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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在一片呜咽声中,东河的早晨拉开序幕。
一大早,东山的每一条山路上,都有络绎不绝的人,这些人行色匆匆,表
木然,正在趁着早赶路。
太阳还被埋在山底,仅从东山那边露出一抹淡淡的红。天还未大亮,东山仍锁在一片稠稠密密的雾霭之间,若隐若现。赶路的人就在浓雾里穿行,一走带一溜清烟。
伴随着行人的脚步,不时有隐约的啼哭传来,那是家人为远足的人送行的啼哭。哭声长长短短,从每一个村子飘出来,又在山谷里盘旋回
,东山就洋溢着一山的悲戚。
赶路的人都奔一个方向,就是在东河集北边四、五里处的北界岭。
北界岭在十里冲里面的一座山坳上,是个有着百十来户人家的大村子。百十来户,在东山里面就算一个大去处了,东山乡的乡公所便设在那里,统领着一乡的水土和一乡的人。
邹永财和他的儿子邹世民,也在这一帮赶路的人中,邹世民虽然有十八、九岁年纪,人却生得矮小,看上去还只有十五、六岁,走起路来活蹦乱跳,不时把父甩在身后。
五更的时候,他就被父从
上喊起来,紧接着,又牵着娘的哭喊上路。昨天,他被保里派了夫,今天得赶到乡公所集中。他不敢误了,就拿了扁担,扎了绳子,提着包袱,跟着父往北界岭赶。
太阳两丈来高的时候,邹世民和他父赶到了北界岭。
北界岭紧傍东山,面朝狭长的十里冲,处在山与冲相交的岭口上,是东河和巴河的分水岭。大别山的水,在这里向南蜿蜒而入举水,向北逶迤而入巴河。一山孕两水,山中有水,水里有山,山水交融,是个钟灵毓秀的地方。
北界岭今天聚了很多人,全乡的夫子陆续来到这里,把北界岭弄得人满为患。一眼望去,到处是黑压压的人,密森森的扁担,
沉沉的脸。连空气里也沉甸甸的,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从凌晨开始,岭上的数只狗就烦躁不安,一直尽职尽责地狂吠,到此时,大多嘶哑了嗓子,只好把嘴巴闭上,满腔仇视地瞅着眼前这些不速之客。
乡公所设在周氏祠堂里,此时大门紧闭,只有两只石头狮子守侯在门口,朝人们呲牙裂嘴,显示出衙门的威风。
周氏祠堂门口,有一个四、五口塘大小的稻场,夫子们无处可去,就聚在这里,像一团团黑乎乎的蚂蚁,东坐一坨,西围一伙,互相询问着,打听着,议论着。稻场上熙熙攘攘,
动着不安。
太阳无精打采,在天上游弋,却不逞一丝威力。初
的风还挟着冬天的余威,从岭北吹来,吹在人身上,冷峻如刀。
邹永财带着邹世民,在人群里左穿右行。世民个子太小,他委实放心不下,想找几个熟人,把世民托付给他们。找不了一会,还真的被他找到了。
邹永财找到的人,一个是曾家湾的曾凡波,他和世民经常在东山上砍柴放牛,平常就混得很熟。一个叫夏久旺,是世民舅舅那个村子的,村名夏柳河。攀起来两个人还是远房表亲,世民过去也跟他见过几次面。
曾凡波中等个子,长得粗壮结实。脸四四方方的,眼睛不大而有神,
鼻子,大嘴巴,看上去诚实而憨厚。
夏久旺则是个大高个,几乎比邹世民要高出一个半脑袋。生得天庭饱满,轮廓分明。只见他眉耸岳,眼含威,显得英气勃勃。加上还有一副虎背熊腰的身材,浑身上下透一股虎气。
看到他们,邹永财大喜过望,如果让世民跟着他们,他也就放心了。
邹永财热
地和他们打了招呼,然后把他们叫到一边,说些客气话,把世民托付给他们,他们都爽快地应允了。这以后,邹永财则避开他们,反复叮嘱邹世民,要他出去以后多留个心眼,遇事躲着些个,不要强出头。
邹世民却很不以为然,嘴里敷衍着,眼睛却骨骨碌碌,四边看热闹。
邹永财又盘桓了一阵子,记挂着铺子里的生意,就先回东河集去了。
说话间,太阳已爬得高了些,威风渐显,风也渐渐的歇了,稻场上变得稍微暖和一些。只是人聚得更多,几乎有些装不下。
夏久旺见周围太嘈杂了,连个说话的地方也没有,就约了曾凡波和邹世民,挪到稻场边的一棵枫树下。
这棵枫树长得非常高大,高约数丈,树身连四、五个人也抱不下。因年深日久,中间都烂空了,里面大约可以容下一张饭桌。
树周围也散座了一些人,看见他们几个来了,就有两个人为他们腾出位子,让他们也靠着树坐下来。
都是东山的汉子,不管平常熟不熟,聚在一起,就有话说,何况这回都是派的夫,更有话说。大家见过面以后,话夹子就打开了,话头自然落在这次派夫的头上。
大家的
绪都很低落,话就显得沉重,说来说去,主要是对这一次派夫充满恐惧,怕万一和日本人遭遇了,有去无回,丢下一家老小没人看顾。
“哎。”一个四十上下的汉子突然问道:“你们说说看,日本人又没到我东山来,我们为么事要去撩惹他们?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是啊,哪个不这样想呢?”紧挨他坐着的一个后生赶紧附和。
“娘的×,我们老百姓还不是由当官的盘?要我们去跟日本人斗,当官的在背后闷声大发财。依我看,他们比日本人还坏。”
“我看啦,日本人坏,当官的也坏,只可怜我们这些老百姓。”
“……。”
议论如潮,在枫树下滔滔不歇。大家尽
发泄着怨气,脸胀得通红,如树上残存的枫叶。
夏久旺一直默默地听着乡亲们的议论,听着听着,眉头暗蹙,脸上的忧色渐浓,到后来竟墨如树干。
2
怨气如风,在北界岭的每一个角落吹拂,吹得叹息沉沉,唾骂隐隐。离愁若云,在每一个人心头飘
。
邹世民眨着眼,听着大家的议论,不知孰是孰非,也就插不上言。只好问身边的曾凡波:“哎,真的,我们这一回要是遇上了日本人,你说该么样办?”
曾凡波白了他一眼,朝地上“啐”了一口,然后脸色一沉,嗔怪地说:“你开的好张,真的遇上了,就全怪你一张臭嘴。”
夏久旺嘴边浮了一丝冷笑,插进来说:“遇上就遇上了,大不了跟他们拼,狭路相逢勇者胜。”
对大家说的话,夏久旺本来就有想法,只是没开口,这回捞着机会了,不说不快,心里的话脱口而出。他的声音很大,把周围的议论都盖住了。
枫树下顿时安静下来,大家都住了话头,把眼睛投向他。
那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马,叫马自福,最好抬杠。他听夏久旺的话里,有些站着说话不怕腰疼的味道,就把眼一翻,用眼白睥睨他说:“兄弟,枪子不长眼睛,听你这话,比子弹还硬,真的遇上日本人了,你就不怕死?”
“都是血和
做的,哪个不怕死呢?”夏久旺答得倒也老实。
“呵呵。”马自福嘴边挂了冷笑,说:“我还以为你是铁打的呢。”
夏久旺从地上站起来,把脸一沉,说:“大哥,你这话是么意思?”
“没得么意思,既然也怕死,就不要说大话。”
马自福的讥笑并没有激怒夏久旺,他朝前走了几步,头向着天,“哈哈”一笑,然后低下头来,一脸严肃地对马自福说:“我是怕死,但是,要我像狗一样活着,倒还不如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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