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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清的印象里,几乎没有父亲的存在,是母亲白宁独自把她抚养长大,可是梦里,自己,好像是有父亲的,但母亲为何从不对自己提起父亲?小时候每次吴清一问起自己的父亲,白宁就沉下脸来,一声不吭,吓得吴清几乎要哭出声来。但无数次夜里醒转,又听到白宁似在自语,又似在与人交谈,吴清好奇的心里常想,那是谁呢?母亲在说什么?但始终抵不住瞌睡,醒来时,一切便忘得干净,今天受这梦境刺激,儿时的记忆,一点点地浮了上来。吴清撑着脑袋,在疑惑这些记忆,是幻是真?今天发生的事,似乎不能再以“串线”开解。 该给母亲打个电话了,吴清突然急切地冒出这个念头。 白宁是个方圆几十里小有名气的神婆,家里终日缭绕着檀香味和佛经声,闻讯而来求医或求卦的人,几乎可以把门踏破。先前时候,还只有一些乡里乡亲的,为医家人的头疼脑热,小孩受惊而送来几个鸡蛋,几块糕。到现在,开着小轿车来找白宁求医的也为数不少,出手也更大方。白宁却并不见得意,一直是淡淡的,她只关心吴清,只要吴清好好的,一切都不在意。 躲不过的,终究是躲不过的。白宁缩在墙角,夏天的阳光那么强烈,白宁却似乎还觉得冷,她拉了拉衣襟,打了个寒战。白宁今年不过五十多岁,梳了个现在这个年龄妇女少见的发髻,穿的也是这个年代少见的对襟褂子,天蓝色的布,是她自己亲手纺织染色,又亲手裁剪缝制的,显得与周围的人群是如此格格不入。 她知道那些乡亲们一面毕恭毕敬地来她的佛堂烧香,求她赐仙丹(香灰)于自己的家人,一面背后议论她如此取财大为不义。她甚至亲耳听见一个小孩在跟祖母领完仙丹后说道:“这不就是香灰嘛!一支香烧下来那许多香灰,我们干什么非要到她那儿去求?自己烧一支不行吗?”旁边有人嗤笑,白宁只是低头念佛。她的心里,只求吴清平平安安,求丹药的人给不给钱,给多少钱,她并不在意。有一次在众人都走后,从箱子里清理出来了一堆一分的纸币,甚至,还有一张冥币。白宁苦笑一下,心里知道乡亲们对她不以为然,但也并不往心里去。 今天一早,白宁如往日般起床梳洗,梳子从长发上滑落,却突然失去平衡似的,白宁一失手,只听得咯嘣一声脆响,梳子掉在地上。白宁捡起看时,断了几根齿,上面缠绕着几根灰白的头发,不禁悲叹,落叶归根,秋之将至矣。这柄梳子,通体黑色,半透明,带着点温润的光,是白宁心爱之物,它已经陪了白宁几十年,终于也有断了的一天。 这时,突然想起吴清,白宁心里一凛,刚一翻开日历,已经知道事情大为不妙,因为,离一个日子,已经非常近了。白宁这些年来,一直迫使自己不去想它,想要忘掉那个日子的存在。可这些年来,她又没有一刻能够忘掉那个日子的存在,她甚至是扳着手指头,一日一日数着过日子,每一分每一秒,她都睁着眼睛看着时间流走,看着那个可怕的日子狞笑着走近。 吴清可以不记得过去,不害怕未来,可是白宁不能。白宁也希望自己可以忘却,但是,漫漫长夜,面对黑暗中随时来袭的恐怖和危险,总要一个人得醒着,总有一个人,必须守卫着其他人的安全,而白宁,就一直睁着警惕的双眼,守卫女儿的安全,自始至终。是的,因为终点,可能很快就会来临。 白宁又一次对着佛像,点起了一炷香。虽然心里惶恐不安,可是菩萨是不可以怠慢的。白宁将香在长明不熄的油灯上引燃,对着菩萨拜了两拜,举手要插入香炉。可是,插不下去,松散的香灰,竟坚固得像混凝土。白宁看向菩萨的慈眉、菩萨的嘴角,有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没有一句话,却又说尽千言万语。手下一松,香牢牢地插住了。 白宁退下来,又拜了两拜,方才去打开大门。厚重的木门,粗粗的门闩,白宁觉得自己老了,颇费了些力气才将门闩取下,将大门向里拉开。门吱呀一声开了,似乎从门外扑了什么东西进来,白宁猝不及防,还未将手中的门闩放下,一个白色的、一人来高的影子,就扑了进来。白宁失神,回头寻时,又哪有什么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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