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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勤每天下班都是按时回家的，他回家得很早，回家就不闲着，洗衣服做饭，收拾家，侍弄小院里的花草，做着永远也做不完的事情。范小雨没有做过一顿饭。家里的一切都是由张勤做的，就连范小雨的内裤都是张勤给她洗。在外人看来，范小雨是幸福的，很多人羡慕范小雨，说范小雨的丈夫才是真正的模范丈夫。但是，没有人知道范小雨心里的苦，也没有人知道张勤心里的苦。
张勤总感觉对不起范小雨，这一辈子都对不起她。他注定要欠范小雨一辈子的债，一辈子无论张勤怎么做都没有办法偿还的债。
至今在范小雨的手腕上，还有一处很明显的疤痕。范小雨不愿意看到她。无论什么时候，范小雨的手腕子上都戴着个像护腕一样的东西，把那个疤痕掩盖起来。
这个疤痕是范小雨自己给自己留下来的，她想这样了却自己年轻的生命。
那一刻对范小雨来说是刻骨铭心的，尽管她很不愿意想起这些事情，但她永远也不可能忘记这件事情。
当范小雨看见已经是癌症晚期的姐姐，跪在她的面前为姐夫张勤求请的时候，范小雨的感觉，就像是突然掉进了黑黑的冰窟窿里，浑身立刻被冻僵了，而且像是自由落体一样，永远也落不到底，那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那个深渊吧。
范小雨把菜刀按在自己的手腕上，果断地割下去，血立刻就喷射出来。原来人的血液有这么大的力量，有这么大的喷发力，这就是生命的力量。
当范小雨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的病房里了，陪伴在她身边的是姐姐。姐姐的脸灰白得吓人，像一张死人的脸。看范小雨醒来，顿时来了点精神。
你醒了，小雨。范小雨看了一眼姐姐，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眼泪大滴大滴涌出来。范小雨扭过头去，不想再看见姐姐。姐姐声音微弱而且有些颤抖说，小雨呀，是姐姐对不起你。姐姐知道是你姐夫害了你，毁了你。他是个畜生，是个该千刀万刮的畜生。如果老天有眼，哪天打雷就打死他。可是小雨呀，事情已经都发生了，就是把他给杀了，也没有办法挽回了。再说，那个混帐东西是一时昏了头脑，他真的不知道是你。他以为你是经常来我们家的那个邻居家的小保姆。这是真的。姐姐活不了几天了。姐姐也不想说让你原谅了你姐夫，姐姐知道姐姐没有这个资格，你姐夫也不值得原谅。姐姐就想求你，不要去告发你姐夫，告发了他，你们两个这辈子都全完了。姐姐求你了。
说着，姐姐跪在了范小雨的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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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小雨沿着江边往自己的家里走，很凉的江风抖动着她的衣裙。她走得很慢，步履沉重得很。现在好像是有一件东西摆放在她的面前，她不知道，这个东西究竟是一件很好的东西还是一件很坏的东西，有时候看上去是一件很珍贵的宝物，光芒四射的；有时候看上去是一件很肮脏的垃圾，让人感觉恶心。范小雨一会儿想应该把这个东西拣起来，然后珍藏起来，享用一辈子；一会儿她又恨自己怎么能够如此下贱，那个“女流氓”三个字，又一次残酷地跳进她的脑海里，入侵到她的血液里，把她变成一堆腥臭的烂肉。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爱马克吗？范小雨千万遍地这样问自己。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了解马克吗？她只知道马克是个男人，是个很健壮的男人，是个性欲很旺盛的男人，是个很能征服女人的男人。其余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的年龄，不知道他的民族，不知道他是不是有家，有妻子还孩子。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向马克打听这些。
马克也从没有问过她什么，没有问过她的年龄，也没有问过她结婚了没有，是不是有丈夫和孩子。他不关心这些，范小雨也不关心这些，他们都不关心这些，他们对这些都不感兴趣。那他们关心什么？难道就只是性吗？性的满足真的对一个人是这么重要吗？可以不顾一切，可以忘掉一切。
范小雨的家住在城市的一个角落，不是市郊，是城市的一个角落，在距离市中心不远处的一个角落。这是范小雨要求住在这里的。她说什么也不回姐姐家那个房子，死都不回那个房子，那个房子里永远装着范小雨的噩梦，那个房子是地狱，她不能和张勤在那个地狱里结婚，更不可能在那个地狱里生活，在那个地狱里，范小雨就会永远被张勤强奸，范小雨就会发疯，就会用刀子杀了张勤。
这里是张勤母亲留下的房子。当初张勤说要新买一处房子，范小雨没同意，她怕再买房子，还是姐姐家房子那种结构。在这个城市里，所有的住宅楼，里面的结构都差不多。范小雨不想住和姐姐家同样结构的房子里，因为那样的结构，同样会有阴影，同样会有噩梦。
这些年，城市的住宅楼，像雨后的春笋。春天还是密密麻麻的一片平房，秋天就是一片看不见天的十多层的高楼了。让你找不到东南西北。
医院里新来的一个大学生，到南方闯荡了两年，回来后竟然找不到自己的家了。两年的时间说不长也不长，说长也长，两年的时间可以发生很多事情。范小雨这个当年风华正茂的卫校中专生，一个阳光般的美少女，不就是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就像梦一样结束了吗？范小雨不就是在几分钟的时间里，就决定成为姐夫张勤的妻子了吗？
谁都想不到范小雨能够嫁给张勤。谁都没有想到。全世界的人都想不到。就像没有想到美国能够进攻伊拉克一样，就像没有像到印度洋会发生海啸一样。
范小雨的家好像是被城市遗弃的一群孩子，是这个城市的最后的一个老城区。十年前就已经通知说要动迁，一直到了十年后的今天也没有动迁，没有人知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范小雨怕动迁，范小雨不喜欢住进楼房，她喜欢这样的平房，住进这样的平房，像是小时候住在农村的家里。对范小雨来说，只有小时候农村的那个家才是家，才是有安全的家，而她现在和张勤组成的这个家，有安全吗？不知道。应该是有的，但范小雨感觉不到。
这个家，是只能休息她身体的家，她的心，她的灵魂，在这个家很难得到休息，相反，有很多时候，不回这个家还好，回来了反倒感觉累，很累。
拐进一个小胡同，右边第三个门就是范小雨的家。有很整齐的小院，院里有个很漂亮的很小的小花坛。这都是张勤侍弄的。张勤应该是个热爱生活的人，他喜欢拾掇家里的一切，在家里，他总有做不完的事情。在外人看来，张勤实在是没有什么不好，说上一千和一万，张勤也得算上是个好男人，是个女人应该喜欢的好男人，也许在这个世界上，不喜欢张勤的女人只有范小雨，除了范小雨，再不会有不喜欢张勤的女人。
屋里面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户，能够看见张勤出来进去的身影。张勤是个永远也闲不着的人，不到三十平方米的两间房子里，总有张勤做不完的事情。
不论范小雨回来得多么晚，张勤一定是在家里忙着什么等她回来，一定是忙着什么等范小雨回来，他不会坐在那里看着电视等，不管范小雨回来得多么晚。除非是范小雨一夜没有回来。范小雨晚上什么时候回来，回来还是不回来，做什么去了，张勤从来不问，范小雨也不说。
范小雨长时间站在小院的门外，看着张勤不断闪现在窗户上的熟悉的身影，听到张勤穿着拖鞋走路发出的嚓嚓嚓的声音，好像是闻到了饭菜的香味。范小雨感到了温暖，感到了家的温暖。这是范小雨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在这之前，范小雨总感觉这个家是冷的，刚结婚她就感觉这个家是那样的阴冷，而在这一刻，范小雨感觉到了温暖，她有些感动，也有了隐隐约约的一点冲动。范小雨感觉到了那一点点的冲动，像是植物人有了一点知觉一样，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激动，或者是怀疑。是这样的吗？难道和张勤也会找到和马克那种感觉？不会的，永远不可能。
这就是家呀！这不是很温暖的家吗？
范小雨自言自语说了声对不起。她也不知道她在向谁说对不起，是她对不起张勤，还是替张勤说对不起她自己，还是向马克说对不起，也有可能是马克对不起她。反正是对不起。是对不起这个世界，也许是这个世界对不起她。
范小雨推开自家的房门，看见张勤正很认真地在洗衣服。范小雨撇了一眼，握在张勤手里的，正是她那天上夜班换下来的内裤。范小雨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胃里涌了上来，直涌到嗓子眼儿。但那决不是一股暖流，究竟是什么东西，范小雨自己也说不清楚。
范小雨在姐夫张勤的公文包里发现了自己的内裤，从那以后，看到内裤常常就有一种东西从胃里涌到嗓子眼儿。现在，看到自己的内裤，团在张勤白胖的手里，胃里的那个东西又涌了上来。
范小雨想不明白在她胃里的东西是什么，也许是一种病，一种恶性的毒瘤。自从范小雨在姐夫张勤公文包里发现自己的内裤开始，在颗毒瘤就开始在胃里生长，就开始动不动就发作。范小雨想用力呕吐，把那个该死的毒瘤呕吐出来，呕吐出来也许就会忘掉一切，但范小雨没有把毒瘤呕吐出来，她的努力是徒劳的。
回来了！张勤说。脸上仍然是什么表情也没有。范小雨仍然是用沉默来回答。脸上同样没有什么表情。两个人永远生活在没有表情的日子里。没有表情的日子，就像是没有季节，没有日夜，没有阴晴，没有雨没有雪，没有风和没有阳光的日子。这样的日子是没有日子的日子。在没有日子的日子里活着，实际上就是死了。范小雨死了，可现在又活了，因为有了马克，她活了。她活了才知道她曾经死过。
范小雨活了，活过来的范小雨还要回到她死了的环境里，她在精神上没有准备，她来不及适应这样的环境。反差太大了，大得范小雨有些手忙脚乱。就好像是把一团火扔进了冰水里，而且这团火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被熄灭的。
张勤曾经是活着了，可后来死了。他情愿就这样死下去，永远就这样死下去，只要范小雨能活着。他知道范小雨也死了，而范小雨的死，就是从她答应并嫁给他那一刻开始的。
可他不知道他怎么做，他不知道他怎么做范小雨才能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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