跳。她顾不得思考四桅怎么知道的。她有些心虚地把最后一招拿出来:“你知道也没有用了,我已有了别人的孩子,生米做成熟饭了。你要我,就不怕别人笑话你一辈子?” 这一句话似乎像巨锤一样击中了四桅的后脑勺。海草喜悦地看到四桅的身子颤抖了一下,就象让海风吹歪的芦苇。他的脸痉挛起来,墨镜移动了一下,反射的黑光掠过了海草的额头。他手上的青筋明显暴凸出来了。他恶狠狠地抓住了自己空空的裤管,海草看见四桅的手上聚集了可怕的力量,这力量会轻而易举地把她撕成碎片。她等待着四桅扑过来狠狠地揍她一顿,然后骂她是个婊子,然后把她踢出门去。这样她就心安理得,无忧无虑了。她的腿颤抖着等待着一场暴风骤雨。然而四桅却没有这么做,他只是野兽样地低吼了一声,海草却鄙夷地笑起来,说:“四桅,你那海边汉子的血性哪里去了?莫非打仗打仗得你不是男人了?你打我呀,把我赶出去呀!你若不这样就是个胆小鬼,就是个软蛋、无赖!” 四桅不上海草的当。他没有让她激怒。他冷冷地说:“我是回来跟你成亲的。我不在乎你干过什么做过什么或者怀了谁的杂种,我只想娶你。我见过的死人太多了,我打死的人也太多了,我只要能娶到你,什么也不在乎。谁让你是红螺湾最好看的姑娘!从你在娘胎里的时候,你就是我的了,你永远是我的!” 海草没想到四桅会变成这样。她觉得自己真的掉进了可怕的大海,无数神秘的海流正疯狂地把她往遥不可知的命运里死拽。她无缘无故地打起了寒战,仿佛才看到对面那个男人的可怕。她猛地跪下来,哀求道: “四桅,我求你了,你放过我吧。你是功臣,会有许多姑娘争着嫁给你的。四桅,我求你了!” 四桅冷冷地看着面前的女人,象看着一条躺在冰块中的鱼。他突然怪异地冷笑起来:“求我也没有。你就是我的老婆,是我四桅的老婆。这是命,你改变不了的!” 海草恼怒地跳起来,她大叫道:“不,我不信命,不信命!你休想,我决不嫁给你,我决不嫁给一个残废,一个丑八怪!” 四桅狂笑起来:“这是你自找的,这是你把我送上战场的结果。红螺湾许多姑娘媳妇成了寡妇,受了你带头的骗还要找你算帐呢!你要为你当初的决定后悔一辈子!” 海草惊恐地喊叫道:“不,我不当你的媳妇!”海草说完后掀开门就往外跑。然而,屋外的人决不会让一个女人跑掉的。人们早就安排好了。她们七手八脚地抓住了海草。海草挣扎着,叫骂着,然而无济于事。 老支书阴着脸说:“不长人肠子的女人,把她给我绑到椅子上,死也要嫁给我们四桅当婆娘。”他又对海草说:“如果不看在四桅和你死去的爹娘的面子上,我准会把你打成反革命!你怎么会这样对待我们的功臣、英雄!当初还是你带头送郎参军呢,谁不夸你觉悟高,思想好,可没想到你现在变成了这样!” 海草于是被绑到了椅子上。她坐在那儿用力地挣扎着,就像一条捆住的鱼,她看见周围还有区干部,就大叫道:“你们这是抢人成亲,违犯婚姻自由,这是犯法,我要上告!” 区上的干部说:“嚷什么!我们没有犯法!你替四桅报名时有你的手印,说你们是夫妻,是自由恋爱的夫妻!” 海草绝望了,她的泪哗哗地流下来。她猛然想起什么,就大叫道:“我弟弟还在部队上,我也是军属,你们不能这样对待军属,我要告你们。” 老支书的手里晃着一封信,冷笑道:“这是石头托四桅捎回的信。信上说无论如何要让你嫁给四桅,就是把你捆绑着也要嫁给四桅。请组织为四桅作主,采取任何强硬措施他都没意见。” 海草的一颗心突然疼起来。狠心的石头,你这狠心的畜类。她在心里骂了一声朝夕牵肠挂肚的弟弟,只觉绳子把她捆得疼痛不已。她不可抑制地骂起四桅来:“四桅,你这丑八怪,怎么也没让枪子把你打死,你这伤天理的,我为什么非要嫁给你!你们为什么非要把我逼着嫁给这个残废!我不想活了,我的命好苦呀!救命呀!” 老支书皱皱眉头,看看在一边铁青着脸默默不语的四桅,对周围的人说:“还听这个女人胡说什么?堵上她的嘴,抬到新房里,绑到床上去,今晚上就入洞房。四桅的的婚事,组织上作主为他操办了!谁欺负我们流血牺牲的功臣,就是和我们的革命政权为敌,办不到!坚决办不到!人民不答应!党不答应,坚决不答应!” 海草象上了岸的鱼一样软软地被人绑到了新床上。这儿将是她把自己献给四桅的祭坛。然而,她不甘心,却又没办法。她无可奈何地躺在床上。她忘记了绳索带给肉体的疼痛。她在心里唤着“大樯”的名字,泪水一颗颗地滚落脸颊,湿透了那崭新的床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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