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看到了胤祥的落款,老头大大地表示了惊奇,飞快地翻了一遍,然后把书卷卷卷地就往袖筒里面塞。有人大声咳嗽以示提醒。我这才注意到屋里站着的另一位是个道士。老头没觉得自己有差,反而中气十足地冲我嚷嚷:“丫头,你家主子呢?”手底下却不带停地把书揣了起来。那道人先笑道:“您别藏了,这都瞧见了!”老头不以为意地一摆手,书从袖口抖了出来。老头没再往起来揣,但也没见他不好意思,反而冲我瞪眼睛说:”咦!你这丫头,笑什么?你当爷是偷儿?”
凭他长驱直入便知道和胤禛交情不一般,只是这话对我没什么威慑力,反而让我觉得有趣,遂客气地揶揄道:“窃书不算偷。只是您喜欢咱们家的东西也不带这么旁若无人的,您说是不是?”
“咦——你瞧瞧,”老头指着我,冲道人嚷道,“连个奴才都教训起爷来了,真正、真正……”
“谁让王爷您没占着理呢!”道人笑呵呵地打圆场,“不过也显着四爷小气了。”
果然是个有名头的。我忙蹲身行了礼,接着那道人的话说:”咱们可不小气呢,实在是奴婢不敢做这本书的主。“说着话,上前将珍本收起来,再将书架上其他版本的《辋川集》递给老头,“王爷瞧着中意的但取无妨。”
“刁钻的奴才!”老头白了我一眼,恶狠狠地吸了一撮鼻烟,响亮地打着喷嚏。李卫从门外一直笑到了屋里,嬉皮笑脸地就贴到了老头身边:“请王爷安,嘿嘿,老远听着就是您,还这么老当益壮的!”
“哈哈,小崽子,你长了驴耳朵不成?”
“奴才是闻着味儿来的!”
“行啊,小崽子狗鼻子够灵的。”老头当宝贝似的从腰间解下一个油黑的葫芦,开了盖儿,一阵浓郁的酒香窜了出来。李卫立即叫出了名号:“凌川老酒!”
那道人笑道:“果然不错。”老头也哈哈大笑:“也就这小子识货。小子,跟你家四爷说,来伺候爷如何?”
“那可真是奴才的福气了。早就听说您那儿有不少上好的老酒,奴才光想着就……”
老头冲李卫脑门上就是一巴掌,说道:“不怕贼偷就怕你小子惦记!说正事儿吧,你家主子呢?”
李卫也收敛起来,正色道:“刚从部里出来,被十六爷请去了,说是新得了个曲谱,请主子瞧瞧去。要不,奴才去十六爷那里瞧瞧?”
“不必。当是什么要紧的事。”老头咕哝了一阵儿,一摆手说:“罢了,罢了,就跟他说我来过了。”
李卫似乎与那道人也很熟悉,一边搀了老头起来,一边冲那道人笑道:“好些日子不见,上哪里打卦消灾去了?”
“果然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这好端端的道法宗义便被你这等俗人念歪了!”道人笑着骂回去。
“你要有正道的宗法,且留着和那西洋和尚辩去,让他们服了才见你的本事!”
“嘿!爷倒忘了你二人相识。早知道,这趟不就省了。还被人当了贼!对了,”老头突然一指我,“跟老四说,这丫头,这丫头刁钻得很!让爷不痛快啦!”
李卫一愣,跟老头耳语几句,老头把眼一横:“既是内眷,何以不知回避!哼,老四这件事办得不漂亮。这丫头,长得……不好!一脸小家子气!”我和道人都被老头的孩子气逗笑了。“您又喝多了。”李卫忙驾着老头往外走。我刚把书都放回去。他们又回来了。李卫笑着说:“王爷想尝尝您的手艺。”我这才想起耳房里做着粥。
老头显然不知道吃人家的嘴短,我备了菜和粥过去,还撇着嘴控诉我小气。说是尝尝,吃起来可一点不含糊,半锅粥都被他喝了不说,还饶了三个饽饽。临走时,老头说:“我记住你了。小家子气!哎——老四不是喜欢明尚家的小丫头吗?”
急得李卫直挠头,说:“哎哟,您这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您移驾吧,奴才送您回去。”
我也记住他了——庄亲王博果铎——胤禛的堂叔,当今皇上的堂兄,一个爱喝酒且口无遮拦的胖老头。
胤禛说我总结得太准确了:“前天陪皇阿玛用膳,几杯酒下肚,他竟然跟皇阿玛说,皇储人选中意于我。幸而皇阿玛素知他的脾性,没大在意。”
“有点意思,我倒是要对他刮目相看了。老实说,听了他的话,除了害怕,是不是还有点高兴?”
“你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你说呢?”
“滑头!”我伸出一指禅去,被他当了磨牙棒。心念一动,我说:如果皇上心中已经有了人选……”他猜中了我的下半句:“而那个人不是我?”
我看着他,他笑了笑,拉了我坐在腿上,帮我别好襟前的手帕,才慢悠悠地说:“圣意难猜,而结果很能可能就是如此。我想过了,成事在天。只要有你在身边,我就很知足了。闲云野鹤也好,散诞之人也罢,都能让我安安心心的。你肯吗,陪在我身边,让我安安心心的?”
一双黑眸盛满了温柔,平和的诉说却听得人心酸。不想让他看见眼角被他感染出的湿润,趴在他的胸口,佯装听了一会儿,我轻快地说:“得,看在四爷难得甜言蜜语的份儿上,姑娘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您吧。不过,人家都说我很旺夫的……保不准就能遂了你的愿呢。”
“这么说,我遇着了个宝?那我可得好好地藏起来。藏到肚子里好不好?”胤禛轻笑着在我的脸上留下牙印。我笑着躲避,藏进他的怀里,手指轻柔的穿过我的头发,弄散了我的发髻,他轻声问我:“若真遂了我的愿,你要什么?”
我暗自发笑,这话听着有点坐地分利的意思。“这我得好好想想,改天列个单子给你,白纸黑字的,免得某些人不认账。”
“傻瓜,你要了我,不就有了一切?”
他的提议很让人心动。只是他显然忘了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现在不是,将来更不会是。即便我有心要,他又怎么舍得给。描着他的衣裳上的图案,我默不作声。
“兰儿?”
“嗯。给我一道免死金牌吧。我想活得长长久久的。”说这话时,我其实想着另一个人的长长久久,但那三个字,我不敢说出口。胤禛觉出了我心里头的软弱和恐惧,轻抚着我的背,喃喃地说:“我也不忍心让你独自做了那个送别的人。你放心,如果那天到了,我会安排好一切,不让你一个人。”
听不得他也这般,忙收起越发伤感的情绪,调侃他:“你不会是想拉着我一块儿gameover吧?”
“给什么我?”
“一起死啦!你别拉着我陪葬啊,我不干。”
“哎,这主意不错啊。”
“喂!”我抬起头,看到他绽出浅浅的笑,于是佯装叹气,“罢了,还是我走你前头吧,一了百了。”
他笑着来捂我的嘴:“越说越没边了啊!”
“还不是你挑起这些伤感情的话题。”做个嗔怪的鬼脸,跳下地来,还没站稳,福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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