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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不想提笔,但我的手却下意识地抓起了一根银色的钢笔;讽刺的是曾经在全市中学生硬笔书法大赛夺魁的我,现在只用这老伙计记录琐碎的生活开销。一笔漂亮的字,一筐虚荣的赞美之词,我不再追求这些浮夸的表象,它们令我厌恶,正像沙皇时代军官胸前别着的一枚枚闪亮的徽章,身份、头衔、地位……这些愚昧的不平等的观念总是被人们借以炫耀自身的光环。只有天使与生俱来地顶着那金灿灿的玩意儿,比起一味强调功绩并索取回报的行径,活着的人难道不应该更多地付出和给予,即使不为了超度时的“功德圆满”,也算是对得起自己的良知。 无味的宣教到此为止,看在上帝的份儿上,让我重拾行云流水的笔法,哪怕只写微不足道的几行小字。忽而忆起那厚实的一打牛皮信封上歪歪扭扭的几排圆珠笔的字迹,被我嘲弄的蜘蛛爬的每一个笔画,都出自一颗宛若圣徒朝拜般虔诚的爱慕我的心。 庆幸的是我的笔墨都注入了不愿示人的心室,他永远不会知道我可以熟练地背诵他寄来的每一封信里的任何一个段落,纵然那些文字的拗口程度并不亚于一篇繁琐的文言文;而信件的另一部分内容则是用密密麻麻的符号与公式组合而成的代码,他从未怀疑过我的逻辑思维能力,事实上我对字母的敏感程度几近负值。 “又是一个没有男人的日子,但我尤为想念他。”我在空白的横线上填写了这样一句话,它是这本日记的开篇,一个作家通常情况下会用寥寥数行文字定下整部作品的基调。倘若我们一定要把日记也拉进文学的殿堂,那它的风格定然是苦楚而幽深的。凋零的回忆的花瓣若即若离,荆棘丛生的驿路浮动着幽幽的鬼火,纷繁交错的脉络掩藏在假象的背后,我的影子将先于这愚钝的身躯,触及真实的边缘。 幽蓝的一块儿天空 玫瑰形的云朵 囚禁一只向往自由的 风筝 在天堂与地狱之间 因悬浮而彷徨的 影子 拉长了 或是一个投影的质点 无限微缩 在光明中透明的黑暗 隐藏战栗的躯体 漫反射后的幻象 臆造某种极限的完美 任何的瑕疵 在放大的瞳孔中 仍是盲点 得以永恒的意念 存在于绝无生死的国度 忽略起始 忘却终止 有限的区间 延伸扩散出了所谓的宇宙 以独特姿态 爬行的动物 裹上了非自然的色彩 追逐气球般 易碎的梦 躺在屋顶 仰望不知疲倦的 星星 守候陨落的那一颗 只为许一个 无法实现的愿望 恐惧堆满皱纹的嘴角 拒绝绽放 久违的微笑, 沉默背后 更深的沉默 拉下夜的黑幕 窗口挂的晴天娃娃 永远如倒吊男般 召唤阴邪的雨雾 从一场场噩梦里 惊醒一次次的沉醉 又在沉醉中 迷入噩梦 周而复始的 必然沦陷 在命运之轮上 刻下一道道血色的 咒愿 所有的占星士 被钉在六芒星的棋盘上 丧失过去 抑或未来的记忆 前世来生 成了割裂的 片断 以防止重复 乏味的剧情 强音中藏匿的柔情 轻触虚无的边缘 惊出美人的香汗 是那凝结在花瓣上的 晨露 抓住星点的灿烂 却被遗弃于光的进程—— 黑暗的另一面 是更浓重的黑暗 无限趋近事实 亦无限疏远于 另一种事实 失重的世界 天平不过是 变形后的权杖 格式化的磁盘 被迫载入陌生的概念 生命堕为使命 在没有挣扎 没有反抗的 和平演变中 安然戴上镣铐 无形的力量 束缚麻木的灵魂 圈羊一般 奔向属于自己的 牢笼 试图越狱的奴隶 在每一个黎明 冲撞天与地的界限 牺牲在地平线 消失的瞬间 一切依然 各色的罪恶 如一层层看不见的屏 划定了不同人的 不同空间 掌心交错纷繁的 纹路 暗示命中注定的混乱 褶皱不同于沟壑的 跌宕起伏 却埋下无数 诱惑的深渊 幻想飞翔的人 张开双臂 从山顶坠落 拥抱大地 死亡的翅膀 在花丛里 延续他的生命 落寞 于颓败时盛开的娇艳 形移神存的意象 在彩蝶煽情的舞蹈中 失去固有的和谐 扼杀形而上的真理 崇尚没有绝对的绝对 习惯在弯曲的轨迹里 找寻直线的距离 在一片假象的潜网中 缺失真我存在的 意义 推开一扇扇虚掩的门 归宿和起点 同是不曾与光相随的 黑暗 岁月 相对静止地 逝去 撇下最大的谎言—— 还有明天 明天已然凋零 在奢华的浮世 太多的不确定 标注在死者的墓碑上 本不该终结的 终结 伴随悲凄的音符 伤痛的泪水 完成了形式上的转化 不相信眼睛 耳朵和双手 游离于感觉之外的 感觉 洞察熟悉事物的陌生角落 假象的另一极 在于选择的取舍 影子 在伸缩的过程中 出卖自我的本源—— 世间唯有假象 世间没有假象 “我厌恶一成不变的生活模式,朝露、迷雾、细雨、残阳,聆听第一声清脆的鸣叫,从残破的梦境捅出一个窟窿,而后钻出圆乎乎的脑袋,无可奈何地套上一件件囚衣。我怀疑自己不幸充当了滑稽的小丑,随着黑色幽默的旋律翩翩起舞,深情款款地谢幕。”颤抖的手放下了纤细的笔杆,银装素裹的扮相使它像极了弱不禁风的书生。 “迷狂的意境我并不陌生,不炼仙丹不品魏晋风度,不放豪言不做无赖哲人。索性封口,语言轻得似早春的飞絮,并非我托不起那可以忽略不计的重量,而是它宁愿辗转于居无定所的浮生,也不肯飘落在我呵护备至的掌心。”男人的爱就是一颗漂泊的种子,只有他倦了才可能睡在泥土里萌发孱弱的枝芽。 “我的追念不是少女惆怅的情怀,蚕丝般紧裹的一夜缠绵,不是刻骨铭心的凄婉的面容,只是一串串孤寂的音符,从落满尘埃的心弦上仓猝坠落。”囫囵的诗行塞进留白的空间,宛如盘旋的魔咒搅动游离的视线。 完整地记录下内心的感受,这种平铺直叙的技艺向来不是我所推崇的。我喜欢“故弄玄虚”,铺垫、渲染、煽情……用耐克的一句经典的广告词来概括,便是“连上帝都感动得哭了”。 写一篇日记,看起来易如反掌的小事竟也令我彷徨。国中时代的地理课上教书先生曾提到过“地下水位降低亦会导致自流井干枯”,我所焦虑的是自己的文思是否有朝一日也会枯竭。一些晃动的白大褂儿围绕在我的身边,模糊的脸孔、模糊的手指,明晃晃的灯光刺痛了眼眸,但我依稀地仿佛看到了飘渺的圣光。沉静的心灵,我的魂魄游出干瘪的躯体,我惋惜地向它告别,那是一具惨不忍睹的被榨干的尸骨。 我烦乱地合上日记本,如同关上了棺材的盖子,它让我预见我不得不面对的沉陷的未来。熟悉的嘶叫声扯破了宁静的沉思之夜,如若扎上了一根吗啡针,我亢奋地冲进昏暗的卫生间。 “我都怀孕了,你还背着我去找那个女人!你这个混蛋!……”愤怒的叫骂声断断续续地传来,我贴着瓷砖美滋滋地听着一头母狮子是怎样发威的。素材,漫天纷飞的素材比清明时节墓园的冥币还多,我可以靠它们大发横财:婚外恋、负心汉……女性读者,特别是中年主妇最为钟爱的题材。 作家,严格地来说是自由撰稿人,只需把这些情节点梳理清楚,然后适当地添枝加叶,就能寄到婚恋杂志上混口饭吃了。总有一群人,至少是一群,他们的幸福构建在别人的痛苦之上。而更多人对这些刊登出来的不幸的主人公说三道四,正如狮子抛弃的角马的尸首被土狼和秃鹫视为不折不扣的大餐。 生态的定义并不像字典里说的那般简单、狭隘,它不仅是生物体的生理特性与生活习性,扩展到人类身上,更是一种生活态度和生存态势。除了维持生命迹象所必需的养分,我们仍然不知满足地攫取,吸收、排泄、再吸收、再排泄……太多的尘埃、太多的残渣、太多的垃圾,可是人们乐此不疲地把它们据为己有,而后再扩散出去,同病毒一般无孔不入。 肮脏的词句加重了谩骂的语气,但惟有如此才能激发语言强大的张力。我惊诧于她无懈可击的震撼力,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不得不同情她一言不发的丈夫;当然,换作是我同样会被逼到一个角落,抱起脑袋不敢吭一声。 反击是一种艺术,而非武术。摔盘子摔碗的败家子并不多见,或许是因为工薪阶层承受不起战乱的损耗,多数家庭相当务实,首选动动嘴皮子。言之无物的持久战越来越索然无味,我的激情一点点消耗殆尽,仅剩的一丝也了无生气地冷却了下来。 鬼魅的夜光飘飘悠悠地晃了进来,轻盈得恰如跳着《天鹅湖》的芭蕾舞者,只不过它穿着黑色的裙子。就那样旋转着诱人的裙摆,纤弱的腰肢简直比柳叶还要细软,它轻抚沉睡中的茶几,撩拨沙发的睡衣,风骚得像是妩媚的妖姬。 我的双腿不由自主地迈向卧室,进入梦乡前反复浮动于脑海里的意象最有可能幻化成憔悴眼幕下的主角。那是一条鲜血般红艳的裙子,银铃似的笑声流淌在我每一根血管里。我确信自己敲开了梦境的大门,他在那里,迷蒙的雨雾冲淡了黑色的风衣。 泥泞的小径坎坷地通向那一只棕色的皮箱,湿漉漉的咖啡色的围巾紧紧裹着他的脖颈。他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湿漉漉的不是那条羊绒围巾,而是我的眼睛。他怜惜地捧起我的脸,询问我是否读到了一封封来信。 我惭愧地垂下头,黑色的风衣慢慢退色,好像一滴滴墨汁注入雨水汇成的溪流。丝丝红绡劈入眼帘,我惊恐地连连后退了几步,恍然发现自己的双手沾满了血迹。不,不仅是双手,我的衣襟、长裤、鞋子……连同坑坑洼洼的路面,稀疏的叶片,淅淅沥沥的雨幕,一切都被染成了可怕的红色。浓重的腥味儿涌进鼻腔,我下意识地抬起脸,红衣女子就站在眼前。和数小时前的初次邂逅如出一辙,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用那令人瑟瑟发抖的眼神。 倏然,她扼住了我的喉咙,长长的指甲死死地抠进我战栗的皮肉。正如被猛兽叼走的沉默的羔羊,我竟吞下绝望的哀号。她将我吊在一棵被蛀空的枯树上,龟裂的树皮上镌刻着一道道棱角分明的笔画。我沉重的身体轻轻地摆动,那些朦胧的字迹就像是催眠的怀表:良璟翾……宋羽诗……两个名字之间似乎还涂鸦过什么符号,只是已被纷乱的划痕所埋葬。 狂放不羁的笑声撕裂了眼角滚落的冷漠的泪水,它们在她煞白的面庞上肆意地刮痧。她旋转着,萧疏的雨滴恰如离人的眼泪垂在飘摇的裙摆上。一缕缕青丝紧紧贴着那消瘦的脸颊,她伸出双臂,搂住一团莫须有的空气,微微张开的嘴唇如释重负般地敛起,画出了一条上挑的弧线,那是难于用尘世的词语修饰的复杂的表情…… 微弱的光束拂过我混浊的眼眸,置换阴晦梦境的是一颗白色的节能灯泡。酸疼的身体令我不禁迷惑于那一幕虚幻的审判,我深吸了一口气,干涩的咽喉急需温水的抚慰。趔趄地走进厨房,我的身子轻飘飘的宛如一片摇曳的橄榄叶。天旋地转,是的,崎岖的地砖、歪倒的墙壁、倾斜的天花板,我的双脚正踩在满是残垣断壁的废墟之上。 丝丝圆润的水珠汇成的涓涓溪流留恋地滑过我的舌根,如若温存而感伤的诀别之吻,缓缓注入火燎的咽喉。水滴敲击心灵谷底的回音很快唤醒了失衡的意识,我终于从那一帘幽梦的束缚中解脱。 太多人相信虚无缥缈的梦暗示或是预言某种必然的宿命,但我不以为意。潜意识皮层自导自演的荒诞情节根本没必要斤斤计较,我宁肯攥着一块儿手帕,边看肥皂剧边抹眼泪。作家看电视剧、读小说,并不是为了剽窃别人的作品,起码多数君子不齿于模仿或是借鉴。以自身经验来分析,他们多是想激发酝酿于心底的真挚情感,激情是作家的生命力,也是创作的原动力。 我放下水杯,浮动的思绪席卷而来。我小心地摸了摸颈部,淡淡的痛楚徘徊在那里迟迟不肯离去。颤抖着按下了卫生间的照明开关,我依稀猜到了镜子里的自己将是怎样狼狈的模样。苍白的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解,我的手指从下颌一点一点滑向脖颈,细长的惨白的指甲落在一些凌乱的深深的印痕上。 我的梦……难以名状的恐惧感霎那间吞噬了我的灵魂。漫长的黑夜,死神的翅膀悄然无声地划过窗棂。也许,它只是和我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虚惊一场的误会只等轻柔的晨风吹散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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