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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令人没有想到的是，四桅并没有死。一年之后，上面来了信，说四桅立了功，成了战斗英雄，他要回来成亲。
海草拿着这封带着红字和红印章的信并没有表示出人们所期望的那种欣喜欲狂。她口里喃喃地说着：“回来了，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个时候，海草的母亲终于放弃了留恋已久的病榻，咽下了那口微弱而顽强的气。老人死前的唯一要求就是让海草嫁给四桅好好过日子。海草拿着四桅要娶她的信，没有亲人分享她将当新娘子的喜悦。四桅的父母让人捎信给海草，四桅很快就回来，让海草做好一切准备，四桅一回来马上就成亲。
海草拿着那封山一样重的信呆呆地坐在自己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屋子低狭，阳光被挡在外面。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进一些亘古不变的海腥味、潮湿和浪涛的喧嚣。海草知道自己再也躲不过命运的这张大口。虽然她已想尽了办法。她竭力地想像四桅立功归来的形像，可头脑里一片模糊，四桅除了一些让她厌恶的记忆，其他被大樯那张讨人喜欢的面孔一次又一次替代了。海草放弃了自己的努力，开始在焦躁地等待着心上人大樯的到来。
大樯悄悄潜来的时候，照样是夜深人静不能见人的时候。大樯走进了仅有海草一人独处的房子，倏地打了个寒噤。这老旧的房子让他十分害怕，比那空寂无人的山野更使他心生寒意。他似乎看见无数的眼睛从四面八方的空隙中探进来，尤其是海草死去的母亲的眼睛。
海草一见大樯进来，就嘤嘤地哭起来，呜咽着说：“你这没用的，你说吧，那死鬼竟然要回来了，你说怎么办吧，反正我是死了心跟你，死也不嫁他。”
大樯就象蓦地掉入一个深不可测的冰窖。他仿佛一个渔民眼见着网中一条肥美无比的大鱼儿悠闲地跑了。他抱着肩膀站在离海草三尺远的地方，眼看着心爱的女人在无灯的夜晚女鬼一样在炕边低泣不已。他脑子一片空白，喉头涩涩的，说不出什么话，他看见自己变成一条可怜的小鱼儿，掉进了一张细密无比的坛子网中，根本无法挣脱出去。
海草止了哭，恨恨地说：“你领我跑吧，反正母亲已去了，我无牵无挂，我跟你到哪儿都行。只要跟着你，我讨饭、卖唱、赴汤蹈火都乐意。”
海草在黑暗中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她突然有种从未有过的欲望。她是那样焦急燥地期待这个男人的臂膀用力地伸过来拥住自己。这种欲望火一般燃烧起来。这是以前约会时没有过的事。她急着要把自己整个儿献给他，然后他和她打点行装，进行一次预谋周密的出逃，两个人躲到没人知道的地方，靠着双手过那快快乐乐的天堂日子。
这个叫大樯的男人却始终没有说话。海草焦急地等待着，只觉时间过了有一百年那么长。这个男人说句话怎么就这么费事？拿个主意要费这么多的事？亏他还上过几年的私塾，还知道自己那个文绉绉的樯字的写法。还知道许多海草从未听说的奇奇怪怪的事情。还会吹那么好听的笛子，让人听得高兴或者落泪。可为什么这一切能耐到了现在全都不中用了？他在海中捕鱼，顶风斗浪的那种男人劲儿呢。
海草耐着性子，在烦躁之中终于听到了象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我和你逃到哪里去？天下都是共产党的啦，我拐跑了他们功臣的媳子，他们会放过我？逃是没地方逃的。再说，我父母就我一个独子，我走了，他们年龄正大，怎么办？”
海草绝望了，只觉一股无边无际的怒火在胸膛里窜动，找不到发泄的地方。她又抑制不住自己地嘤嘤哭起来。这次哭泣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伤心难过。大樯这个男人站在海草面前不知自己该干些什么。他犹豫了一下，才怯怯地说：“你别难过了，我给你吹笛子听吧！”
海草象一座火山彻底地爆发了。她朝着大樯疯了一般咆哮着：“你这无用的男人，就知道吹笛子。你吹吧，吹吧，吹得我们各奔东西，吹得让人把我们抓了去。你就只知道吹，我让你吹，我让你吹！”
海草说着，就疯狂地奔上来抢大樯的笛子。大樯突然明白海草想毁掉笛子的意图，便把身子极力后仰着，笛子使劲地举到后面，海草夺不到笛子，一腔怨怒无可排泄，便开始用力在大樯那弹性十足的胸脯上捶，大樯听着自己的胸膛发出咚咚的声音，看着那对白亮的粉拳在黑暗中敲出美妙的鼓点，仿佛已经解家归田的勇士重新听到了冲锋陷阵的战鼓，全身的血液顿时沸腾不已，肌肉奇怪地坚硬起来。大樯正在兴奋和和陶醉之中，海草却更凶猛地伏了上来，就象一头噬人的母豹，抓着他的胳膊、胸膛，咬着他的脖颈、耳根。大樯只觉得一股火腾地扑过来，把自己引燃了。他不由自主地扔了笛子，用力地抱住了那丰软白亮的肉体，这个让他朝思暮想，日夜发狂的女人。大樯在奇妙的痛苦中快乐地呻呤着，一阵前所未有的快感在身体里泛滥不止，漫过了礁石，漫过了沙滩，漫过了一切的一切，让世界陷入没顶之灾，在无边的浪花中歌唱起来。海草在疯狂的发泄中终于发觉了大樯这种奇妙的变化。她惊惧地住了手，脸尚贴在大樯的胸前，嘴巴还咬着他的一块肉。她突然觉得身体震动了一下，漫无边际的火星四散飞开，大樯已变成了一堆火，而她正是那火中的一片柴。她把胸脯紧紧地顶住大樯的胸，使出全身的力气挤他，同时微闭着双眼喘息着说：“大樯，你这该死的，这辈子我就是和你没完没了啦。我不能嫁给你，也不能把一个囫囵身子便宜了那个四桅。我索性贱到底，把我的身子给了你吧！给了你吧！”
大樯在半昏半迷中，只觉船翻了，他被无情的海浪拽得四处起伏、动荡，开始他还能感觉出哪是花苞一样的双乳，花瓣样的面颊，热馒头一样的双臂，蜜汁壶一样的嘴巴，后来，他就只感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水，他在这片深不可测的水中挣扎、起伏、搏斗，就象小时候那次溺水。他用尽全身力气冲撞着，吼叫着，然而，他的船还是在波浪中沉了下去。他感到自己在坠落，不停地坠落，“轰”地一下，身体在坚硬的岩石上炸开了，炸成了泡沫一样的碎片。他听到了浪花的歌唱，感到自己在一阵前所未有的震颤中四散飞射，化为乌有……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轻的啜泣声惊醒了大樯。大樯觉得自己从死亡之中又回到了人世。他睁眼看着光着身子的自己和光着身子的海草，只觉全身无比的疲倦，月亮不知什么时候钻出来，正把一些哀怨的光射到炕上。大樯突然发现了炕席上一片惊人的红，这片奇红与那个奇白的身子惊心动魄地映照在一起，使大樯的幸福和感激达到了极点。大樯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水兽一样呜呜地哭起来。海草肿着眼皮，伤心欲绝地问：“该死的，我们可怎么办呀？”
会吹笛子的男人无法回答。他心里有一千只曲子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调。他只有用力地搂住心爱的女人，紧紧地，然后没命地亲起来……
自那开天劈地的一晚之后，海草象变了个人。她那样地害怕太阳的起落。她躲在自己的屋里，不愿出门。然而，她的心里却又那样焦渴地期待着夜晚的降临，那样，大樯就会来和她相会。她刚刚认识了男女之间的那种奇妙的快乐，她便如饥似渴地追求起来。她居然在以前的那么长时间里没有发现这种无比的快乐享受。她开始后悔和他在一起浪费过的那么多极为宝贵的夜晚！为了这些夜晚动了多少脑筋，担了多少风险，受了多少惊吓呀，她和他竟然什么也没干，她竟然只会哭，他竟然只会吹笛子给她解闷。她和她真傻呀。她象突然认识到，她和他的爱情生活真正开始了。
她整天都沉浸在这种爱情的幸福和甜蜜中。然而，她又被时时袭来的忧伤击得破碎不堪，她不能容忍四桅就要回来，她就要出嫁，成为他的人这个事实。她就在矛盾、痛苦、幸福、甜蜜、兴奋、焦灼、紧张、恐惧、绝望、哀伤、激动的状态中度日如年。当她在恶梦中惊醒，望着残月，泪水滚滚的时候，她多么希望心爱的男人会出现在自己身边，紧紧地搂着自己呀！她害羞又恐惧地想，爱情已经把她变成一个荡妇了，她什么心思都没有，只是想着和心爱的男人在一起，在一起死亡、燃烧、消失。
大樯自那晚之后隔了三天才再次踏进海草的房间。这三天对于海草来说比她的一生都要漫长。海草不顾一切地搂住大樯，没命地疯吻着这个心尖上的男人。她和他发现，彼此之间都憔悴了，就象被思念之火烤萎了的花草。大樯一边狠搂着心上的女人，一边喘息着说：“我受不了自己，我真的管不了自己，我想再不来和你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可我管不住，只三天我就快死了。”
海草把男人搂到炕上，边忙乎边说：“你敢不理我，你若不理我，我就杀了你，把你剁成十八块，撒到海里喂鱼。”
大樯说：“我不怕，死在你手里我愿意。”
两人在炕上用力地滚动着，发出了快活的声音。夜晚燃烧起来，海风沾满了湿热的汗水，再也扇不动的翅膀，海涛声在远处低低地迥旋着，乍一听起来，就象是一个伤心欲绝的男人在哑着嗓子哭。
海草和大樯的爱情在焦急与痛苦的煎熬中进入了更高的境界。她和他轻车熟路地完成了人生最重要的享受过程。海草得到真正的满足后开心地笑起来。大樯则在高潮过后，看到了无边的沮丧和忧伤。他看着女人趴在胸前的明亮眼睛，一边用手扶摸着她硬挺的乳头，一边担心地说：“我们还是断了吧。既然你命中注定要嫁给四桅，我们就断了吧，我不能老干这见不得人的事，老干对不起四桅的事。”
海草的眼里射出硬硬的光，她把大樯的手用力地打开，恨恨地说：“好受完了就想断，休想！我生是你大樯的人，死是你大樯的鬼，你这辈子休想甩掉我。”大樯看着这个突然间变得可怕的女人，叹口气说：“我知道我是躲不开你了，我命中要受你摆布一生，可是，你嫁给四桅后怎么办？”
海草骨子里的倔强开始表现出来，她说：“怕什么？我反正豁出去了。四桅回来我就跟他挑明我的事，让他主动放弃我。我就不信，一个功臣，一个大老爷们，能会受这种气！在他回来之前，我们生米煮成熟饭，他有什么办法？共产党又有什么办法？你就放心吧。”
大樯觉得也就只有这样了。他又一次把双手捂在海草胸前，让一股热浪使自己变得亢奋和疯狂。
海草快活地呻吟着，怂恿着身体上的男人，挑逗地说：“该死的，你好好干，只要在四桅回来前让我怀上你的崽，我就什么也不管了。”
大樯不说话，大樯用行动代替了语言。
大海在远处突然疯狂地发起怒来，浪涛恨恨地摔打着自己，直到把自己摔得粉碎。大海哀号着，大地也在这种哀号中颤粟不已。是它看到什么令它心碎的未来吗？
这已经是秋天了，庄稼成熟的时候，收割完庄稼，功臣四桅就要回来娶他从小指腹为婚的媳妇海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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