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我奶奶死于父亲入狱三个月以后,享年六十八岁。她本来身子骨柔弱,咳咳嗽嗽总是难免的。起先,我们把父亲的事向她瞒过了,只推说他去省里学习了,怎么着也要有半年才能回来。她搭了我们一眼,也没有说什么。
她是何等敏感的老人,把什么都看在眼里了,可是她什么都不说。她不说,这事还留有余地,她一说,这事就成真的了。
她说,你不好好在学校待着,这时候跑回家干什么?
我嗫嚅道,回来搞社会实践。
那阵子,我和母亲都快疯了,因为父亲的量刑还没下来,我们不得不游走于一些显赫有权势的人家,他们多是父亲的旧交,或是老上级。你可以想见,我们娘儿俩怎样徘徊于夜晚的街道上,或是孤零零地站在人家门口,为是否敲一敲门而犹豫不决。这些都是朱门大户啊,曾几何时,我们也该是他们的座上客,可是今天,我和母亲只感到自卑和巨大的压迫。
一切都变了呀。我不能想象当年的自己,寒寒缩缩地站在人家门口,那脸上一定有着贱民的表情,那是受了惊吓的、寒窘的、梦游一般的,既让人同情也使人厌烦的……若真如此,我想我一定会羞愧至死,落魄竟让人如此丑陋,没骨气!若非如此,我又很难理解这些人家为什么要从门缝里看我们,或是堵在门口,朝我们讪讪地笑着。
我们也只好低头讪笑,抱歉地说道,那就不打扰了。
只有寥寥几户人家接待了我们,所谓接待,也不过是把我们让进客厅,劝慰两句,并未能帮上任何忙。其中一个潘伯伯,时任监察局局长,倒是和我们感慨了一通世事无常。我们听着,难免就要掉泪,既伤心,又觉得宽慰,又像一切离得很远,是在做梦。我们懵懵懂懂地坐在人家的客厅里,很小心地说一些话,心里有一种奇怪的飘飘忽忽的感觉,就连痛苦也不太能察觉,更像做梦了。
潘伯伯说,光明是跟错人了呀。
我母亲说,依你看,这事就没指望了?
潘伯伯叹口气说,现在风声那么紧,案子又大——
我母亲突然捂住脸,失声痛哭。她真是被吓着了。她说,光明,我们家光明不会是死罪吧?
潘伯伯抬了抬眼睛,搭了她一眼。他虽然神色端正,然而我总感觉他脸上隐隐有笑意。他说,他是不是死罪,你应该清楚吧?
我母亲低了低眼睑,不说话了。我父亲的收入是笔糊涂账,我母亲虽精于算计,估计弄到最后她也糊涂了。后来母亲跟我说,老潘想套我的话,你发现没有?——她哧的一声发出冷笑:我还奇怪了呢,这个点上他倒不避嫌疑了,还有头有脸地把我们请进客厅,原来是跟我玩这套!
我听了,也不知该说什么。我母亲现在草木皆兵,她不再相信任何人了。对整个世界她都怀有芥蒂和提防。那阵子,她隔三差五就被纪检部门传唤,我能想象,她被关在一个小房间里,头顶上的日光灯发出刺眼的光,有时一坐就是一天,一夜,两夜,有时是她一个人,有时会进来一些人,问她一些话,他们都和颜悦色的,说,没关系,你再好好想想,我们有的是时间。
可是我母亲始终不说话,她抬头眯了他们一眼,她的眼神都是直的。待她出来的时候,看见满世界的青天白日,她整个人差不多也要摇晃了。我想,那时她已经到了精神的临界点,父亲的案子再不判,她可能就要崩溃了。可是她也有神智清明的一瞬间,跟我说,你放心,你爸不会有大事的,最多判个五六年,我有数的。
我哭道,你就什么都招了吧,既然爸没事,你何苦要受这份罪?
她看了我一眼,竟然奇怪地笑了一声。她说,总有一天我会说的,但不是现在,我不想让他们过早称心如意。
我吃惊地看着她,不能想象她把眼睛看着空气时,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那是一张平静到呆板的脸,几乎没有表情;若是附会一点,我可以说,她的神情是硬的,里头有恨;然而我不愿意这么说,因为这些东西是看不出来的。
我说,爸到底行贿了没有?他贪污了多少?
她又笑了。很奇怪,那天我们娘儿俩的密谈,有点像说家常,两人都心平气和的,虽然这事性命关天,也涉及一个家庭的盛衰成败;所以我总相信,人在极端压抑、困顿的情况下,并不都是愁苦绝望的,某一瞬间,他们也会获得解放,身心悠远平静超脱,那几乎可以达到“道”的境界了。
我母亲说,说你傻吧,你还真就傻了。入了这行当的,有几个是干净的,谁敢说自己是清白的,从来没拿过人一分钱,从来不送礼,从来不收礼,谁敢说?也就是量多量少,漏网不漏网罢了。
我说,那爸到底量多量少啊?
我母亲说,也就那么回事吧,只要盯上你了,几百块钱还能立案呢!再说了,你爸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胆子小得很,就他那么一窝囊废,让他给黄雅明送点美金,他还推三挡四,送了半年也没送得出去。
送美金的事我是知道的。那时我年幼,父亲也刚进市委办当秘书。那阵子,我母亲攀上了一门阔亲戚,是解放前她逃到台湾的舅舅,老先生做点小本生意,一辈子无儿无女,晚年思乡亲切,便壮胆回大陆寻亲来了(当时海峡两岸还少来往)。
我母亲分得几张百元美金,有一天跟父亲说,这东西稀罕,不如你给黄雅明送过去吧。
我父亲皱一皱眉头说,怎么送啊?
母亲说,你就说,这是亲戚给的,我们也用不上——她推了一下丈夫,嗔怪道,你这人真是的,这种话还要我教你的!
我父亲拉着脸,对妻子的这个提议明显感到不高兴。第二天早上,父亲还没吃早饭,就被母亲支使出去了,因为送礼“赶早不赶晚”。我后来猜测,我父亲压根儿就没去黄府,他径直去了一家豆浆店,在那儿一直坐到上班时间。或者呢,他去了黄府,看见铁门紧闭,也不便敲门,便沿着石阶坐下了。那是隆冬的早晨,时间大约六七点光景,天色还没有大亮,早起的环卫工人正在清洁街道。我父亲呆呆地坐在石阶上,袖着手,也不知他是否觉得冷,也不知他是否为自己感到凄凉。
我仿佛已经看到了这样的场景,因为我了解父亲,送礼会要了他命的,这一点我母亲从来不体谅;因为父亲跟我说过的,他说,丫头,世道艰难啊,官场根本不是你妈想的那样。
那段时间,他们两人总吵架,因为父亲没把美金送出去,理由是“不方便,黄书记家有客人”。我妈说,不可能,大清早他家哪来的客人!你去了没有?你说你去了没有?
有一天夜里,他们又吵起来了,我母亲口气严厉,历数丈夫的软弱无能之处,她说,许光明,你连这点屁大的事都做不好,我要是你,不如撞墙死了算了。
我一下子跳下床来,一脚踢开他们的门,朝母亲怒目而视。我父亲看了我一眼,苦笑了。我至今还能记得他那笑容——温绵的,难堪的。他不愿意我看到这一幕——我后来想,他愿意在我面前保持一个完好的父亲形象——优雅的,风光的,无所不能的……我替他们掩上门,哭了。我不能哭出声音来,所以就拿被子罩住了脸,身体痛苦地蜷缩成一团。我父亲的仕途竟是这样地艰难,里面充满了辛酸、卑贱、屈辱……世人只知富贵好,可是我看到的都是富贵背后的凄凉。
可是父亲也有“好”的时候,比如说,在他被封了官以后,在他一步步往上爬的过程中,在他忙得“穷凶极恶”,被人追得到处躲藏,偶尔也必得应付一下各类宴请、交游;在他从一个会场赶往另一个会场的途中,有人主动跑过来跟他握手寒暄;当他终于混到能坐上主席台——开始是边上,后来就慢慢地往中间靠——当他的名字有一天也出现在报纸、电视上,而且排名也不算靠后;我猜想,这是我父亲一生中最感温暖的时光。
我不想说,父亲为此“神魂颠倒”,事实上,风光这东西,一旦得到了,也不过那么回事,他渐渐露出疲沓相来了。但是男人嘛,没这东西好像也不行。
总之,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我发现了父亲身上在他做中学老师时所不曾有的魅力,那时他也有魅力,只因长得好,气质淡雅清香,可那是书生的魅力,怎堪比“仕”的魅力:那是向外发散的、光芒四射的、热烈的、自信的、使人甘愿俯首称臣的……那是男人的魅力啊。你简直没法想象我父亲当时的样子,他戴着眼镜,神情笃定坚毅——我直好奇,因为父亲性格绵软,何曾有过这样坚毅的表情?我后来知道,那是因为他自信了;男人一自信,那真是身穿烂衫也好看,污言秽语也迷人。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他的仕途局面打开了,各种人际关系调理到最佳状态。在我们城里,没有他办不成的事,一切可谓风调雨顺,手到擒来;家里常常高朋满座,人来车往——“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说的就是这层意思吧?是啊,当父亲坐在家里接待来客,当他和同僚们一起叽叽咕咕谈些时局政治,当他把手臂一挥,偶尔也爆发出爽朗的笑声,这时候,他是多么的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啊;这时候,我难免就会想,他还记得他曾作为一个小公务员的难堪屈辱吗?——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对这些耿耿于怀,我为父亲暗中哭泣的日子,即便在他正处盛世的时候,我也时常想起。
或许我本是个穷孩子,却目睹了一场发迹的过程,我看见的权贵卑贱,从来是连在一起的,使我在熟睡时也会微笑,在微笑时偶尔也会心一凛——我这样的性格,我妈说,是有那么点神道道的——财富、地位、幸福,在那几年里,它们不是轻轻地,而是重重地砸过来,砸到我身上,发出金石的脆响。我闭了闭眼睛,甚至有点害怕了,我害怕这一切总有一天会失去,老天爷,“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的惶恐,即便在那时我也有所体会。
那时,家里常来一些神情凄苦的客人,他们多是市民阶层,托张三拜李四,转弯抹角就找到了我们家。他们是来求助的,或是想谋一份职,或是想换一家福利较好的单位,或是为孩子的升学……我父亲坐在客厅里,静静地听他们诉说。
我后来跟父亲说,爸爸,帮帮他们……我有点说不下去了,好像泪水已汪在眼里。我不能忘记,我曾经也是个穷孩子。
我说,帮帮他们,在你权力范围之内……但不要犯错误。
很多年后,我还记得父亲的神情,认真地打量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温和、肯定和笑意。我不能想起那一幕了,我差不多要为自己流泪,那时我还是个少年,却也晓得体谅父亲仕途的艰险!
那时,父亲和黄书记的关系也有了进一步发展,每天朝夕相处,再是铁人怕也难免生情吧?况且,老黄是“那么有人情味的一个人”(我父亲语),根本不是他外表那个样子的。他把“小许”当做自己人,小许呢,三天两头往他家里跑,跟他汇报工作,跟他聊心得体会,偶尔在他家吃个便饭也是有的……小许忙坏了,老黄家的吃喝拉撒,哪一样不是他管?比如换煤气啦,修马桶啦,院子里要铺个地砖啦……我父亲的眼头突然活了,他出入于黄家大门,实在比自家还要勤快;这一点连我母亲都很感奇怪。
很多年后我还在想,人在顺境时,绝对会“疯”的,那该是父亲的非正常状态。总之,一切机关全打通了,我父亲顺了。我估计,那几张美钞就是在这段时间送出去的,这时候送就对了,我父亲不会为自己感到羞耻,因为他们已经有了感情。
而感情这东西,嘿,谁又能说得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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