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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中午马克打来电话,马克在电话里说,他已经上了火车,明天早晨就能到,约范小雨在老地方见面,时间是上午九点半。 老地方三个字,像三颗威力巨大的火药弹,在范小雨的心里,接二连三地轰炸。火光闪现在范小雨的脸上,范小雨的脸被烧得通红。话筒差一点从手里掉下来,吓了一跳。范小雨左顾右盼,没有人注意她,激动的心,像失控了的汽车,在高低不平的山路上狂奔。 坐下站起来,站起来坐下,看报纸,摆弄听诊器,上厕所,洗过手了,再去厕所洗手。整整一个下午,范小雨的心里像是长了草。她烦躁不安。待在一个地方不动,没过十分钟就再也没有办法忍受下去了。她极力装出平静的样子,极力把心里的汽车开得平稳些,千万不能让它肆无忌惮地狂奔起来,那样很危险,弄不好要翻车,要翻进山涧里去,摔得粉身碎骨。可范小雨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她不知道干什么好,唱歌?范小雨想了想,一时想不起来,哼了几句,自己也没有想起来哼的是什么。在厕所,范小雨用力干咳了两声,不管用,情急之下,踹了厕所门两脚,咚咚两声响过之后,一个老大娘推开门,向厕所里看了一眼。 范小雨后悔了,后悔不该那么样痛快地就答应和马克约会。为什么要和马克约会,马克为什么那么自然,那么很随便地就邀请她约会?范小雨越想越后悔。她觉得在她的心里,已经隐约埋下了一个见不得人的东西,而这个东西一眼就被马克发现了。发现了这个东西,马克就可以把她玩在手心里,而且喜欢怎么玩就怎么玩。 范小雨呀,范小雨,你不应该是这么傻的一个人,怎么就做出这么傻的事情来了呢?范小雨有些痛恨马克,她感觉马克冲着她那种笑,并不是好意的笑,是得意忘形的笑,是胜利者看到俘虏那种笑,笑里面藏着很多蔑视。 上次的事,像是一场梦。范小雨想,那不是真的,其实并没有真的发生过,是梦,真的是梦,和以前做过的梦一样,醒来想想,都是假的,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都没有发生。范小雨做过和男人在一起的梦,有好几次梦得很真切,梦得比真正发生过还要真实。现在梦已经醒了,现在是醒着的,现在是在医院里上班,没有躺在床上做梦。醒了就什么都结束了,真的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范小雨抓起电话,放下了,又抓起电话,来人了,赶紧把电话放下。取消约会,可怎么和马克说,病了,身体不舒服?不行。丈夫住院?更不行。另有约会?可现在的问题是已经答应下来,怎么好再拒绝。范小雨想哭,真的想找个地方很痛快地哭一场。范小雨想找个知心人倾诉,但她没有知心人,真的没有知心人。 能和丈夫说吗?根本没有可能,别说是和别的男人约会的事,就是今天晚上吃什么,明天的天能不能下雨,也懒的和丈夫说。该说的话,范小雨不和张勤说,不该说的话,范小雨更不和张勤说。 张勤就是范小雨的丈夫,范小雨的丈夫就是张勤。 方得有些夸张的脸,一对浓黑的眉毛,性感的胸肌,两条多毛长腿。马克占据了范小雨的全身心。范小雨痛恨马克,也很感激马克,是马克让她懂得了什么是女人。范小雨是永远也开放不了的而又时时刻刻等待着开放的花。在马克之前,没有男人让她开花,吴强没有,范小雨努力过,没有找到那种要命的感觉,她的丈夫张勤更没有让她开花。张勤给她带来的是罪恶,是羞辱,是恐惧和痛苦。范小雨原以为她这朵花已经开放了,她以为所有的女人都是这样开花的,都是这样恐惧和痛苦地开放。她以为女人的开放本来就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就像是来例假前肚子疼一样。可马克让她明白了,原来并不是这样的,是幸福,是一种满足的幸福,是翻天覆地般的幸福,是死去活来般的幸福,是粉身碎骨般的幸福。 这算什么?范小雨想,她也开始做一个男人的情人了。是该悔恨还是该骄傲?有情人不好吗?有情人是不是就是对生活不严肃,是不是就是不正经?范小雨想,她的身体还有灵魂,同时被两个男人占有。不对,张勤没有占有过她,没有,从来都没有。尽管张勤是范小雨的丈夫,但他没有占有过范小雨。尽管他们在一起住了三年多了,发生过数不清多少次性关系,但那只是肉体上的一次次碰撞,只是一种没有任何内容的形式。 马克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占有过她的人。是一个男人以一个男人的名义,占有了一个女人,而且这个女人也是以一个真正的女人的名义被占有的。范小雨的这条冰冻的河,只有马克能够融化她,并让她哗啦啦奔流起来。可是范小雨又怎么能够对得起张勤,她总感觉像是偷了张勤的东西一样。可又想不出来究竟是偷了张勤什么。在张勤那里的东西,本来就是范小雨自己的东西,拿回本来就属于自己的东西,怎么能算是偷?范小雨总想给自己的行为找到一个根据,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她想,人是应该善待自己的,她不能把她的一辈子都荒废在张勤这块土地上,这是一块不会生长出幸福的土地,至少范小雨在这块土地上,就会因为干枯而死掉。 和张勤离婚吗?这实在是很遥远的事情,遥远得像是漫无边际的沙漠。范小雨的脑海里有过这样的闪念。可离婚后再跟谁结婚,马克吗?不可能。范小雨怎么也不能把马克想成她的丈夫,她可以想怎么样在马克面前脱衣服,怎么样和马克在一起洗澡,可以想和马克怎么样上床,怎么样干那种事情,但就是没有办法把马克想成是自己的丈夫。丈夫的位置,在范小雨看来,就像是固定的一个模型,马克是没有办法放进来的,怎么放也没有可能,相差得太远,就连勉强都不可以。他们的关系应该算是什么?情人。范小雨想了老半天也没有给情人找到一个最合理的解释。什么叫情人?没有发生过性关系的男女能算是情人吗? 性伴侣?范小雨否认自己与马克只是为了性欲的满足。但不是为了性欲还有什么呢?感情。感情是一切的理由吗?只要有感情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一切吗?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范小雨迷迷糊糊又睡着了,这一觉醒来,天真的大亮了。不仅大亮了,而且还能听到外面扫大街和晨练的声音。那辆破旧的老牛车,终于慢腾腾地从黑暗里爬了出来。 范小雨没有再翻个身继续睡,她怕一觉睡过去,接班的医生来了,还没有醒过来。以前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情。范小雨习惯性地抻了下懒腰,打着哈欠,然后打水洗脸。 吴强在走廊里跟范小雨打了个招呼。这傻狍子每天都来得这么早。范小雨不明白吴强哪来的这么旺盛的精神头,即便是昨天晚上熬到后半夜,早晨也是天一放亮就起床。范小雨喜欢过吴强,范小雨反复证实过自己,她的确喜欢过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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