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暧昧的眼神洞视着这个奇妙的界世:一切都这样的美好,渐渐的全部都可以沉溺于其中,无论是谁。
在这里,人们只知道我是籁特,却不会晓得谁是光。于是,就连我自己也慢慢的淡忘了曾经拥有的那双翅膀;甚至,开始有些庆幸当初的籁特心甘情愿的自我放逐到这有如镜花水月一般的人间来。
虽然,我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有一些敏锐的人——就像赛德们——可以随意说出我就是诞生在星期一的上帝的仆从,但我居然懒得去思索,现在的我,更习惯于平静的等待答案随缘到来,而无论属于它的问题是多么的引人入胜。
一如岁月的流逝中,我懂得了月黑时未必风高,风清时未必云淡,云开时未必日出,日落时未必人息一样。再复杂的问题,也许在看到答案的一刻,都会觉得其实很简单。煞费苦心的去寻觅,大概算是种愚蠢。所有的一切,可能如此,亦或如彼,执着的去揣摩,徒添困扰。
现在,我有了耐心,去等待时间,等待老板,等待你……
可能,我的欷虚会让你觉得不知所云,但我已经说了,目的便达到。因为,即使我告诉你我没有目的,你也未必相信。
许下诺言,告别昂色儿,然后重蹬逝水年华号列车。
当空荡的车箱中回旋起提醒我将要面对六十年漫长等待的声音时,我突然觉得,这列车的名字取的真好——逝水年华,物是人非。何止年华,连分秒也一样——会是谁取的呢?
那一天,我离开老板,孑然一身走向人间。在荫郁葱茏的小径上,恐惧突然袭遍了我的全身,和全心。我望着熙熙攘攘的人丛,他们便是我恐惧的源头。我害怕我凡人的一生注定会摆在与人群对峙的位置上,因为那时的我,还剩下一双比他们清澈的眼睛。
这双眼睛,一定会让我纯洁的堕落。多么可怕,而我企盼的,却是堕落向纯洁。
我不顾一切的逃避了。
老板依然微笑着贮立在原地,好像早就料到我会慌张的跑回他身边一样。
然后,我和老板之间有了这段对话:
“曾经的你,想把世界上每一个角落都贪婪的照亮的光,突然发现自己身陷无尽的阴霾,渐渐暗淡,你是否已觉得害怕?”
“老板,请您告诉我,我此行会往天堂还是地狱?”
“你怀疑自己了吗?”
“不!可我已经知道了六十年后的结局,六十年后对我来说不再未知,那么……”
“六十年后的籁特是谁?那是结局吗?”
事实上,并没有我想像中的那样艰辛。
人间似乎很乐意接纳于我,而我也轻易混淆于其中。否则,人间也不会大度的哺育了为数众多的芸芸生灵。
我没有一味的沉湎于昂色儿留给我的回忆里。更多的时候,她即将来到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会带给我无限的憧憬。必竟,我看不到时间的尽头,所以,注定未知的永远会多过已知——这提醒着我:幸好,我还暂时身处天堂。
还算不错,我在人间生活的并不狼狈,学会圆滑的世故远比培养高尚的德操容易得多。我只不过偶而会无聊,会不知所措。因为初降人间的我面对的是一个没有昂色儿的世界。
我几乎每天都要去赛德的那所教堂看上一眼,那时教堂中还竖立着神像,证明了看似玄奥的角落中还没有诞生出一位真正的智者。
就这样过了很久,我一边细细的咀嚼着似逝水的年华,一边让自己在不智取不觉中衰老着,颓唐着。
突然有一天,我碰巧路过了一个居然被我不可思议的遗忘掉的地方——那片我曾拥抱着我的希望飞翔过的墓园。
一种凄然的滋味从眼眶传到了舌尖,又传到了心头:回忆还没有发生,我该庆幸还是该沮丧?
我情不自禁的踱了进去。
一个漂亮,却无生气的女人与我迎面走过,她的眼睛懒散的扫视着四周,像是在寻找一件被粗心的丢失,但又不算重要的物品。
当她的目光掠过我的瞳孔时,一丝触电般酥麻的快意顷刻之间振颤了我。
我注视着她匆促离去似曾相识的背影,然后转过头,加快了步伐,向墓圆深处走去。
终于,一个小女孩的身影如我预料的映入了眼帘。她清澈的眼睛洗涮着身边破败的墓碑。那仿佛就是墓碑们至高的荣誉。
我走过去,蹲在了她的身边,用我能表达出的最最温柔的声音对她说:“想要振作却没有勇气,想要堕落却不甘心。也许是我说的比较娓婉,反过来才是我们的本意。不要怨恨你的妈妈,我们都可能会和她一样。当你在未来的某一天徘徊在天堂和地狱之间的时候,请牢记:你是昂色儿,因为一个对你很重要的天使需要你是昂色儿,他会出现在你最美好的梦境之中。”
小女孩没有因为我唐突的话语而惊惶,她看着我笑了,笑容灿烂的让我自卑的马上离开。
离去的时候,我听到了悼词的声音。那是两个美梦和梦魇的开场序篇。
等待,却迫不及待。我在愈发迟滞的岁月中忍受着煎熬。
天,莫明其妙的降下大雨,雨势如柱。我紧张了起来,混身上下筛糠一样的战栗。我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暴雨从何而至,落得这么蹊跷。
我想问……
天,微现光明。一声霹雳凌空袭来,又一束光,变成了人,和我一模一样的人。
我想哭……
六零流光的霓虹还在闪烁,却轻易就被天幕的阴郁掩埋。
它真的很特别——到了人间很久之后,我才发现,酒吧,是不会在这个时候敞开它的大门迎接客人的。除了六零流光,它似乎和我相同,在等待。只不过我还知晓我的等待何时会降临。而它,在遥遥无期中消磨着自己,与它的名字一样——流。
昂色儿没有认出我是谁,籁特也没有,哪怕我用会令上帝生气的苹果汁暗视了他们。
原来时间真的可以改变一切,甚至重塑一切。
期盼已久的今天,与可以兑现重压在肩头六十年的诺言的希望,顿时一齐化为乌有。
我只好欣然的接受这个残忍了六十年的事实。
于是,我决定让昂色儿孤独的等待这永远也不可能等到的一分钟。与其让她在一分钟后就失望,还不如给她留下些许期待,即使渺茫。
而我,则更怕她对苍老的看不出原样的籁特视若无睹。
老板说的对:六十年前的我,已经不再是我,他也没有成为六十年后的他。一切都未到结局。
离开六零流光的时候,籁特突然问我要去哪里。我想了一想:希望已逝,留给我的,便只剩下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对不起,老板,我后悔了。
街道经历了暴雨的洗礼,却还是那么灰涩。太阳没能冲破乌云有幔帐,只好失落的转到了世界的另一端。紧随夕阳而来的灯光流出一道美轮美奂的弧线,在我眼前越来越亮,越来越耀眼。
伴随着一阵尖厉的刹车声,我忽然觉得自己又飘浮在了半空。那感觉如此熟悉,就像我从来也没失去过那双完美的翅膀。
晃悠的惬意中,我看到了老板那久违的面庞。他问我:“现在,给你一双翅膀,你还敢不敢飞翔?”
我说:“我心有眷恋,恐怕无法飞高,飞远。”
老板又问:“你遗憾吗?”
我点点头:“无论初生的婴孩,还是迟暮的老人,谁能保证自己六十年后还活在人间呢?就算会活着,又有谁能永远一成不变?”
老板说:“籁特,我的光。请你侧耳倾听,那新生儿的啼哭,请你回眸观望,那垂危者的遗容。狭小的医院之中,浓缩了一次次漫长的生与死。看看婴儿和死者的身旁,他们的躯身投下的影子,可望而不可及,折射出那一颗一粒的原子们不屈不挠的希望。无论经历过多少世痛苦的失败轮回,都有机会和永恒的天使一起并肩飞翔。这才是希望不变的地方。”
我无言以对,心乱如麻。
老板说:“回去吧,你还有希望。”
昂色儿就在我的身边,呆滞的注视着我麻木的,缠满了绷带的脸。
看见我终于睁开了眼睛,她懊悔的哭泣:“对不起!籁特,我……我居然没有认出来就是你……对不起……如果我知道了泰姆就是籁特,我……我就会和泰姆在一起……就不会为了在一分钟内赶回六零流光……就不会开车把你撞伤……”
雪白的被单和沉重的呼吸器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无奈的呻吟着:“你看……我还是籁特吗?”
她听了,没有任何的犹豫:“我不在乎你还是不是你,我只知道我还是我!”
一阵剧烈的咳嗽,喉咙中一定喷涌出了腥咸的血,所以才让我更加窒息。我的眼睛也似乎被蒙上了一层薄雾,所有一切都变得模糊。
我的身体渐渐地失去了知觉,可昂色儿的啜泣却唤起了我对这个世界第二次的流连。
我说出了我这一生中最后的一句话:“我要死了吗?”
我愿意,我你一起,从一粒原子,重新做起。
宇宙天地尚未形成之前,黑暗笼着无边无际的空虚混沌。
上帝终于厌倦了这样的世界,他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
第一天,他站起身,挥了一下有力的手臂,说:“要有光!”
籁特觉醒了,全世界都被点亮了希望。
上帝很满意。
接着,第二天……
从此,万物开始了漫长的,流的历程。
——记载于《创世纪》。
六零流光完
www.hongxi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