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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而听到平稳的脚步声慢慢地临近,我猛地扭过头,一双红色的漆皮高跟鞋猝然印入眼帘。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寒气,攥着钥匙的手下意识地抖了一下。我的目光缓缓上移,那是两根纤细而白皙的大腿,一条红色的连衣短裙包裹着她消瘦的身躯。嫩白的双手提着红色的皮包,闪亮的红色仿水晶的手链锁着她的手腕。中式的旗袍领口封住了她的脖颈,浓艳的口红盖着那小巧的嘴唇,下垂的嘴角恰似弯弯的月牙。一双幽邃的眼眸流泻出无限的忧思,黑色的眼影掩住了惆怅的心声,只留下一抹冷艳与默然。 我们的眼神短促地碰撞在了一起,她清冷的目光更像是一座浮动的冰山,我试图逃避粉身碎骨的危险。我小心地把钥匙塞进了口袋,故作深沉地低下头从她身后绕过。 “你刚搬来没多久吧?”冰冷的声音从背后袭来,丝丝寒意渗入骨髓。我迟疑地停了步,转身含笑地对她点了点头:“将近三个月了。”“你不常出门吧……我还没见过你呢……”楼道的窗口淌进的日光温暖了她的话语,红色的身影融入金色的画框。她露出淡漠的笑靥,而后从手包里掏出了一把银色的钥匙打开了房门。 我拐向另一段楼道,而她荫翳的双眸似乎仍追随着我急匆匆的背影。电梯迟迟不来,这种非常规性的滞后令人忐忑不安。我一次次地敲击着按钮,它终于姗姗来迟,慢条斯理地敞开了怀抱。我听过太多关于电梯的耸人听闻的谣言,人们乐此不疲地转述抑或捏造神乎其神的故事,这年头,每个人心底都潜伏着吞噬魂魄的幽灵。 我独自站在电梯里,它宛若一个长方形的盒子,这是我能想到的最恰如其分的比喻。我的一举一动无疑会映入它光滑的四壁,从不同的角度捕捉的相同时段分裂的图景让我感到自身渺小而充实。在体内隐藏的无数个我,她们都独立地存在于潜意识部分,争斗、搏杀,然后轮替登上历史的舞台。懦弱的我同坚强的我,温柔的我同倔强的我,懒散的我同勤奋的我……倘若我在电梯里停留的时间再久一些,很可能罗列出更多的词藻以修饰独一无二的自我。 我蹒跚着走出大门,天花乱坠的影子如同肆意的暴风雪翻卷着侵袭而来。晨练归来的老人泛黄的跨栏背心上搭着一条洁白的毛巾,喘着粗气的八哥犬摇摇摆摆地紧跟着它的主人。猛然怀念起拉扯我长大的祖父,他没能等到我独立便早早地去另一个世界享受极乐。那双布满皱纹的血管凸出的干枯的大手上零星地洒着棕黄色的老年斑,他只是静静地慈爱地拉着我,说这是入土前的征兆。死亡对我而言就是一片枯黄的树叶在缄默中碾入尘泥。 我极其不愿提起支离破碎的家庭,父亲因为贪污身陷囹圄,母亲也没有旧时代女性以操守为美德的传统观念,没过两年便再结良缘。所以我至今仍无法接受女性解放这一势不可挡的浪潮。灰色的孩提时代,祖父牵着我稚嫩的小手一次次穿过高耸的围墙,父亲憔悴的面容写满了忏悔的思绪,但我们同样不善于表达内心真实的情感…… 物业的工作人员递给我一个五花大绑的袋子,发件人我根本不认识。签过名字以后,我疑惑地拆开了它,里面装着一个黑色的印着抽象图案的空白的日记本。我仔细翻了翻,本子里也没有留下字条。 我搔了搔有些蓬乱的头发,拖着烦乱的脚步走向我所居住的14号公寓。一排排淡蓝色的信箱整齐地倚在雪白的墙边,公寓的铁门前赫然贴着一张公告。定睛看了看,是通知那些没交物业费的业主按时交费的单子。像我这样安分的良民自然不会登上黑名单,不过,有个名字却惊起了我的警觉:宋羽诗……我抓起快件的袋子反复看了几遍,毫无疑问,给我寄东西的正是这个人!在那名字的后方标注了房号,904……天哪,竟是隔壁的红衣女子……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作家可以编纂任何离奇的情节,但并不意味着他能泰然接受这些不可思议的事情。 就在十几分钟前,她还用陌生的眼神打量着我。我愁眉紧蹙地盯着手里的日记本,清薄的本子恍然变得厚重,它堵在胸口,如磐石一般压得我几乎透不过气。洁白的墙壁仿佛也蠕动了起来,恰似一条扭曲的蛆虫,缓缓爬向视线的尽头。 在那亮晃晃的塑钢窗边,刷上绿漆的铁艺防盗门等待着主人精巧的小钥匙将它开启。我晃晃悠悠地擦着墙面走向它,这身体犹如一片摇摇欲坠的叶子,放任浮生无尽的可能于必然的陷落之中。 我的余光掠过904号房门,红色的标记格外刺眼。我从未留意过门牌号码,然而谁又能完全否定数字背后隐藏的某种玄机。轻便的旅游鞋悄悄地蹭过那扇紧闭的房门,我如释重负,假如她能在不认识我的情况下寄来一份奇怪的礼物,也就可能在其它任意时刻监视我的一言一行。黑洞洞的门镜或者卫生间薄薄的隔断,一墙之隔的我们,或许在不同时间做着同样的“阴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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