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是一处春色弥漫的寝室,帏幔低垂,浓香袅袅,红烛摇曳,深情依依。一个女人在绣榻上翻动身子,大红的锦被滑落下来,雪白光溜的肩头一览无余。很快,一双修长的手忙拉住被子,轻柔的、细心的将被子盖严盖密。其后,那手恋恋不舍的缩回来,顺带掬起一缕铺散在绣枕上的黑发,无限珍惜的放在唇边亲吻。 忽然,寝室外传来打更报时的声音,握住黑发的手不由得一僵。手的主人侧脸看向窗外,窗外暗淡无边,夜色正浓。顿时,俊美如冠玉的脸上布满惆怅,忧郁的眼眸更显落寞。片刻的犹豫之后,他狠狠心,将秀发放下,轻手蹑脚的转身离开。谁想,锦被内的女人嘤咛道:“青萍——” 被呼唤的人身子一震,未及回身,锦被内便伸出两截雪白的胳膊,将他抱住。那青苹叹了口气,道:“月仪,小心着凉。” “我不让你走。”女人自锦被中抬起眼,果然是西昆仑山先西帝的妃子月仪。只见她媚眼如丝,娇喘不定的频唤青萍。青萍无奈,只好沿榻坐下,月仪乘机滚到他怀中,娇嗔道:“萍,你怎么舍得就这样把我扔下!” 青萍蹙着眉,低下头,下巴儿抵住月仪的头,他将美人紧紧的搂在怀里,呢喃道:“对不起,月仪。我是任务在身,身不由己。” “谁的命令?”月仪一面娇慵的问,一面贪婪的抚弄青萍光洁柔滑的脸颊。 青萍的脸上浮现出压抑的痛苦,可他生怕自己的不快会给月仪增添更多的烦恼,因之便努力用一种平静的声音道:“是少昊公子。” “讨厌!每一次都是他从我身边夺走你!”这话本该饱含气愤,然自月仪的樱桃檀口吐出来,竟然张扬着无法控制的喜悦。青萍的心一沉,可他依然强作欢颜,轻轻捧起月仪的脸,道:“不会去太久。三日后的子夜时分,我会在老地方等你。” 月仪心不在焉,似听非听的点了一下头。看其恍惚模样,青萍心内顿时如刀绞痛,他知道她在想些什么!然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无奈的叹息一声,整整衣襟,悄然退下。就差一步,青萍就要迈出寝室的门,月仪再度唤住他:“萍,你是要到东部的人界去么?” 青萍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顺从的答道:“是。” 月仪娇媚的笑起来,流动的眼波自信的盯着青萍的背影,不信他不转回头。果然,青萍不但转过身,还体贴入微的道:“想要珍珠是么?别担心,我一定会把东部最大最好的珍珠带回来,让别的女神在你面前黯然失色。” 月仪心花怒放,依着绣枕,做出深情款款的样子,娇滴滴的道:“萍,早去早回,我等你。” 闻言,青萍苦涩一笑,轻轻带上门,快步离开。可是出到庭院,他的脚步便不由自主的缓慢下来。他无限留恋的往回望,并没瞧见心上人探出窗外,相反,透过轻薄的纱缦,他清楚的看到月仪正端坐在镜子前梳妆打扮。瞧她麻利的绾起秀发,梳成高髻,还不停的在妆奁内寻找合适的首饰插戴满头,青萍由不得痛入骨髓:又是这样!一直都是这样!只要自己前脚一跨出门,月仪便马上扑入别的男人的怀抱! 月仪啊月仪,难道你就不能为了我而独守一夜空房? 求你,别那么快的忘掉我!至少,今夜别再那样! 青萍仰天叹息,愁绪无可排遣。最后,为眼不见、心不烦,他一顿足,飞也似的逃开。 就在青萍顶着凉夜赶往东部的人界时,少昊施施然从幽会处返回行宫。远远的,间或传来众神在大殿内猜拳划码的声音。少昊不以为意,他一边用手扶捏酸麻的颈,一边推门而入。论理,作为西昆仑山至高无上的统治者,他该去宴席上露个脸,可少昊偏不想去。他自斟了一杯酒,斜躺在软榻上,一边缓缓喝着,一边反复思考在少司命处看到的幻像。忽然,门“咯吱”的轻响了一下,一只女人穿的红绣鞋跨进来,随即,浓香扑鼻,金珠翠玉叮当作响。少昊根本不用瞧,单听那急不可耐的脚步声,便知来者系谁。果然,一双涂着丹蔻的尖尖玉手立刻将他拿着酒尊的手握住,用甜得发腻的嗓音娇笑道:“少昊,你每夜都要等女人来么?” “你来了就不等了。”少昊慵懒的眯着眼,打量着只穿薄薄衣衫,近乎裸露的月仪,嘴角噙笑,半是讥讽,半是欣赏。他的这模样真是风情无限,魅力无边,任是谁也无法抗拒。月仪顿时浑身躁热,哪还把持得住,立刻瘫软在少昊的胸前。在喘息不定的呻吟中,她的手不自觉的滑入少昊的衣襟。 不多会,摇曳的烛光灭了,行宫内昏暗一片。 行宫外,劲风吹拂,那些盛开的花瓣经不起粗暴的搓揉,在徒劳的挣扎中,花瓣零落,撒了一地。那片片花瓣上,犹沾着夜露,仿佛是一个男人噙着泪,随着风声呜咽: 月仪,别那么快的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至少,今晚别! 神们的醉生梦死,恰能衬托出轩辕黄的落魄境地。元神损伤的他,卷缩在潮湿阴暗的牢房内,又一次陷入昏睡。本来,他被关押在天牢最幽深曲折处,一路上通道狭窄,关卡重重,如无东帝或是晏龙太子的准许,任是尘埃都飞进不来。偏偏的,一缕若有若无的微风自琐眼钻了进来,它贴着地面,悄无动静的穿墙走壁,轻柔得仿佛不存在,以至于层层把关的狱卒毫无察觉。其后,畅通无阻的它,摸到最后一扇陨石门,敏捷的攀上气窗,跌落在阴冷的地上。 那时,轩辕黄正被一股幽蓝的冥火包围,那些冥火上窜下跳,忙得不亦乐乎。随着冥火的反复舔拭,轩辕黄赤裸的双臂上,那些浅窄的伤疤正慢慢愈合,渐至消弥。原来,冥火不仅具有攻击破坏力,还有疗伤治病的功效。开始时,微风如一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它静默观望,没发半点声响。然等待了几个时辰,冥火犹自慢慢吞吞的工作,微风看得倦乏,禁不住打了个哈欠,随之荡起小小的风旋,弄出极微弱的声响。那些忙碌的冥火猛然受到惊吓,它们如胆小的孩子,“吱溜”一声,倏的缩进轩辕黄的体内,再不肯出来。眼见如此,微风怅然叹息,想了想,还是迅速爬到轩辕黄的额角,轻轻的,柔柔的翻动着他额前的黑发。 轩辕黄本是晕迷不醒,对外界毫无知觉,然在微风一遍遍的抚摸下,略略有了点意识。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有一双手,纤细柔滑,正温柔而细心的给他擦拭冷汗。那手是有温度的,虽不灼热,却像初升的太阳,慢慢的捂暖他冰冷麻木的身子。随即,迷糊中的轩辕黄欣喜的发现,他的身子变得轻巧起来,在那双纤手的带领下,他奔跑在一片桃李纷芳的苑囿内。那处,花满枝头,绵延成海。艳的是桃,娇的是李,李白如雪,桃灿如霞,二者泾渭分明,各占据苑囿的一半。相互掩映间,一枝枝,一簇簇,争奇斗艳,芬芳而妩媚。在一派娇红香雪中,更有彩蝶翩跹,蜜蜂飞舞,景色美得如梦似幻,令人流连忘返。 轩辕黄有些迷惑了,这样的景色,他觉得似曾相识,偏偏又记不起在哪儿见过。踌躇中,隐约有琴音飘过,那琴音若断若续,渺茫高远。仿佛是受了蛊惑,轩辕黄想都不想,便下意识的循声觅去。那琴音似乎是在故意逗弄轩辕黄,引着他在艳桃雪李下兜兜转转,九曲回折,竟至迷了路。轩辕黄怅惘若失,又不甘心,正在无奈时,忽然看到前方有一条溪水淙淙流响。轩辕黄信步走去,只见两岸芳草萋萋,落英缤纷,一片姹紫嫣红中,幽香扑鼻。他看得心旷神宜,忘了来此的目的。许久之后,他抬起头,双目还未及远眺,视线便被牢牢钉住,动弹不得。对岸的一株桃树下,一个女子端坐着抚琴。那女子一袭白袍,轻如烟霞,纤尘不染;满头墨发随意挽个髻,余的如乌云般撒落下来。不知怎么的,轩辕黄就是看不清她的面目,只能模模糊糊的感觉到那女子风姿绰约,缥缈如仙。 因为某个人的缘故,轩辕黄对三界的女子,几乎都是冷漠而睥睨、戒备而敌视的态度。然看着对岸的一身白,一溜黑,一树粉红,其冷硬的心居然卸下防备,莫名其妙的“怦怦”直跳。 无它,就为眼前的景相传递出一种熟悉的感觉,让他觉得温暖! 对,此刻在他胸间涌动的,就是一股的暖暖的潮流! 轩辕黄一惊,很讶异自己早就被锻炼得百毒不浸的心竟然会萌生出脆弱的情感!恍惚中,他看到对岸的女子抬起头,就瞅着他,仿佛是婉约一笑,一个如清泉般泠泠作响的声音便悠悠传来:“轩辕,你终于来了。” 此语一出,轩辕黄的心便莫名其妙的随之荡漾,以至于他的语气都有些微的颤抖:“姑娘可……是在等我?”对岸的女子微笑着点点头。就那一刹,素性多疑的轩辕黄再也按捺不住满腔的欢喜,他轻轻一跃,跳过溪水,径直来到女子的身畔。奇怪了,明明近在咫尺,连女子身上的幽香都可以嗅得到,偏偏她的容颜却始终看不真切。轩辕黄没来由的感到失望,为了遮掩心内无端冒起的眷恋情思,轩辕黄扳起面孔,摆出冷淡的模样,道:“姑娘,你等我很久了么?” “是。从我知道你存在的那一天起,我就在等待。总算皇天不负苦心,终于等得你来。” 闻听此语,轩辕黄的心陡然沉了下去:那些才冒出头的的喜悦顿时被掐断,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戒备。这是他与她第一次见面,然听对方话语,这女子摆明了告诉他,打从出生起,他就一直被监视着!非亲非故,这女子因何缘由要监视他?难道,这女子是那人生前安排的爪牙?思虑到此,轩辕黄剑眉一挑,黑眸闪动,戾气顿生。因为生世坎坷,他素来乖觉而精细,绝对不许任何神、人或是妖摆布他,就是在背地里盯梢也不行!故而,他不动声色,正要自女子的口中套出话来,忽然微风吹过,桃树上的花瓣纷飞撒落。这一场花雨突如其来,如诗如画,美得令人心醉。待轩辕黄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的手正被一双软滑的小手轻轻握住。轩辕黄心一惊,偏过头,倏然发现对面的女子变了模样,竟然变成那个害他痛苦万分、生不如死的恶毒女人!愕然间,其心一凛,豁然醒悟:有人在窥探他!是通过梦境来监视他! 轩辕黄猛然自昏睡中睁开眼,一骨噜坐直身子,警觉的四下张望。然看来看去,黑暗的牢狱内,除了冰冷而坚硬的墙,什么异状都没有,更惶论有窥探者! 可轩辕黄不甘心,他眉目紧琐,满腹狐疑的举起右手——手心处依然留有余温,这余温实实在在的告诉他:梦中所见,绝非虚假! 谁,倒底是谁呢? 是少昊还是后羿?他们故意搞出这么温柔缠绵的梦境,真正的意图究竟何在? 疑虑间,轩辕黄耳畔听到极其细微的“窣窣”声,他冷冷一笑,潋滟邪魅的眼睛寒光一闪,一股幽蓝的冥火“倏”的往后扑去。没有惊叫,也没有碎裂的声响,轩辕黄转过头,看到冥火连环成圈,尖尖的火苗劲猛摇曳摆动,明灭不定。 轩辕黄恍然大悟:窥探他梦境的,居然是风! 晓之真相后,轩辕黄更加迷惘了。 如他所知,昆仑山的神族各司其职,职责分明,绝无越俎代疱之事。那战神固然所向披靡,神力无边,但他操纵不了风;后羿身为西昆仑山低级别的小神,赖以扬名的本领不过是其精准的箭术,也绝对不可能有此能耐——因为,除了风神,昆仑山绝无第二者能将风玩弄于股掌,操纵自如!然那风神垂垂老矣,等死而已,根本造不出这等旖旎缱绻的梦境!何况,除了少昊,昆仑山不可能再有第二个神知道那个女人与自己的关系——便是战神,他亦所知不多,不过是一知半解而已! 可恨!这三界之内,究竟还有谁把握着他的秘密?甚而拥有操纵风的能力? 是人,还是妖?是敌,还是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