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为健男是一个坚强的人,在我面前他从来没有流露出过脆弱的一面,可是怎么也没有想到,他最终还是抵不住压力,选择了死亡。
健男是跳楼自杀而死的,在九八年的除夕之夜,从自家的窗户跳了下去——十二楼高啊,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时,毫不夸张地说,脑袋都摔扁了,全身骨头没有一根不裂,周围流了好大的一滩血……惨不忍睹!
我一直不敢回想那一段日子,因为每想一次,我就会痛一次,而且有很多事情,有很多的痛苦和不幸,我不想把它带到未来!我总是对自己说,忘了吧,忘掉过去,忘掉那痛苦的日子,忘了那让我不堪回首的九八年。可是我怎么也忘不了,我怎么可以忘记呢?怎么可以忘了我深爱的男人——舒健男。
现在回想起来,在当时,健男所受的压力比我要大很多很多,他不仅要承受来自于社会的压力,主要是还要承受因为母亲的死和父亲的疯所造成的压力。他是一个重感情的人,感情越丰富的人总是越容易受伤。他可以不在乎世人的冷眼和唾沫,可以忍受那些浅薄的人的鄙视和嘲讽,但是,他承受不了母亲因他而死,父亲为他而疯。
他的母亲是因为从婉儿的口中听到了健男的“变态”行为,以及婉儿为此已经坠了胎,而且还要离婚,一时受不住刺激,导致心脏病发作从楼梯摔下来摔死的。他的父亲把母亲的死归咎于他,好像是他杀死了母亲,从某种意义上说也的确是他间接地杀死了母亲,而且健男本人也把母亲的死归咎于自己,这种自责就像一把锋利的刀深深地捅在了他的心里,遗憾的是他的自责并不能减轻他父亲对他的憎恨。在他母亲的追悼会上,他的父亲当众宣布他没有这种不要脸的儿子,从此之后,父子之情一刀两断。并用扫帚撵赶健男,不让他参加母亲的葬礼。
父亲的过激行为更加刺激了健男,使他更加觉得自己愧对母亲,是自己害死了母亲。但是,也就在他母亲下葬的当天,他父亲疯了。好像一切的不幸和悲剧都约好了相继而来,不给健男一口喘息的机会。
父亲的疯让健男找到了一丝活着的理由,他必须活着照顾父亲。无奈父亲并不买他的账,只要一见到他就歇斯底里的又打又骂又叫,不给他一丝赎罪的机会。最后,健男不得不把父亲送进精神病院。
由于健男母亲的死和父亲的疯,人们好像抓到了更好的理由可以更加有力地指责甚至辱骂健男了。健男成了过街老鼠,人人都可以喊打,而他,除了挨打的份,还能怎么样呢?他只是明白了一个道理,其实这世上最可怕最恶毒的就是人们的嘴,以及嘴里的唾液,死得最难看的莫过于被唾液淹死。
在除夕那一天,我陪着健男去了精神病院看望他的父亲,他的父亲和往常一样,一见到他就歇斯底里的又打又骂又叫,口吐白沫,神情异常激动。他父亲的监护医生对他说,为了配合他父亲的治疗,请他以后少去看他,因为他是他父亲的致病原因,接触勤了,只怕会加深他父亲的病情。
医生说得很客气,很有礼貌,但字字句句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在戳健男的心,在戳我的心。
临走时,健男出于礼貌,伸手跟医生握了握手,然后我们告辞。
我们转身离开了数丈外,隐约听到了一位护士在对那位医生说:
“其实,我觉得这两人也该进精神病院才对,要是他们没有精神病,怎么会喜欢男人呢?男人和男人,这、这……简直没道理嘛!”
“在以前,同性恋确实是属于精神病例,不过现在已经不当它是精神病了。”那位医生说。
“报上说他们可能有艾滋病,你刚才竟然还敢跟他握手。”
“握一下手不会传染上的,亏你还是护士呢,这点常识都不懂。”那位医生笑着说。
我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还医生护士呢,这样的人也配做医生护士?就因为我们是同性恋就有艾滋病?难道同性恋者就不是人?难道艾滋病者就不是人?我们一不偷,二不抢,三不杀人,四不放火,我们只是喜欢一个我们自己喜欢的人,干一点我们自己喜欢干的事,既不影响社会治安、科技发展,又不影响他人的生命与财产的安全,难道这,我们也妨碍了谁吗?要遭到社会如此的歧视与排挤?
我看着健男的脸,他的额角冒出了冷汗。
“健男,别理他们怎么说!”
健男没有说话,只是痛苦地看了我一眼,径直向前走去。从精神病院回来的路上,他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也许,他父亲的一直不认可就像一根导火线,而医生和护士的话就像一根小小的火柴,在那一刻,那根小小的火柴点燃了导火线,点燃了健男早就埋在了心底的炸弹。“轰”地一声,一下子炸毁了他对人生所保留的已仅仅只有那么一点点的热情,炸灭了他点在心中的那一盏摇摇晃晃的心灯,炸断了他对父亲的眷顾和对我的留恋。一下子,周围变得一片漆黑……
晚上,很少下厨的健男特意和我一起下厨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餐,这是一年中的最后一顿晚餐,我没想到,这也是健男一生中的最后一顿晚餐。
在吃年夜饭时,健男说:“你知道吗?我感觉很累,真的很累!”
我知道,我知道他很累,也知道他需要渲泄,把所有的痛苦和不满全部都倾泄出来,他的心情也许就会好一些。我默默地倾听着,在今晚,我要做一个最好的听众。
“俗话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可是什么样的叫着善?什么样的叫着恶?我们既没有侵犯别人,又没有危害社会,可是上天却给了我如此的报应。老婆离了,孩子没了,妈妈死了,爸爸疯了,事业也终止了,一个家,也就这么毁了。”
我听了心里很痛,对于发生在他身上的悲剧——事实上也是我的悲剧,在这一出悲剧中,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要不是我引来了阿强这个变态的王八蛋,相信一切都会很美满;要不是我一心要成名,相信也不会引来阿强这个变态狂。
“有时候想想我真的有些不甘心,这个世界对我太不公平了。我也曾捐钱给希望工程,也曾捐钱给遭受洪灾的灾民。我不乱扔垃圾,不随地吐痰,对人礼貌,对员工随和,任何爱国爱民的公益活动,该参加的我都参加。可是,社会回馈给我的竟然是一口唾沫。”
“我知道,”我说,“是我害了你,如果我不跟你有这关系,你也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没怪你的意思,”健男放下酒杯,看着我说:“我们之间也不存在谁害谁!我只是恨这个社会太不讲人情,恨上天对我太不公平,他们可以容下不干好事的好人和干尽坏事的坏人,甚至可以容下阿强这样的人,可是却竟然容不下我和你!”
“这就是世道。”我说,“不管哪朝哪代,人们只知道用这所谓的道德去扼杀别人。以前封建社会,人们喜欢用道德去扼杀寡妇,如今寡妇解放了,人们就用道德来扼杀我们这些他们认为不正常的人。这就是世道!人们喜欢躲在所谓的道德里生活,好像没有这种所谓的道德,人们就无法生活,人类就无法继续。换句话而言,好像这些人不是为自己而活着,而是为这所谓的道德而活着!”
“我赞同你这一番话。”健男说,“有很多人,他们可以不讲一切的真善美,包括爱心、仁慈、宽容、理解,但是他们却绝对具备了道德,他们所谓的道德。面对希望工程、残疾人基金会,面对长江、松花江、嫩江的洪灾,他们可以分文不拔,可是,面对我们的时候,他们却可以鄙视我们,用恶毒的言语来攻击我们,用所谓的道德来指责我们!”
“这就是世道!”我说,好像这五个字具备了一切的人生哲理。
“所以我说,如果有来生的话,我绝不再做人!”健男说,他举起酒杯,“来,干!”
电视里正在现场直播着倪萍和赵忠祥主持的春节联欢晚会,歌星们来来去去,上台下台,大着嗓子歌颂祖国,歌颂社会,歌颂现在,歌颂未来……
我和健男则边喝酒边把这世上所有的人们和他们自以为是的所谓道德骂了个遍,然后哭了,笑了,累了,醉了,夜也深了……
我在凌晨四、五点钟醒来时,发现健男已不在身边,且窗门大开,冷风从窗户吹了进来——我就是被冷风吹醒过来的。我起初以为健男是上厕所了,竖起耳朵静听了一会,没有听到丝毫的动静,想起昨晚健男的情形,渐渐预感到了不妙。健男!健男会去哪儿呢?我看着大开着的窗户,脑袋“嗡嗡”作响。
我起床走近窗前,在关窗门时扬首向窗外看了看,借着昏黄的路灯隐约看到了自己窗户的正下方有一堆什么玩意儿趴在街边。天还很黑,楼层太高,看不清楚是什么,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那肯定就是健男。
我的脑袋“嘣”地一下,整个人傻了。我就这样呆呆地站在那儿,眼睛直直地看着底下的那堆“玩意儿”,直到黎明的曙光渐渐发亮,直到街上喧嚷起来,直到警察赶来……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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