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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悄悄从东山那边爬出来,染一身红晕,与黯淡的晚霞争夺天空。萤火虫打着灯笼从田野飘过来,且行且止,寻寻觅觅。鸣蝉如琴,乱蛙若鼓,在东河两岸紧敲慢奏,把黄昏敲得昏昏欲睡。
王特派员上了轿子,吹鼓手们便又忙开了,唢呐、胡琴一齐呜咽起来,这回奏的却是“步步高”。
眼见得曲终人散,看热闹的人也失了兴致,纷纷伸了懒腰,慢慢地往回走。
就在这时候,邹永财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突然钻出来,一道烟似地跑到王特派员那顶轿子面前,跪在地上,大声朝轿子里喊:“青天大老爷,您可要为我做主啊!呜呜……。”
邹永财既喊且号,双手还在地上使劲地拍打着,拍得地上烟尘斗乱,脸上老泪纵横,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
这突然的变故,把端坐在轿子里的王特派员吓了一跳,惊出一身冷汗来。
胡二爷也没料到邹永财会来这一手,倒有些慌了,急忙挪动粗笨的身子,颠颠地跑过来,朝邹永财吼道:“邹掌柜,你你你……你这是搞的么鬼?快起来。”
“不!”邹永财把脖子一拧,花白的头发根根竖了起来,说:“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起来,死在这里算了。”
胡二爷心里叫苦不迭,刚才他胡诌一顿,以为就把邹永财打发了,没想到他还是闹出来了。要是在王特派员面前告自己勒索他的银子,那就糟了。想到这里,倒有些做声不得,头上还爬满了豆大的汗珠子。
集上的人本来都在往回走,看见邹永财突然闹了起来,知道他是为了儿子的事。这回派夫,死伤不少,可县政府却像没事一样,很少关心,大家都有看法,只是一直在隐忍。现在有人站出来,都巴不得,便又转来了。
这时候,周乡长迈了八字步,走了过来。他一把将邹永财从地上搀起来,和颜悦色地说:“老邹,有话好商量,不要这个样子嘛。”
邹永财见是周乡长,白了他一眼,对他也爱理不睬。儿子失踪以后,自己也找过他多次,他却躲得没了影子,今天不是县里来了人,还不知道他躲在哪个角落里,哪会跟我见面?这种货色,不理也罢。
但邹永财转念又一想,自己要想救回儿子,也不能到处得罪人,就对周乡长:“周乡长,胡保长说我儿子关在苍果,要我拿五百大洋,才去救人。您说说看,我哪里拿得那么多钱出来啊。要是不拿的话,世民不是没得救了么?”
这时候,天色渐暗,胡二爷的家丁便忙着掌灯。一盏盏灯笼燃起来,把周围照得透亮。
一听这话,周乡长马上明白了,邹世民的事他是知道的,说到底还是生死未卜,谁也不知道下落。姓胡的可真异想天开,画一张饼就想讹人家的五百大洋,比老子还黑。今天当着王特派员的面,倒要好好修理他一下。
灯光一明,飞蛾和蚊子就铺天盖地地飞过来,围着灯笼狂飞乱舞,舞得人心烦意乱。
街坊们站在一旁,也为邹永财感到不平,只是慑于周乡长和胡二爷的威严,不敢大声叫板,只在那里窃窃私语:
“派夫是乡里派的,现在世民被日本人捉去了,却要人家私人拿那么多银子去保人,这哪还有天理哟。”
“五百大洋,卖屁股还差不多,太黑心肠了。”
“老邹,跟他们罗嗦个卵子?找那个姓王的去。”
“……。”
周乡长大声咳嗽了几声,然后吐出一大口浓痰,把大家的议论都压住了,这才侧过脸,望着胡二爷,说:“胡保长,好本事呀,居然连日本人也有交情,真的失敬了……。”
“我跟日本人可没得瓜葛,你不要血口喷人。”听周乡长说得居心叵测,胡二爷急了,连忙大声申辩,脖子粗得像水桶,文明棍戳在地上,把地戳了个大窟窿。
“那你么样那样肯定,老邹的儿子在日本人手里呢?”
“我……我听……苍果维持会那边来的人说……说的。”
周乡长早知道胡二爷心里有鬼,无非变着法子搞邹永财的钱,现在见他说得吞吞吐吐,知道说在他的疼处,眼见得心已经虚了,便冷笑了一声,继续说:“既然你跟那边维持会这样熟悉,人家应该给你面子,早点把人放出来。”
胡二爷明知道周乡长这是有意出自己的洋相,可自己理屈在前,加上王特派员还在轿子里,听着他们的对话,只好咬着牙,把这曲戏唱下去,就说:“周乡长,你是晓得的,这年头,管你么交情,没得银子人家哪个肯买帐?这五百大洋是人家要的,你说我又有么法子呢?”
胡二爷一边说,一边向周乡长使眼色,盼他口下留情,实际已经在向周乡长示弱,希望他放过自己一马。
可是,周乡长恼胡二爷这一阵子做得太过分,居然连王特派员也被他拉了过去,不把他摁到水里,他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就装做什么也没看到,幸灾乐祸地说:“你的话倒是不错,不过,吊颈要找棵大树,老邹做一点小本生意,哪有那么多银子呢?这不是在鹭鸶脚上劈精肉吗?”
旁边的人看见东山的两个头面人物在那里狗咬狗,两嘴毛,颇觉得解气,都看得津津有味。这时,忽然听周乡长的话说得有趣,都“嘻嘻”笑了起来。
张三混在人群里,听了半天,觉得今天的事与自己关系不大,就趁人不注意,悄悄回自己的铺子里去了。
王特派员一直避在轿子里面,不肯露面,但他的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二人的话,心里也一直盘算着,这曲戏该如何收场。
胡二爷听周乡长的话咄咄逼人,不留一点情面,还一直把火往自己身上引,心里来气了,便索性豁了出去,没好气地对邹永财说:“看来好人是做不得的,你儿子的事再莫找我了,免得羊肉没吃到,惹得一身腥。你赶快找周乡长,他官大面子大,说不定倒贴几个,就把你儿子保出来了。”
两个人一直左一句,又一句,倒把事主邹永财晾到一边,连嘴也插不上。这时,胡二爷却突然把话交给他,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怔证地看着胡二爷,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周乡长没料到落水的狗还敢咬人,脸气得乌黑,胡子根根翘起来,像一把毛刷子,大声嚷着:“姓胡的,你莫轻狂,你以为我不晓得,你救人是假,搞钱是真,这种昧良心的钱,你也敢要,真不要脸。”
“姓周的,你也莫说我,你搞的昧心钱比老子多得多,更不要脸。”胡二爷竖起文明棍,差一点戳上了周乡长的鼻子。他想,今天的事反正不能善罢,瞒也瞒不住了。不管怎么说,也不能让姓周的在自己头上拉屎。
周围的人想不到他们两个人一向道貌岸然,现在居然在这里骂大街,互相揭短,丑态百出,比泼妇骂街还要狠,也算是开了眼界。又想到他们平常对自己的盘剥,不由得又气又恨。都巴不得跳过去,把他们狠揍一顿。
这时候,王特派员再也听不下去了,从轿子里走了下来。一边走,一边伸出指头,朝周乡长他们指指点点,嘴里喝道:“你们还有一点名堂没有?简直不成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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