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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敲诈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刘金贵往哪里去呢? 想一想,出来这些年,无论到哪里去,我可曾有过一贯的目标?哪一次转地方不是凭脑子一热就改变了原先的决定?我当然也明白自己先前的那些决定都是因为渴望过上与城市合拍的生活,我因此可以为自己所吃的苦头找尽理由。但是,城市这桶油就是拒绝我这滴水的溶入。即便如此,我也不感到悲哀,我悲哀的是,现在凡事向钱看,有家底的做生意,当官的倒卖国家紧俏物资牟取暴利,有门路的下海经商发大财,这是时代的潮流,而我无钱无势无技能无关系,还没有挣钱的迫切心思,怀里揣的只有一个不能当饭吃的梦想,可见我跟这个世界是何其的格格不入。而我跟别人最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我是个到处以打工混饭吃而又不把打工当作一回事的非驴非马的打工者,这多么讽刺。面对那么多在钱方面得意的普通打工者,我意识到我错了。因此,我心里失衡了。我担心,我就要跟这个时代脱节了,这一点多么可怕。尤其是来南方这两年,我真正的验证了自己驾驭生活的绵软无力。我必须得承认自己的幼稚。我心里瓦凉瓦凉的沉重。我完蛋了。 我自卑、自怜、自怨自艾、孤芳自赏。我拿着一片烂镜照自己,用指头指点着里面那张哭丧的脸说,金贵,想不到你被遭鸡奸害死人的文学糟踏成了这个样子。要是你一门心思挣钱,你早就风光了。你真是个弱智、白痴! (我有时候在想,我这个人是不是特别做作?特别像个小女人一样哀戚、幽怨、自恋,让人恶心?其实并不是这样,就像我非常喜欢王朔的小说那样,我虽然为他的机智、幽默和痞子气所倾倒、折服,但因为出身和境遇的不同,我同样掩饰不住对他小说里表现的那种高干子弟高高在上的高贵口气的恶心,特别是那一篇叫做《许爷》的小说,看了后我的心里就像吃了苍蝇一样。他可以嘲笑、捉弄、看不起不如“我”出身的同学。但我不能,我所能的只是把我这个给社会垫底的边缘人的经历写出来,就算我很多时候比王朔更卑鄙。当然,王朔小说里的高贵情绪不是王朔“我”的错,它只是跟一个人的出身和生活经历相关罢了。如果王朔就是小说中的那个“我”的话,那我只能恭喜他有一个好爹,这是他的福气——我不知道他的出身是否就是他在小说中让人感觉的那种。他应该是。) 翻来覆去地想,我只能逃回到宜阳县,我忘不了那个地方。 惠贞怎么样了? 踏进王沟的土地,我百感交集。我就像一只被踢在墙上的皮球,被弹回来,又落在了起脚的原点上,之间却花了我两年多的时间。 一进山口,我就往北山坡上瞅,李家的饭店孤零零的还在那里。我没有去,我得先找个熟人问问情况再说。我先去找王留成。胡小军告诉我,王留成回家已经有两个多月了。我找到郑家虎,他见到我很高兴: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在饭店里,郑家虎告诉我,惠贞有下落了,至于在哪里,他也不清楚。说到那天晚上的事,郑家虎,那天晚上,惠贞精神受了刺激,一下子就疯了。也不知道她跑到哪里,被人贩子给卖了,好像还转了几家。去年夏天,她给慧芬写了封信,信中大略谈了这些事情,最后告诉慧芬,她的病被现在的丈夫治好了。 “听说她丈夫待她很好。”郑家虎说。 “可怜的惠贞!” 我鼻子一酸,说不出话了。慧贞已为人妻,这是事实么? 我要了一瓶白酒,喝了一杯,我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喉头哽咽,我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郑家虎想过来劝我,我连头也没有抬,冲他摆摆手。五分钟后,我恢复了平静。我用手搓搓脸,缓一口气,我们继续喝酒。 “慧芬现在干啥呢?” 我喝不了多少酒,两杯下肚,我就晕乎乎了,双颊泛红。 “死了。可惜了这个大美人。” “什么,慧芬死了?” 我放下酒杯,一把抓住郑家虎的手,瞪大眼睛问他。 “都死有快一年了。她后来一直在洛阳混。去年秋天,她坐在轿车上,听说司机一边开车一边跟她亲热,结果不小心,一头撞在一辆大货车的车厢底下,俩人都挤成肉饼了。” “唉,慧芬姐!那他们家那个饭店还在开没有?” “早都不开了。那家煤窑去年一报废,李大婶就回老家去了,只有慧芬她爸住在那里。那老头真怪,跟谁也不说话,天天闲着没事,到处捡破烂,啥东西都捡,屋里堆里跟垃圾场差不多。” 把一瓶酒喝完,我是被郑家虎搀回去的。半夜里我开始呕吐,吃啥吐啥,喝啥吐啥,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我在郑家虎的床上躺了两天,晚上就跟他和四川阆中的雍广富挤在一起。酒劲完全醒了,我买了两瓶酒,去看看慧芬的爸爸。我想问问惠贞现在到底在哪里。 我不想被人看见。趁着暮色,我从郑家虎的房子里出来,轻车熟路,我来到这家接待我两年、并给了我一场凄美爱情的小饭馆。当我刚上到半山坡上,拐向饭店的门口,我突然悲从中来,眼泪又流了出来,流得酣畅淋漓。眼前这个地方我是多么熟悉,先前旁边的小煤窑没有废弃,这里也是生机勃勃,想不到,仅仅两年的光景,竟如此物是人非。饭店的门在关着,屋里亮着灯,我上前敲门。 “谁呀?” 是李留根李大叔的声音,听起来苍老而又迟滞。我推门进去: “李大叔,是我,刘金贵。” 屋里灯光昏暗,原先招待人的地方堆满了塑料纸、破衣服、烂鞋、废报纸之类的垃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刺鼻的臭味。李大叔坐在一张小桌子旁吃晚饭,塑料筐里放了几个馍,一小盘咸菜,碗里盛的是稀面水。 “是小刘呀,你回来了,坐。” 李大叔连屁股也没有挪一下。我把两瓶酒放到桌子上。我看见他的眼神立马活泛起来。 “来了就算了,还拿东西干啥?” 我帮他打开酒瓶盖。他起身拿了一个白瓷茶碗。我给他斟上酒。他美美地抿了一口,问我,你吃饭了没有,没有吃,锅里有饭,还有馍,你吃。我说,我已经吃过了。看着这个沧桑的老人,我突然觉得他就是我的父亲,这样的想法又让我鼻子翻滚着一阵的酸楚。 他放下手中的馍,把面水稀饭推开,低着头专一喝酒。我们谁也没有说话,所幸这种沉默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尴尬。我站在那里,再次环顾一下小餐馆,时间仿佛又回到两年前:屋里窗明几净,饭桌前挤满了我们背煤的汉子,吵吵嚷嚷的。李大婶掌厨,惠贞脸上含笑,为各人端上饭菜,胆大的跟她开句善意的玩笑,她也不介意;然而,这一切都不复返了,现在塞满我眼睛和情感里的竟然全是凄惶! 李大叔的酒糟鼻子开始冒汗泛光了。我怕他喝醉,趁着他现在还清醒,我问他,李大叔,你知道惠贞在哪吧? 李大叔抬起头,拿醉眼朦胧的眼看了我一下,站起来,摇晃着身子,从床头的一个箱子里拿出来一封信,递给我: “唉,我们对不起惠贞呀。” 我接过信,是惠贞写给慧芬的,没有落款,但背后有一行歪歪斜斜的字:河南省西峡县罗关乡孙家坳村。我把信口张开,里面没有信瓤,我有一点失望,好在我知道了惠贞的准确下落,我拿笔把地址记下来,又坐了一会,我走了。 郑家虎那里住不下我,我在许家沟找了一间房子,那里离王沟有四里路,在王沟里头。许家沟的人又找了块地建了一个新村,剩下的老房子都租给下煤窑的人住了。再往里头去,一路上差不多都是小煤窑。我是个懒惰的人,先前在王沟自在惯了,从来没来过这里,虽然村里也有几个熟人,但都是点头之交。干活也没有一定的窑,这里干两天,那里干两天,发工资了,便到处跑着领钱,也乐得给自己经常放假。 认识漯河黄涛的细节我已经忘干净了。只记得他张了一副兔唇,高高的个子,比我大一两岁,对我非常友善,没事就叫我到他那里打牌。俺俩配合默契,总是把对方打得落花流水。对方不服,就以输赢定饭吃,又是对手老请我们的客。 那个时候我们真年轻呀。打牌打烦了,我、黄涛,范胜利、萧石蛋、寇铁梁,不知道谁先提出来,我们比赛砍椽子。砍椽子的文明说法就是手淫。看谁先出来,看谁飙里高。范胜利是个白净小伙,想不到他五分钟就出来了,弄了他一手,我们哈哈大笑,继续砍。我砍得心急火燎,但就是不出来,最后我放弃了。 寇铁梁跟萧石蛋比赛吃鸡蛋,寇铁梁说,他能把卖鸡蛋的那一筐熟鸡蛋给吃了,萧石蛋不信,说,你要能吃完,我把钱掏了。俩人击掌为凭。卖鸡蛋的一数,总共五十四个,虽说鸡蛋小点,但算起来总有四斤多重吧。寇铁梁最后把它吃完了。萧石蛋咕哝着嘴狠狠心把钱付了。寇铁梁肚子难受,为了消食,他一夜没睡觉,满山沟子地跑。 九月的一天,黄涛对我说,晚上别往那去,有事找你。晚上他如约而至。进到屋里,他把门关好,一本正经地问我: “假斯文,往后有啥打算,是不是想在这里呆一辈子?” “呆你个头呀,这鬼不下蛋的地方,我恨不得立马就走。不过,暂时也没地方去。有啥事你说吧,卖啥关子呀。” 他坐到我床上,跷起二郎腿,递给我一只烟,点着,深吸一口,说道: “唉,人活着有啥意思呢,就说我吧,都二十六七了,连个女朋友也没有,大老远里跑到这个山沟沟里下煤窑,老爹老妈也不知道咱受的啥罪,还以为咱在外头享清福呢。我问你,你有几年没回家了?” “四年了,真想回去看看。” “你四年算个球呀,我整整六年没有回去,连封信也没给家里写,说不定爹妈还以为我死在外头呢。唉,假斯文,你说咱混到这份上还有他妈的啥劲呀?” “唉,黄涛,你来找我就他妈的说这个呀,你别说了。” 黄涛的话说得我心里像驴踢似的,特别难受。黄涛笑了。 “好,我不说了,给你说正经事。”说到这里,黄涛从床上起来,把门开了一条缝,头抻到外面看了看,又把门关好,还把横在我房子中间的帘子也遮严实。 “来,咱们坐到床上说。” “啥*****事,恁神秘?” “肯定是好事。我给你说,不管你愿不愿意,你也不要再叫第二个人知道,我相信你不会出卖我,对吧?” “既然这样说,你有啥屁就放吧。” “好吧。”黄涛扔掉手中的烟头,“你认识冯家沟的吴天亮吧?就是在对面那条沟里开煤窑的那个老板。这几年他发财了,钱多里要命,可是这家伙胆子特别小,夜里连出来尿泡尿都不敢。而且他家还是三代单传,他只有一个儿子,现在刚上小学,宠里跟宝贝似的,咱俩去敲他一笔怎么样?” “黄涛,你疯了,这可是犯法里呀!” “你个书呆子,我咋能不知道这事犯法?所以才跟你商量哩。” “黄涛,这事我不敢,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怕什么呀胆小鬼,我就知道你是个孬种。你想过没有,在这个社会里混,没有钱谁瞧得起你?你小子要不是没钱,惠贞不早就是你的人了吗?都是因为没有钱,到现在你还是跟个黑鬼一样在这山窝窝子里瞎混,说不定哪一天你也跟陈显涛一样,一炮给你崩死了。就是崩不死你,照这样下去,你小子猴年马月能有出息?况且那家伙胆小怕事,我估计绝不会出啥问题。你啥也不用做,只要写封恐吓信就行了,剩下的由我来做,事成之后咱们远走高飞,连个鬼都不知道,你看这多得法。” 黄涛的话让我动心了。黄涛说的对,如果有钱的话,抛开爱情不说,我何止于为一顿饭在煤窑底下卖命;就算我当不了作家,只要有钱,我也能开工厂、办公司,成为一个前呼后拥的人上人。只是敲诈勒索的后果委实太严重了。我低下头,想梳理一下思绪,但脑子里全是乱麻。 “让我好好想想。” 黄涛连着两天粘着我,给我作关于发财的思想工作。也许他太了解我了,或者,我们的处境太相似了,他对我说起敲诈的理由都能说到我的心里去。“也许事情会像黄涛说的那么简单,拼一拼,成功了,我不就可以改变生活环境了吗?”我心里想。 “好吧,你打算敲多少?” “两万,你看咋样?” “两万太多了,还是一万吧,逮住了也判的不重。” “好吧,就依你。” 吴天亮: 我们是从大西北越狱出来的杀人犯,路过此地,现在手头有点紧,听说你这几年开煤窑发了点财,我们想问你借点路费,也不多,就一万块,请你明天晚上九点钟,带上钱,到洛河桥南头第一根路灯下等我们,到时有人跟你接头。 我们知道,你家是三代单传,你只有一个儿子,现在正在冯家沟上小学,如果你胆敢报警,那你儿子的小命可就难保了,你酌量着办吧。 天狼帮帮主:黑杀星 我把信写好,念给黄涛听,激动得黄涛直搓手: “对对对,就这样写,口气越厉害越好。假斯文,真有你的。” 念着自己亲自写的敲诈勒索的信,我突然觉得,我成了一个断线的风筝。我不是我了,我甚至疑惑,我竟然有没有悬崖勒马的勇气! 我把那只送我进监狱的箭搭在弦上了。我能清楚地感到,我就是那个双脚陷在泥沙中的某人,只要我稍一用力,我就能把脚拔出来,但我的智慧已经麻木了,我瞪着眼睛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往下陷,我却无动于衷。也许黄涛说的对,这泥沙淹不住你,再有一点就是瓷底了。信你一回吧,黄涛。当然,黄涛没有这样说,黄涛不可能猜透我的心思;黄涛也无法体贴到我的感受。 那天夜里,更深人静的时候,我跟着黄涛从小路摸到了吴家沟的村口。黄涛用手指着黑咕隆咚的吴家村,对我嘀咕,吴天亮家就住在村子的西北角。夜,静谧得可怕,我有点退缩了,我对黄涛说,你去吧,我在这等你。黄涛说,你不去我一个人咋敢呀?我磨磨蹭蹭地不想走,黄涛拽着我的胳膊,我们来到吴天亮家的门口。吴家的围墙高立,大门紧闭。黄涛正要把信往吴家的门缝里塞,远处突然响起了一阵乍魂似地狗吠,我拔腿就跑,黄涛以为出了啥事,也跟着我跑开了。跑到村外的水沟里,以为没有危险了,我停下脚步,大口的喘气。黄涛过来问我,你咋啦,跑那么快?我说我听见狗叫了。黄涛说,狗叫你怕啥,那么远,又不是咬咱们。 “再过去吧。” 我说啥也不去了。我突然想,让这个阴谋流产吧。任黄涛怎么劝,我还是固执地回到了住处。黄涛跟到我屋里,围着我不厌其烦地开导。也许是我烦了,或者是我意志不坚定的原因,我一狠心,又答应他了。 “好吧,不说那么多废话了,明天晚上我再跟你去一趟。” 把信塞进吴天亮家的门缝里,我没有回去,直接到黄涛那里。我心里特别沉重,因为我省悟出来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信是我写的,倘若吴天亮报案,公安局一对笔迹,肯定把我揪出来,而黄涛则轻松多了,他可以完全把责任推给我。而我原本可以让黄涛抄我写的底稿,我再把底稿给撕毁了,这样不决定了黄涛是主谋人了吗?以前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呢?我懊悔得直想扇自己的嘴巴。我开始抱怨黄涛,说他不够义气,把我放在刀尖上。 “金贵,你放心,如果把咱俩抓住了,我一定把责任揽下,不关你事。” 黄涛这样说,我心里虽然好受点,但仍是气哼哼的。他感到没趣,也不说话了。我们沉默了一会儿,黄涛勉强挤出微笑: “金贵,好兄弟,别想那么多了,一定不会出事的。” 我叹了一口气。 “算了,事情到这个地步,只有听天由命了。” 我仰身躺在床上。 “我今晚不回去了,就睡在你这里。” 我又做梦了。我梦见我被几条大蛇死死地缠住,周围还蠕动着无数条的蛇,它们张着血盆的嘴,吐着长信,摇头摆尾,向我扑来,一条蛇一嘴咬在我的腿肚子上,顿时鲜血淋漓。梦境瘆人可怖,我一下子被惊醒了,后来再也没有睡着。 黄涛早早起来出去探听风声,中午回来时我还在睡觉。他告诉我,一切风平浪静,看不出来吴天亮报警了。我起来洗把脸。我们出去吃饭。老天跟我们有仇似地,阴沉着一张大板脸,看来要下雨了。剩下来的时间真他妈难打发。好不容易熬到半下午,我们回到各自的屋里把自己收拾一番。我穿了一双解放鞋,便于逃跑,又检查了裤腰带,害怕它不结实,正逃窜着呢,突然断了。收拾停当,我拿了一把黑雨伞,出去找黄涛。 我们从偏僻的小路拐到洛河桥,眼看着黑夜以它摸不着的黑沉重地压下来,我浑身都在哆嗦,而稀薄的秋雨像一张不可逃匿的天罗地网裹得人粘湿而又郁闷。黄涛低声提醒我注意过往的行人。觉得没有可疑的地方,我们分头埋伏在桥头下面的芦苇丛中,惶恐不安地等着送钱人的出现。。。。。。 时间在我看不见也听不见的脑袋瓜子里像纷乱的马蹄嗒嗒嗒地践踏着它的长度。夜黑如漆,我伸长脖子向桥头张望,残缺不全的路灯在雨雾里发出死鱼眼睛的冷光,我看见桥头第一根路灯杆子底下蹲着一个人影,他嘴里的烟火一闪一闪的,我断定他就是吴天亮。我的心张狂地跳,焦急地盼望埋伏在对面的黄涛出来跟他接头,但就是不见那王八蛋的动静。桥面上好久没见人了,吴天亮站起来,来回走了几步,咳嗽几声,大声说道:“快出来吧,再不出来我就要走了。” 在叫我们呢,我的心急到嗓子眼里了,但是仍然不见黄涛出来。我把伞合上,拿在手里,脑袋一热,硬着头皮走出芦苇丛。来到吴天亮的跟前,我故作恶狠狠地用普通话说: “你是吴天亮?” “我是。” 我根吴天亮对面站着,面近咫尺。他个子不高,有四十多岁,穿了一件中山装,佝偻着腰,回答我的话里也是一种卑下的语气。我故意把腰挺起来,全身的劲都使在腿上,这样就可以控制住腿的颤抖了。 “钱带来了吗?” “带来了,都在这儿呢。” 我接过来他递过来的小黑皮革包。 “你滚吧。” “我把钱给你们了,你们可别害我儿子呀,我求你们了。” “只要你老实,我们不会的。” 说着话,我强装从容地往黄涛潜伏的那片芦苇丛里走。钻到里面,我慌乱地找了一圈。找不到人,我轻声喊:“黄涛,黄涛。”连声鬼的喘气都没有。我心里暗骂:“这个杂碎,把老子给骗了。” 黄涛跑了。我一手拿着雨伞,一手拎着钱包,慌慌张张来到洛河边。以为安全了,我蹲下来,打开黑提包,里面是用报纸包着的十沓人民币,我激动得难以自禁,双手捧着沉甸甸的钞票,我把脸伏在上面,深吸一口气,一股霉味穿透了我的心肺,我觉得它比浓酒的香味还醇。我站起来,把裤子掖在腰里,解开胸口的扣子,把钱一沓一沓地塞进去,又往包里装了几块鹅卵石,用力把它扔进日夜流淌的洛河里。 秋雨还在淅沥的下。我撑上伞,小心翼翼地往回走,激动随着我的脚步消失了。我恢复了理智,而恐惧随之从四面八方向我扑来,我感觉这无边的黑夜里到处都潜藏着公安,他们随时会冲上来扼住我的脖子,而我只能束手待毙,我的一生也将因此毁了。这好像是注定的结果。 多么可怕。 谢天谢地,路上没有碰到一个人。回到家门口,我从裤鼻上取出钥匙,正要开门,黄涛像幽灵一样不声不响走过来: “金贵,你回来了。” 听到声响,吓得我差点跌坐在地,头“轰”一下子就炸开了。回头一看是黄涛,我上去就给他一拳: “*****,你把老子吓死?” 黄涛没有生气,他上前搂着我,压抑不住地兴奋: “成功了?” “成你妈的头哇,进屋再说。” 进到屋里,我像一摊泥一样瘫在床上。黄涛自知理亏,手足无措地对我傻笑。我缓过来劲,从床上坐起来,俩眼直瞪黄涛: “黄涛,我操你亲妈,你可把老子给涮苦了,你给我说,你为啥偷偷溜了?” 黄涛看着我棱角分明的鼓腰,眼睛都眯成缝了。 “我的好兄弟,你哥我不是人,你再照这儿来扇几下解解恨。”黄涛过来拉着我的手朝他的脸上扇。我把手抽回来。 “别来这一套,你给我说你为啥要溜?” “嗐,我听见吴天亮喊话,刚要过去跟他接头,突然看见一个人朝他走,我以为那是他叫的伙计来捉咱们的。那个人是你吧?” “你知道是老子,那你为啥还要跑?” “好兄弟,你饶了老哥这次吧,算我欠了你个人情咋样,有机会我一定回报你。嗨,我黄涛没有认错人,你真够哥们,有胆量,有气魄。” “别他妈的瞎奉承了。” 我把腰里装的钱一沓一沓取出来,黄涛双手摸着钱,口里不住地囔囔:“乖乖、乖乖,这下咱们可发财了。”我脱下来湿漉漉的衣裳,他赶紧替我找来干衣裳帮我换上。我们把钱平均一分,我叫他去弄点吃的,他屁颠屁颠地跑回去拿了两个剩馒头,我一见那俩干面陀螺就倒胃口,连开水也没有,我懒得吃了,我在想,我该怎样逃脱法律的惩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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