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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小雨长时间坐在镜子前，一只腿放在另一只腿的上面，很专业的样子，正在给自己化装。她以前化装都是很投入的，决不会放过一个细节，头发，脸蛋，嘴唇，眼睫毛，牙齿缝，任何一个部位，她都要仔细画过几遍，看过几遍，直到百分之百的满意，才甘休，百分之九十九都不行，必须得百分之百。范小雨看上去比三年前的新娘子要漂亮了许多，最起码没有了那么一点的土气。一只蓝色的拖鞋，挂在范小雨的脚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掉下来，可它始终也没有掉，就那么很安静地挂着。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把范小雨的影子照在了墙上，像剪影，很漂亮。
今天范小雨没有办法把心安静下来放在镜子里。她很认真地欣赏着镜子里的自己，心却想着以前的事情，想起了她的丈夫张勤。这些日子，她的脑海里老是出现张勤的影子，尽管她每天下班回家都能够见到张勤，但她还是要情不自禁地想起他来。她感觉，张勤怎么有些陌生了，张勤怎么离她越来越远了。这些是不是都是因为那个该死的马克。范小雨总在心里骂马克是该死的，他也真是个该死的，因为他的出现，让范小雨神魂颠倒，让范小雨说不明白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是幸福吗？可这幸福怎么幸福得有些难受。像是卡在嗓眼儿里一块肉，吐出来不舍得，吞下去又很难下咽。
张勤是个老实人，老实人是个什么概念，范小雨想不明白。张勤是个老实人吗？卫生局里的人都这么认为，是个公认的老实人，平时很不爱说话，但办事却是很精明的。张勤长得白胖，有些秃顶，个子不高，但显得很壮实。张科长这个人，别看是个秃顶，但并不显得老。四十刚过一，可到跟前仔细看，满脸都是细细的皱纹，说五十岁有人相信。很多人都说，张勤这种人的皮肤，抗衰老，再过上十年，变化也不会很大。
范小雨和吴强好上了的消息，像是长了一对会飞的翅膀，很快就飞进了张勤的耳朵里。那天，范小雨眼皮总跳，跳得心烦。左眼皮跳完了，右眼皮又开始跳了。小时候，听人说眼皮跳，一只眼睛是跳财的，另一只眼睛是跳祸的，范小雨的两只眼睛都跳，谁知道今天是有财还是有祸。
电话铃响了，响得很突然。范小雨坐在电话机旁边，正想今天是财还是祸，突然响起电话铃声，吓了范小雨一跳，哆嗦了一下，一把抓起话筒。电话铃突然不响了，范小雨平静了一下起伏的胸脯，稳了稳神儿。喂，你找谁？范小雨接电话，不说你好，她喜欢先说喂！这一声喂！很特别，很轻柔的，而且还细细地拐过一道弯。这一声喂！是范小雨自己的专利，不管别人怎么模仿，一听就是盗版，肯定不是原声。张勤听到这一声喂！就不必说找谁了，直接说事儿就可以了。晚上回来吃饭吗？范小雨说，现在还说不好。范小雨感觉有点怪，张勤很少主动打电话问她晚上回不回家吃饭。范小雨晚上不回家吃饭，也很少给家里打电话，打电话也就四个字：晚上有事。
就这么四个字，比电报还简单。张勤只要这四个字就够了，不必问为什么，也没有必要嘱咐点什么。只要把“晚上有事”四个字很清楚地听进耳朵里，说什么都是毫无意义的，所能做的就是放下话筒，想一下自己一个人晚上吃点什么，或者是吃还是不吃，还有一件事情是必须要做的，就是准备好一缸子的凉茶水，范小雨喝完了酒回来，一定要咕咚咕咚，喝进一缸子凉茶水。
范小雨被电话铃声吓了一下，眼皮不跳了，两只眼皮都不再跳了。张勤好像是有什么事要和范小雨说，能有什么事？范小雨想了一下，一定是她和吴强的事情。说呗，把话说开了更好。就和吴强好了，怎么啦？张勤没有资格管她个人的事情，范小雨喜欢和哪个男人好就和哪个男人好。张勤算个什么东西。是丈夫，但他没有尽到做丈夫的最起码责任，就连张勤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认，他不是个丈夫。张勤没有资格干涉范小雨的事情。范小雨把另外一个健壮的男人领回家，张勤也要老老实实地把床给让出来。
范小雨就是这样想的，她想张勤欠她的债，是一笔血债，是张勤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偿还的血债。只要张勤活着，就得一刻也不停地还债，除非他死了。
有什么事？范小雨一进屋就问，顺手把包扔到床上，一伸手接过张勤递过来的水杯。这是一种习惯，每次回来，不管是坐在床上，还是沙发上，只要一伸手，水杯就会递过来。什么事，快说，一会儿我还要出去！其实，一会儿也没有什么事，范小雨故意这么说，是想让张勤用最简短的话，把想说的快些说出来。张勤想坐在沙发上说话，屁股刚碰到沙发，很快又站了起来。我、我、我都听说了。范小雨撇了张勤一眼，说，听说了什么？拖鞋挂在范小雨的脚尖上，不停地摇摆着，看上去一不小心就会掉下来，但张勤知道，它一定掉不下来。这是范小雨的一贯动作。范小雨明白，明白张勤听说了什么，可明白了她也要假装不明白，明白了也要问他听说了什么，她想听张勤怎么说。
你！张勤只说了个你，这个“你”字，像一块鱼骨头咔在嗓眼里。范小雨说，你烦不烦？有屁就快放！张勤说，你和吴强好上了？范小雨说，是呵！怎么了？范小雨故意刺激张勤，观察他表情的变化，看他能做出什么。范小雨希望张勤能够愤怒起来，愤怒起来，范小雨就会把埋在心里的怨和恨，全部喷发出来，像印度洋大海啸一样，突然喷发出来，把张勤击倒，把他的精神彻底击垮。范小雨盼望着有这个机会，不断地创造这个机会。今天这个机会要来了。范小雨做好了爆发海啸的一切准备。可是，海啸没有爆发。张勤哭笑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范小雨瞪着眼睛期待着，可什么也没有期待着，张勤并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很平常，就像是问范小雨吃饭了没有，回答是吃了，再以后就和平常一样。范小雨因为张勤没有愤怒，她才有些愤怒。拎起包往外走。
还需要我做点什么？范小雨站住了，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张勤会给她来这一招。到底是张勤，姜还是老的辣。范小雨感觉，她真的斗不过这只老狐狸。他善于用软刀子捅她，捅进范小雨的心里，让范小雨的心时时刻刻往外冒血。范小雨说，明天我们去办理离婚手续，就明天。范小雨故意强调了一下明天，她不想让张勤以为这是在吓唬他。好好好！张勤冒出来一连串的好。范小雨砰的一下摔了门，逃一样离开了家。
张勤在卫生局，本事大着，他能把被卫校开除了的学生范小雨弄进二院，也能把范小雨从二院里再弄出去，尽管范小雨还有信心相信张勤目前还不敢这样做。但是吴强的命运也基本上掌握在张勤的手里。
从家里出来，一场小雨刚刚过去，空气很清爽，范小雨的内心也很清爽。傍晚的阳光，从很厚的云层里射出来，射给了这个城市，射给了这个城市的人们。范小雨是这个城市的市民，她有足够的理由来尽情地享受这个城市的阳光。她感觉她已经完完全全地融入到了这个城市，这个城市有一部分是属于她的，尽管那一部分很少。享受这个城市，享受这个城市的阳光，真是幸福。
范小雨想，她真的能和吴强结婚吗？她想和张勤离婚是不会成为问题的，和张勤离了婚，就一定要和吴强结婚吗？范小雨恨张勤，恨得要死。她经常想过，趁张勤熟睡，拿菜刀剁了这个魔鬼。张勤在范小雨的心里，是一块怎么也消失不了的魔影，尽管范小雨想尽一切办法，至今也没有把这个魔影驱散。魔影无时不在地侵蚀着她的灵魂，侵蚀着她体内的每一个细泡和身上的每一块肌肉。
范小雨不担心吴强，她十分清楚吴强在想什么。只要范小雨主动婉转地提出来，吴强会很激动地答应下来的。一定是这样的，他也许会颤抖着那个低低的男人的声音说，我爱你的，会的，一定会的。范小雨好像是亲耳听到了吴强的声音，声音就在范小雨的耳边，能感觉到吴强的呼吸，像电风扇一样，而且还有淡淡的好闻的香烟的味道。
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对范小雨说过，我爱你。范小雨等着吴强和她说，她相信吴强会跟她说，而且不会等很长的时间。范小雨鼻子一酸，眼睛湿润了。她被她自己想象所感动了。
吴强吸烟，范小雨很欣赏吴强吸烟的姿态。尽管范小雨不喜欢男人吸烟，但吴强除外。在范小雨看来，吴强吸烟时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一幅很深远的画，像是正在思索的思想家，永远在思索。
这是个很小的城市，很小的城市，消息总是会传得很快。想得到的消息，只要问一下你身边的人，很容易就清楚了。
吴强很快就知道了范小雨的情况。其实，关于范小雨的一些事情，医院里大部分人都是多少知道一些的。比如她是卫生局人事科张勤科长的小姨子，比如张勤的妻子得了胃癌死了，范小雨答应嫁给姐夫张勤，还有范小雨曾经被市卫生学校开除过，可至于因为什么问题被开除，没有人知道。据传说，好像是在实习期间发生了男女关系的事情。但那只是据传说，传说是不可信的。这些吴强都听说了，有些半信半疑，但吴强还是感觉这些事情太蹊跷、太荒唐。他很想找范小雨问个清楚，但又怕伤害了范小雨。他想范小雨如果想把这一切都告诉他，迟早有一天会主动告诉他的。
吴强发现，范小雨表面看上去，像是个很纯真的少女，但只要接触一下，就会感觉到，这个女孩，有着很深奥的内涵，就像是一片很神秘的海，没有人敢到那海里遨游，那海是黑色的，看不清任何东西，充满了神秘，那些神秘的东西充满了恐惧。
范小雨直接和吴强说，她要做东东的妈妈。东东是吴强的儿子。东东喜欢范小雨。在东东看来，只有小雨阿姨可以做他的妈妈。吴强也没有想到，范小雨会这么突然，就这么突然地直接地提出这件事情，虽然他已经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虽然他刚刚想过要找范小雨谈一谈他们的事情。可是，他还是没有想到范小雨怎么会如此突然。像二战期间日本人轰炸美国珍珠港一样突然，吴强手足不措，语无伦次。
吴强想，她当初答应嫁给张勤，也是这么突然吗？她是不是喜欢在这件事上，总是向男人突然开炮，轰得男人晕头转向她才高兴，她才有成就感？吴强犹犹豫豫，吞吞吐吐没有说出来一句完整的话。范小雨知道这是为什么，这是范小雨早预料到了的。范小雨想，只要吴强答应了她，她就会把关于她的一切都告诉吴强。
关于我你都听说了些什么？范小雨问，打破了吴强的尴尬。很多。吴强想了一下说。范小雨叹了口长气。
他们两人是站在医院大门口的大树下说这些话的。吴强往院里走，范小雨正好往外走，实际上她不是要往外走，她不想上哪去，她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她只是假装与吴强在这里偶然相遇。
风吹过来，树的叶子很热烈地鼓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中午，人们睡午觉的时间，周围环境很静。一片树叶落下来，在空中旋转着下落，正好落在吴强的头上。范小雨咯咯咯笑了起来，笑得吴强有些莫名其妙。范小雨跳起来，是一个很标准的舞蹈动作，把吴强头上的树叶扒拉掉了。范小雨交叉着腿，两只手在前面使劲地扭着。吴强看出了她此时的心情。
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真的！范小雨说。好像比说要做东东的妈妈还紧张。吴强从她的表情里读到了真诚，特别是那很深的毛茸茸的眼睛里，吴强好像发现了里面的东西，虽然他现在还说不好那里面到底是些什么。
吴强忽然感觉他正在逐渐开始明白范小雨的那双毛茸茸的眼睛，他想其实范小雨没有必要告诉她关于她的那些事情。
其实，范小雨并没有决定把事情的真相完全告诉吴强的，其中的一些情节打死她也不会说出去。但事情的一部分是真实的，另一部分是她早已经编好了的。编好了的那些故事，范小雨在心里讲给自己听，不知道讲了多少遍，几乎每天夜里躺在床上都要在心里给自己讲。讲得很真实，讲得竟然能把自己给感动了。谎话重复千遍就是真实的了。可是后来范小雨改变了想法，她想她不应该欺骗吴强，也没有必要欺骗吴强，吴强对她是真诚的，这种真诚一直在感动着范小雨。
从吴强病床前给她喂水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决定把真实的情况告诉吴强，毫不隐瞒地全部告诉吴强。可是，范小雨知道，在把真实情况告诉吴强以前，她必须要处理好和张勤的关系。她知道张勤决不会善罢甘休的。但范小雨想不出来张勤会怎么样，会做出什么样难以想象的事情。在范小雨看来，张勤就像是打入我军内部的一个奸细，很难断定他整天脑子里都想了些什么，在计划着什么破坏活动。表面看来，张勤在范小雨面前是百依百顺，实际内心里恶毒得很。
是张勤毁了范小雨的一生，是张勤给了她一生都没有办法消失的噩梦，是张勤让她这一生也不可能再做母亲。可是，如果不是张勤，她这个被卫校开除的学生，是不可能进市二院工作的。在当时，范小雨还能有什么选择？只能答应嫁给张勤。这也是姐姐临死前的最后心愿。小雨，你只有嫁给张勤了，没有别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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