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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意乱情迷
现在时间是一九八七年春天，我二十四岁。在舅舅家休养了两个多月，我的身体慢慢地恢复过来了，并且也差不多淡忘了我敲诈勒索的犯罪经历，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此时我正在兴化街上的一间小出租屋里整理房间，待一会儿再出去购买生活用品。我要在这个小街上重新调整我的人生方向，学着做生意，为要更好地生存下去，过上体面人的生活。我想，做一个成功的商人比做一个指望不住的作家更实际和实惠些。
兴化街上的辣椒小贩比仓库里的老鼠都多，他们或者直接到四周村庄的农户里收购辣椒，或者拦住街头设点收购，收来的辣椒因为成色、干度和价格不同，他们一掺，再卖给大商贩。倘若平均一斤能赚三五毛钱，一天收几百斤，算下来，这也不是个小数目。一般来说，在行情好的情况下，只有二百五们才赔钱。就大商贩而言，有细心人观察，这些人拉一东风车辣椒到外省去买，回到小小的兴化街上，如果他们红光满面，一脸喜相，手里拎着鼓囊囊的皮包，不急着回家，专往人多的地方挤，腆着胸脯，迈着八字步，见人就打招呼，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不用说，他一定是赚钱了。与此相反，如果他们在街上下了汽车，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低着头，耷拉着膀子，专捡人少的地方走，神色匆忙地往家里跑，见了熟人打招呼也是勉强地挤出一点笑容，几天了，街上还不见他的影子，一旦与他们见面，可别去惹他，他正因为赔钱烦着呢。
显然，做辣椒生意不需要研究航天的智慧，了解一下行情，投资一点本钱，就可以直接上阵了。我把敲诈得来的钱分成两份，其中的两千块存在银行里，以备不时之需；剩下的两千多块作为生意本钱。我在市场上观察了几天，觉得自己行了，就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小辣椒的买卖之中。表面看来，这种生意简单弱智，实则不然，它里面其实包含了很多微妙的细节需要人去用心体验和把握。正如任何生意一样，买卖辣椒的成败得失跟参与者的性情、格局是息息相关的。开始几天，我有赔有赚，基本扯平了，半月下来，我净赚了二百多块。坦率地说，用智慧轻松地赚钱，的确是一件令人感动的好事。这其间，我还认识了几个生意场上的朋友，有几次我们合伙到乡下收辣椒，他们让我装扮成蛮子蛋，用外地话跟卖辣椒的农民谈价格，他们在旁边瞎起哄，说，这是从湖南来的蛮子，人家给你出这价可是最高的，你要不卖，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我们以这种小把戏企图压低价格，但效果并不好，只是过后博我们一笑罢了。跟我最合得来的是杜庆雄。
杜庆雄是兴化乡杜家沟村人，家里的地都租给别人种了，儿子和女儿在乡里上小学，一家四口人租住在街上。杜庆雄待人接物友善厚道，是那种有气量的聪明人，生意也作得很成功。那年他三十四岁，虽然比我大十来岁，但这并不妨碍我们成为好朋友。
不难理解，现在的我正处在青春的黄金岁月，毕竟到过许多地方，见过些世面。所以，从兴化街上那些少不更事的小青年们的眼神中，可以看出来他们对我风度和气质的艳羡。当然，我承认，我的举手投足有很大的做作成分。不过，话又说回来，谁有闲工夫去责备年轻人的轻浮秀态呢？春天的辣椒生意可以作到五月份，到了八月，新辣椒就下来了，所以，一般来说，辣农们都要赶在这个时间里把压在手里的辣椒处理完。当然，也有继续囤积，盼望秋天价格更高的农户。整个春天我非常买力，虽然没有赚下大钱，但至少日子过得开心充实。这一点我非常看重。
到了农历三月份，我像个正常男人一样喜欢上了一个女孩，所以，这一点也不可笑。问题在于，我这个人很容易喜欢一个女孩，即便是在我食不果腹的日子里，我也往往会被出现在我视野里的漂亮女孩们轻易打动，有时候只是多看一眼，但通常会因为自卑，便抑制了爱她们的冲动。所以，我就学会了遗忘。这句话适用了我十几年，到如今几乎还是如此。
女孩名叫春玲，张得也小巧玲珑的，使我喜欢的那种，特别是她那张小巧的嘴，线条柔和饱满，还性感地红润。
春玲是兴化街附近的白洼村人，她差不多每天都来兴化捡辣椒。这是辣椒市场派生出来的一种纯边缘性职业：商人们收来辣椒后，因为成色杂乱，需要按质量分拣出来，这就给闲着没事干的女人们提供了挣钱的机会。虽然挣得不多，但终归是收入。兴化街上捡辣椒的女人们成群结队，年龄从十来岁的小女孩到六七十岁的老妪不等。我想，她们并不在乎所得的和所付出的不成比例，她们真正渴望的只是经济上的独立。只要给他们机会，她们啥样的苦都能吃。
秋玲给我捡了几次辣椒，我们就认识了。也许秋玲以为我是个外地的老板，这很有可能，所以，每次四目相视，她总是一副娇羞的样子，叫我心里跟熨斗烫的一样舒服。我把多情的心掩盖起来，漫不经心地问秋玲的同伴巧枝：
“秋玲有婆家没有？”
“没有啊，怎么啦，要不要给你介绍一下？”
巧枝是秋玲的堂姐，一个泼辣而又不安分的女人，跟同村的一个男人私奔，跑到宜昌，过了不到一年，嫌那男人窝囊，又回来了。
“不骗我？”我故意看一下秋玲，她脸一红，转身走开了。
“骗你干啥？”
中午没有生意，我跟杜庆雄站在街上聊天，远远看见秋玲和巧枝朝这里走来，我对杜庆雄说，我过去有个事，上前迎上她们：
“嗨，你们好，干嘛呢？”
“吃饭去。”巧枝答道。
“走，我请客。”
巧枝暧昧地看着秋玲。
“看我干啥哩？去就去。”
在饭桌上，巧枝媒婆一样问话，我虚虚实实，小心地回答，生怕说些不吉利的话。秋
玲很专注地听，我相信他对我的回答没有失望。
吃过饭，我们走出弹丸一样的兴化街，来到一处高坡上。正是暮春时节，阳光明丽，温暖如熏，地里除了拔高的小麦外，就是刚泛青的小辣苗了。我们在田埂上坐下来，继续闲聊。直到太阳快落山了，巧枝才突然想起来似地惊讶道：
“走吧，时间不早了。”
我从地上站起来，看见西边的极目之处有一片蓝色的水域。我问巧枝：
“那就是丹江水库？”
“是啊。”
“我们现在看见有水的那个地方叫啥名字？”
“北刘营。”
北刘营，那不就是我的故乡吗？一定要去看看。我心里想。
我跟秋玲约会了几次，每次巧枝都在场，令我着实气馁。而且我发现，秋玲不像开始那样对我热情了，这让我心慌，我不知道我那里错了。如此一来，我愈发急切地想单独约她出来，但答应的，却没有一次应约，到最后，干脆不见我了。我在街上找他们。巧枝走过来，对我说，你往后不要再找秋玲了。
“为什么？”
巧枝想了一会，终于说：
“她有男朋友了。”
“不是我吗？”
“不是你。”
巧枝的回答很干脆。
“谁？”
“你不用刨根问底了，反正人家比你强。”
这句话是我的克星，我无话可说。好在我还没有深陷到这场无望的爱情之中，所以我的反映没有激烈，虽然内心有很深的失落感。
这是一场我投入最少的感情游戏。
巧枝多方打听我的情况，知道了真实的我：流浪汉、穷光蛋、赌痞子。
农村正忙着夏收，辣椒市场休市了。
兴化街上的夏天冷冷清清的，偶尔过来一辆汽车，鸣着喇叭轰挡道的行人或野狗，扬起来的灰尘里满是一股刺鼻的辣味，呛得人直打喷嚏，这是兴化的一大特色。街面上有几家卖镰刀裤衩凉鞋的小摊子，摊主们一个个跟灰窝里拉出来的病鸡一样，无精打采地躲在阴影里等着买主。也没有个娱乐的地方，我天天无所事事，就到茶馆里去打发时光。茶馆里有麻将扑克象棋，我不会下棋，倒是麻将看两圈就会了。去的次数多了，就有人邀我跟他们打。我不加推辞，很自然地成了这里常来的牌友。打牌带彩，但不大，一天下来，输赢最多就是一二十块钱的数目。后来有人邀我到家庭里去打，这类牌场纯粹就是赌博了。我总以为天底下的人民都跟我一样单纯，正如我在面对这些邀请我去打牌的人们时所想的那样，平常跟他们打牌出现有争议的牌局时，他们动辄就骂娘，少给个块儿八角的就动手打架，一点也看不出来这是他们在演双簧骗我。恭喜他们装得太象了，我钻到这个口袋里却浑然不觉，输了大把的钱，心里还感谢这些人仁义，够朋友。
输了钱一心想捞回来，这是赌徒们的心态，我也一样。我跟着这些人经常变换地方，没日没夜的赌，一个月下来，我不但输掉了春天作生意赚到的钱，而且还搭进去了几百块钱。有好心人对我说，你真傻，跟这些人打牌，有你赢的吗？别看他们打呀骂的，那都是装给你看哩，你个傻逼。听这样说，我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心里跟吃了苍蝇一样，懊丧极了，决定不再跟他们来往了。但我承认，在茶馆娱乐，我没有断绝。没事的时候我喜欢跟杜庆雄到丹江口水库里洗澡。兴化街往西有一条石子路，通到丹江口水库的青龙泉码头，就是我那年跟慎言老汉回家坐船的那个地方。码头下面的水清爽得珠圆玉润。在六月天的下午，日头还有一杆子多高，已经不太烤人了，我坐在杜庆雄摩托车的后面，从兴化街出发，一路飞驰，跳进水里洗个透身澡。洗完澡上岸，血红的日头刚打算进山，微风轻拂，水面上铺了一道热腾腾的金子，看足看饱后，再回到兴化，那真叫个安逸呀！
不管从生活层面还是精神层面，我对现在的状况都比较满意，在我半生当中，这已经很难得了。有时候我在想，我其实就是一个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的旅行者，全凭临时的决定往前走，很多时候因为太匆忙了，连路上的风景也顾不得细看，但总少不了令人快慰的境遇。
七月上旬，老天莫名其妙地下起了连阴雨。那天晚上我在杜庆雄家打牌，输赢没有一分钱，我们竟然打到半夜两点多。牌局结束，我打着雨伞踩着泥水叭叽叭叽地往回走。到家门口，我发现在我住房的山墙根上站着一个黑影，我下意识地问：
“谁？”
“我。”
一个小姑娘怯怯的声音回答。我很不礼貌的用手电筒照了她一下。我认识，是兴化村里的女孩，但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你站在这干啥？”
女孩没有回答我的话，肯定是她惹父母生气了，才不让她进屋。但她是个女孩子呀，
这家大人也真是。我进到屋里，想想不对劲，又出来问她，外面还在下雨，你要不要来我屋里躲一会儿。小姑娘踟躇了一下，跟着我进屋了。我递给她一条毛巾，让她擦擦头上的雨水。
“半夜三更里你在外面不怕，是不是你爹妈打你了？”我问道。
“嗯。”
“你爹妈也是，你都这么大了，他们能放心？”
小姑娘“哇”一声哭了，我赶紧劝阻：
“别哭、别哭，叫人听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哩。”
小姑娘止住了哭声，嗓子抽抽嗒嗒的。
“你叫啥名字，给我说说为啥哩。”
小姑娘叫香娃，十五岁，她妈死了，她爹又给她找了个后妈，去年生了个儿子，就不叫她上学了，在家里照看弟弟。像大多数没有母亲的孩子一样，香娃在家里受尽了虐待。晚上香娃把米饭蒸糊了，她后妈又唆使她爹把她打了一顿，她顶了两句嘴，惹她爹恼火，一脚把她揣到门外头，说不要她了，叫她一头扎进茅缸里死了算了。我低头看看香娃裤子上被脚踢的泥痕。我把床上的席子揭掉铺在地上，又给她一条被单，这天晚上她就睡在我屋里，天还没亮，我就把叫起来，让她走了。
香娃最多有一米五的个子，圆圆的脸，鼻子调皮地往上翘着，颧骨上布满了荞麦星，大嘴巴，牙齿洁白整齐。香娃是一个花骨朵儿，但她绝不是个美人胚子。香娃以为我是个好人，有空就来找我玩，有时候背着她弟弟来，那个小男孩刚学会走路。我对香娃说，你少来我这玩。为什么？香娃问。算了，你想来就来吧。
香娃每一次来我都把门开得大大的。有人从门口经过，我就提高声音跟她说话。房东老夫妻住在正屋的平房里，他们老态龙钟，但我也不敢轻视他们的反应。我预感到自己在进行一场危险的游戏。它充满刺激，令我欲罢不能。
夏天的午后燥热而又寂静，香娃敲门进来，我赶紧穿上长裤子，免得让她看见我裤裆里那勃起的异物。香娃坐在我的床上翻书看。门虽然开着，我们说话的声音却是压抑的。现在的香娃显然已经意识到我们相处时气氛的诡异了。我说，香娃，那本书你不能看。咋啦?那是一本黄色书。香娃抬头看我一样，眼神迷离而又勇敢。我偏要看。我心里好笑，香娃会调情了。我过去坐在她身边，攥住她的手。看了你会发骚的。你是个流氓。香娃没有动，说话的声音都发颤了。我就是个流氓。我搂住她，伸手摸她的身子。香娃的身子还没有发育成熟，薄衣里面的乳房像两个生涩的青柿子。香娃软在我怀里。我闻到了一股少女身体的奶腥味。我浑身一激冷，把她推开。香娃，你走吧。香娃三天没有来。没来了也好，免得我欲火上身。第四天她又来了。我正在午睡，门没有插，她进来了，用小竹签戳我的鼻子耳朵，我睁开眼，她“咯咯”地笑。我首先看我的裤头，它正像伞一样，被撑起来了，我不相信她没有看见。我跳下床，把门关上，一把把她按到床上。她的脸像泼血一样的红，眼里放着光芒。我把她衣服剥光了，她白花花地呈现在我的眼前，两个小乳头硬梆梆的。只是身子太单薄了，连毛都没长。我爬在她身上，隔着裤头，坚硬地顶着她。她闭上眼睛，两只小手抓住我肋上的肉，嘴里“啊”地呻吟一声，声音尖细稚嫩。我心里一惊，她太小了，我不能进去。我一翻身从床上跳下来，严肃地对她说，赶快把你衣裳穿上，以后别再来了，我也不想坏良心。她默默地穿好衣服，坐在床沿上，没有走的意思，我把她拉起来，推出门外，再次警告她：
“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我手淫的毛病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我用了足有一个小时才出来。像泛滥的洪水一样，我后来再也没有堵住过它。虽然每次过后我都会厌恶懊恼，但膨胀的时候我就忘乎所以了。那个时候我的身体壮实得像个牤牛，经常处于焦渴之中。只要时间地点许可，我就会迫不及待地宣泄自己，仅仅是为了享受那一个短暂的过程。我每天在痛苦和羞愧里乐此不疲。我尝试过结束这种释放，但没有一次能够做到。每一次在街上看见香娃，我都无法抑制地冲动，真想把她叫到我的屋里，给她上了，所幸我还知道轻重，我故意对她不理不睬。后来再见到我，她不再幽怨地看着我，远远地躲开了。九月份，她被一个三十岁的小辣贩领跑了。我不知道这是否是她的需要，显然不是，但谁能说得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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