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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一棵柳树,淡绿色的枝条长长地垂下来,像窗帘一样,在窗前随风摇摆着。 初春的天气,正是树和草发芽的季节,市第二人民医院的院子里,散发着城市少有的春天泥土的香味。阳光把树的影子送进来,送进急诊室,在急诊室的墙上,办公桌上,地上,还有范小雨的身上,晃过来,摇过去。范小雨站在门口,已经很长时间了。她来得很早,来的时候,门开着,屋里没有人,她又不好进去。只好站在门口。 刚结婚的范小雨,一点也不像个新娘子。一身白色的连衣裙,头发长长的披在肩上。皮肤白白的,但缺少些光泽,鼻梁附近有些斑点,但这并不影响什么。两条匀称的小腿,从一对漂亮的白色高跟鞋里长出来,鲜活活白嫩嫩的。看上去是很漂亮,但说不好是什么地方,总让人感觉多少有那么一点的土气。范小雨与众不同的是她那双眼睛,不是很大,毛茸茸的,很有内涵,像是永远深藏着什么秘密一样。也许那就是女人的秘密。女人是应该有秘密的动物,只不过有的女人把秘密藏在心里,有的女人把秘密藏在眼睛里。范小雨是把秘密藏在眼睛里的。眼睛里有秘密的女人,都是能够勾住男人魂的女人。 范小雨就这么站着,眼睛看着阳光从外面送进来的树的影子,她被树的影子摇晃得有些眩晕。 新来的?一个男人急匆匆进来,像冬天里卷进来一股暴风雪一样,范小雨差一点打了一个寒战。 和谁说话?范小雨看有人突然闯进来,有些紧张,脑袋空白了一下。是和我说话吗?范小雨迟疑了一下,没有说话。她还没有判断出这个人是不是在和自己说话,因为这个人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看她一眼,可这屋子里除了她没有其他人了。 男人不知道想找什么东西,胡乱翻找了一阵,什么也没有拿,又急忙转身往外走。临出门时,看了范小雨一眼,并冲她笑了一下。范小雨有些慌乱地点头,想微笑一下,但没有笑出来。 现在是早晨刚上班的时间,医院里没有几个患者,一个中年女人搀扶着一个中年男人,从走廊的一端,走向另一端,又从另一端往回走。男人应该是那个女人的丈夫,女人应该是那个男人的妻子。男人的一条腿缠着绷带。每一次路过范小雨时,那个瘸了腿的男人,都要那么很认真地看一眼范小雨。那个女人在这个时候,总是要拽男人一把,然后很不友好地瞅范小雨一眼。 女人怎么都这样呢?生怕自己的男人被别的女人抢走。范小雨想,怎么没有女人看上她的那个张勤呢?如果有女人看上了张勤,用不着跟她抢,她会主动送上门。哼!有什么?谁家还没有几个男人。范小雨被自己肚子里的话吓了一跳。肚子里的话,就是肚子里的话,肚子里的话可以随便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肚子里的话没有人知道,可范小雨还是被自己肚子里的话吓了一跳。怎么还几个男人? 医院里的大夫护士都在打扫卫生。打水的,抹桌子的,拖地的,卫生间总有放水的声音,一片热火朝天的场面。还有些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在走廊里走过来走过去,不知道他们都在忙活些什么。偶尔有相互打招呼的。哎,老夏,昨天看球赛了吗?没看,和朋友喝酒去了!小刘早!马大夫早!吴主任,院长找你呐!知道了,我马上就上去。 吴主任说着话进来了。范小雨看了他一眼,还是刚才那个男人。你、你就是吴主任?吴主任说,我是。吴主任坐在办公桌前,没有看范小雨一眼,正在一张处方纸上写着什么。范小雨看他正忙,站在一旁,不再说话。 你是范、范小雨是吧?范小雨微笑着点了一下头。今年二十五岁?范小雨微笑着点了一下头,脸有些红。女孩子的年龄好像都是见不得人的,尤其是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子。吴主任继续追问,卫校毕业是吧?范小雨还是微笑着点了一下头。吴主任抬起头来,仔细打量了一下范小雨,表情有点迷惑,好像在怀疑,眼前这个女孩子是不是个哑巴。 哦!吴主任站起来,伸出手和范小雨握手。我叫吴强,今后我们就在一起工作了。范小雨说,谢谢吴主任!吴强说,别客气。张科长还好吗?范小雨一时还没明白,说,张科长?吴强吴主任说,就是张勤科长。范小雨还没有习惯别人称张勤张科长。她一时间还没有反映过来,张科长就是张勤,张勤就是张科长,卫生局人事科的张科长。范小雨说,你是说我姐夫呀。吴强很奇怪的样子,说,什么?你姐夫?范小雨的脸腾的一下红起来,红得发烫,范小雨自己能够感觉得到。 吴强知道范小雨刚和张勤结过婚,也想起来了张勤是范小雨以前的姐夫。吴强感觉很不好意思,他不该这样问。 吴强又仔细看了一眼范小雨,这一眼是专门看范小雨眼睛的,那眼睛毛茸茸的,吴强也感觉,那毛茸茸的眼睛里像是藏着什么。范小雨注意到吴强在看她的眼睛。范小雨知道她身上最特别的就是眼睛,很多人尤其是男人,都喜欢看她的眼睛。范小雨故意眨巴了几下眼睛,更增加了毛茸茸后面的秘密,女人的秘密。 一个月后,吴强对范小雨的印象是工作认真负责,对人热情周到。就是平时话少。在范小雨看来,吴强吴主任是很随便的一个男人,范小雨甚至觉得他还有些粗鲁。她感觉吴强是个很男人的男人。高高的个子,走起路来一阵风,办事果断,从不拖泥带水。范小雨还发现,这个人很少与人说笑,看上去有些冷竣。 大多数的女孩子,都在心里想过自己未来的白马王子。范小雨也想过,而且不止一次地想过,她曾经很认真地想过她将来要找的男人是个什么样,可到现在她也没有想出来应该属于她的那个白马王子是个什么样子,那个白马王子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发生着变化,随着她所结识到不同的男人不断发生着变化。迄今为止,吴强好象是最接近他曾经想过的那个男人,只是范小雨想象得那个男人是高鼻梁,可吴强的鼻梁并不高。吴强几乎是没有鼻梁,很突然就鼓出来一块肉疙瘩,上面有两个眼儿,那就是鼻子。吴强的相貌,如果不是那个低矮塌平的鼻梁,就是完美了。就差那么一点,遗憾死了。范小雨想,吴强的那张脸,就像是一片漂亮的森林中间出现了一片平地。真难看! 那是一天中午,是中午,刚刚吃完中午饭。范小雨正在看当天的晚报,吴强在摆弄他儿子的照片。他总喜欢摆弄他儿子那些照片。他儿子叫东东,长得挺秀气,像个女孩子,不爱说话。吴强的老婆是跟老外跑了的,跑到外国去了。突然就跑了,什么都不要了,不要了丈夫,也不要了儿子。老婆跟外国人跑了,东东有爹无娘,无娘的孩子自卑。吴强很疼爱他的东东。 这个时候,有两个女孩子进来了,后面跟进来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外,吴强看到有老外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用一种仇视的目光看他。老婆跑了,吴强看到老外就来气,好像是所有的老外都是来抢中国男人老婆的。吴强的表情,没有逃过范小雨的眼睛。范小雨赶忙先一步迎上去。老外的手用一块毛巾包着,血已经把毛巾染红了。一个女孩说,大夫,快给看看吧,他的手被酒瓶子划破了。另一个女孩接过去说,划了很大一个口子,吓死人了。两个女孩都很紧张,尤其是看到老外的手出了那么多的血。 还是让我来吧。吴强站起来,要主动给老外处理伤口。范小雨赶紧去准备医疗器械。老外叫得很厉害,像杀猪一样。叫什么叫?吴强说,明显有点不耐烦,手看上去很重。他说什么?吴强问两个女孩,两个女孩都摇头。范小雨说,他在喊上帝!吴强苦了一下,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把话咽回去了,他可能想说一句很不好听的话,他是怕被这个老外听懂,或者是想到应该对外国人尊重一点,所以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笑了笑了。 吴强看了一眼范小雨说,他的话你都能听懂?范小雨说,差不多,只要别说得太快。吴强说,没有想到你的外语水平这么高。范小雨眨巴了一下毛茸茸的眼睛说,那当然!吴强说,你和他说,请坚持一下,马上就好。范小雨略微想了一下,便很流利地和老外交谈。范小雨说英语比说汉语好听,声音很轻,很甜,像一股春风,暖洋洋地就飘进耳朵里,弄得耳朵有一种痒痒的感觉。 范小雨把老外说得眉开眼笑的。范小雨也笑,笑得很开心,吴强是第一次看到范小雨这样笑,笑得有点失态。老外哈哈大笑。你们这是在说些什么?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吴强瞪着眼睛,样子傻傻的。吴强懂得一些英语,只是听力差得好多。吴强的英语是哑巴英语,看得懂,写得出,但不会说,也听不懂。 她说我是全中国最漂亮的女人。说完,范小雨还是笑个不止,身体抖得厉害。吴强说,哈哈哈,老外也会泡妞。范小雨突然停止了笑,脸上的表情“咣!”的一下掉到了地上,立刻就找不到了。吴强并没有察觉到范小雨的变化。 老外的伤口很快处理好了。看样子老外还满意,临别还与吴强拥抱了一下,吴强很勉强地和他拥抱了。过后吴强说,那老外身上有股臊味,难闻得很。老外还想和范小雨拥抱,可范小雨只做了个象征性的动作。 你的英语这么好呵!真没看出来。事情过去了好多天,吴强突然又提起了那天的事。范小雨眼睛瞅着窗外的马路说,好什么好,一般水平。范小雨没有事的时候,总喜欢一个人爬在窗台上,看外面的大马路,看马路上来往的各种车辆,还有那些形形色色的人。范小雨喜欢这样长时间看马路上发生的所有事情,喜欢在这个时候想自己的事情,她有自己永远也想不完的事情。 范小雨还是很不高兴的样子。我正想给我儿子请个外语家教,请你行吗?我按照市场价给你报酬。吴强还在摆弄着他儿子东东的那些照片。范小雨说,你儿子念几年?眼睛还在外面的大马路上。吴强回答说,初中二年。范小雨说,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帮帮忙,不过我可不能要你的钱。要是提钱,那就免了。范小雨转过头来,表情有些认真。 就是从那天开始,范小雨开始成了吴强家的常客。每天下班后,范小雨都要按时到吴强家给吴强的儿子补习英语功课,不仅补习英语,数学、物理都帮助东东补习。东东还是挺乖的,听话,学习也认真,就是脑子反映不是太快。在范小雨的帮助下,不到半年,东东的学习成绩就上去了,而且上升的幅度很大。 见到了东东以后,范小雨才知道,吴强的妻子是跟外国人跑了的。现在只有吴强和儿子两个人过日子。吴强当爹又当妈。范小雨不仅帮助吴强的儿子学习,而且还经常帮助吴强做饭和收拾家。自从范小雨到了吴强家,吴强的家就像个家的样子了。吴强刮了下范小雨的鼻子说,自从有了毛主席,我们家就改天换地了。范小雨脸红了一下,心里有说不出来的一种滋味。她忽然感觉胸口堵得难受。心很激烈地跳起来,可两腿发软,怎么努力也跳不起来。 吴强很感激范小雨,从心底里感谢范小雨。他想过让范小雨做东东的妈妈,想过,仔仔细细地想过,并不是一闪念,而是很现实地想过。吴强是个不喜欢表达内心情感的那种男人,让吴强主动站出来,当着范小雨的面说,要让范小雨做东东的妈妈,吴强是做不到的,在任何情况下,吴强都做不到。 范小雨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喜欢上了吴强,如果是喜欢上了吴强主要也是喜欢上吴强这一点。范小雨内心深处,没有喜欢男人的概念,她不知道作为一个女人,喜欢一个男人是一个什么样的感觉。现在,她只能是怀疑,怀疑自己是还是不是喜欢上了吴强。尽管是怀疑,但还是很幸福的。怀疑自己是不是喜欢上一个男人,其实也是很幸福的。对范小雨是这样的,对其他的女人不知道是不是也是这样。男人嘛,就得像个男人的样子。男人的心胸要比大海还要宽广,能够装下很多的很深的爱。男人的爱只能是藏在心里,而且藏得越深越好。整天把爱挂在嘴上的男人,不但不是个好男人,而且那种爱也是很靠不住的。吴强的沉默,更增强了范小雨对吴强的好感。范小雨对吴强说过,应该给孩子找个妈妈了,吴强怀疑过这是不是范小雨在暗示什么,可当他一看到范小雨那双眼睛,那双毛茸茸的眼睛,心里就发慌,就没有底。他总感觉范小雨的眼睛里藏着什么,藏着他琢磨不明白的东西。 那天夜里,范小雨感冒发烧,折腾了一宿。第二天,吴强到病房去看望正在住院治疗的范小雨,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见里面范小雨的声音:你给我滚出去!声音很大,吴强听得很清楚。吴强没有敢推门进去,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不一会儿,张勤张科长推开门出来,手里拿着帽子,张勤是秃顶,平时喜欢戴一顶帽子。张勤的表情很难看,有些狼狈的样子。吴强说,张科长好!吴强礼貌地和张勤打招呼。张勤应和着说了几个好,就逃一样溜掉了。 吴强来看范小雨,并给她买来些好吃的东西。范小雨看了一眼,都是她平时喜欢吃的,范小雨很感动,范小雨怎么也想不出来,吴强怎么会知道她爱吃的这些东西。看来吴强并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人,他的心很细,他竟然会知道范小雨爱吃的那些东西。 吴强摸了一下躺在床上的范小雨的脑门,说,现在不烧了。喝水不?范小雨点了下头说,谢谢!吴强什么也没有说,把热水倒进一只大碗里,然后放在嘴边吹,然后用小勺喂范小雨喝水。范小雨喝着水,眼泪止不住流了出来,大滴大滴的。吴强找来毛巾,给范小雨擦眼泪。你看你怎么像个孩子似的!吴强哪里知道,这个时候的范小雨,感受到了爱,一个来自男人的爱。虽然张勤也像这样喂过她,虽然张勤每天还要亲自动手给她洗脚,但范小雨都没有感觉到爱,来自男人的爱。 在范小雨看来,这是第一次有男人这么样关心她,爱护她。就是在那一刻,范小雨真的想向吴强打开她的心,说出她想说的话。 范小雨想把她的一切都告诉吴强。范小雨的心像是一潭苦水。她曾经想把这些苦水永远憋在心里,永远憋下去,一直把苦水憋干。可这怎么可能,除非她死了。范小雨哭过,曾经号啕大哭过,曾经昏天黑地地哭过。哭过了,看似把心里的苦水都倒出来了,可是那咕咚咕咚冒着苦水的源泉还在,还在咕咚咕咚地往外冒着苦水。范小雨感觉到,她的生命始终在被魔鬼一样的力量压迫着。现在能把一切都说出来了吗?是一切的一切。范小雨想如果说,就全部说出来,不保留一丝一毫。什么都不想,把全部都说出来,把心里的苦水全部都倒出来,倒得彻彻底底,倒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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