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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特殊老乡（一）
那个借给你们车并陪同你去考驾照的特殊朋友，是和你同一个县的老乡，H小姐，在学校植物系做博士后，你老家和她家相隔仅十几里地，你的一个亲姨家和她家是邻居。
先前你并不认识H小姐，也不知道她和你们一起在这个学校。你们年龄相差应该有个七八岁，你自当兵后基本上就没在老家呆过，你不可能认识她。
但你和她又有过不曾相识的一面之缘。那是一九七八年十月初，你从老家坐长途汽车要去省城转火车上北京读大学，她也在同一辆长途车上。那年全国的入学时间都是十月初，所以同一个车上有好多本县考出去的学生。但和你同校的那个女老乡不在车上，她自行先去省城亲戚家，然后在火车站和你会合。
在县城汽车站，H小姐比你晚上车，拎着行李包从你面前挤过。你看了她一眼，没怎么看人，而看到了她穿着的墨绿色长裙，在当时在本县，穿裙子的女孩很少。不过你觉得她年纪很小。当时她确实很小，十五、六岁的样子，高中没毕业就考上大学。她没有买到座位票，就坐在过道行李上。
当时你确实有种好奇心，想问问她上哪个学校，不等你发问别人就先问了，你听到她说去海南岛，华南热作物学院。你就没有再和她说话了。海南岛和北京离得太远，没有说话的必要。同时你也纳闷这么小的女孩，怎会考上那种地方？那时候海南岛远没有开放建省，苦得很。你觉得她挺可怜的。
但后来她就成了本县头号新闻人物，原因是她的男朋友成了全中国甚至全世界的新闻人物。和她同校也是老乡（同省不同县）的男朋友和她一起被选送来美国留学，她男朋友在植物基因研究方面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果，获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的特殊奖励，入选国外某权威科学机构评定的全世界最具潜力的一百位优秀科学家。他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领奖回国时，国家副主席接见，所有新闻媒体宣传，一时间他的名字全中国家喻户晓。
其实在H小姐的男友被广为宣传的好几年前，你就知道了这件事。那时候你在中央国家机关搞人才管理工作，正为回国留学生分配权的归属与另一部门打机构战打得不亦乐乎。有一回出差和国务院科技干部局的一位老兄同飞机，那老兄也是你老乡，跟你讲了如何如何争取那位优秀人才回国的故事。如何三番五次跑美国去动员，如何答应他的要求条件——他要求回国须安排到那所全国顶尖的大学，要有研究经费、团队等等，都答应他了，国家计委还特设专门项目支持他。
早在他成名之前，H小姐和他的关系已经在本县公开，只是影响没后来那么大。他到过H小姐家，H小姐也到过他家，他们两家已经以亲家的关系来往。他成名后，本县人更以他是本县女婿自豪。但也听到过两人已经吹了的风传。
因为有那样的关系，H小姐在这个学校的中国学生学者中也是个新闻人物。但你老婆似乎对此一无所知，是另一个和你也是隔壁县的老乡牵引你和H小姐认识的。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你确实有种特别的亲近感，能在远隔重洋的异国他乡认识这么近的老乡，确实不容易。谈起家乡的事什么都投机对路。她很高兴，对你说：这是缘分！你心里立时就泛起一股酸酸凉凉的感觉。你已经被老乡伤了（当然是你自找的），你已经确信了你的命中没有老乡缘。当然你没有糊涂，此老乡非彼老乡，人、背景经历都完全不一样。你自己也和以前不一样了，你已经中年了，已经有了老婆孩子，你懂得最基本的人情世故，你绝对不会用先前那种又傻又疯的方式和她打交道。你会把握原则：老乡就是老乡，亲近也是老乡式的亲近，仅此而已。
第一次路试时，按规定必须由拥有有效驾照的人陪你开车去车管局，你请H小姐陪你，她爽快答应，专门请了假。你老婆当然也一起陪着，她们俩也很聊得来。车子被考官打回后，H小姐马上说回去开她的车来。你没考过，你老婆对她表示歉意，她说，没关系，下回一定会过的。
预定的第二次路试隔了一段时间，你老婆就应邀到东部去了，仅由H小姐陪你。那天天气很好其实是很热，你站在院子里的荫凉处看着蓝色的天，天蓝得透明，你心里有一股莫名奇妙的感觉、冲动。院子里有棵水蜜桃树，结满了熟透了的桃子，还掉落了一地。和你们合租一栋房子的两个美国佬室友是不吃的，只有你们吃。有两只黑乌鸦在啄食地上的烂桃子，你想把它们驱开，一转念又算了。乌鸦在中国名声很不好，在北美又特别的多，好像没听说美国或加拿大人对乌鸦反感的。华人们也接受了满眼乌鸦群飞的事实，不得已给起个吉利名字“北美黑喜鹊”。你也入乡随俗用“喜鹊”来看待那两只乌鸦，觉得会给你带来喜气，你这回能考过，也能有好心情。你小心地绕过那两只黑喜鹊，其实不必太小心，那两个小生灵根本不怕人。你站在喜鹊旁边摘下了一些桃子，拿回厨房洗好，摆在盘子里。
H小姐开着车到你住处找你，然后就换成你开车她坐旁边。果然是喜气，你考过了。回来后你留H小姐吃午饭，她没推辞。你煮了早就包好了的冻饺子。北方人的你老婆喜欢吃饺子，以前你们经常包，因此你连和面擀皮都训练出来了。不过你们没在美国和面擀皮，太麻烦，你们上华人超市买现成的的饺子皮，太薄，口感差多了。
饺子煮好了，你们边吃边聊一些家常。因为刚才一路都在聊，倒没什么拘束。当然各自对话题还是有选择的。你其实很想了解她和前男友的事，你的目的是挖掘小说或者纪实文学的题材，如果能写出一本书，哪怕是一篇长文也好，绝对有轰动效应。但你也绝对不会犯傻去打听，除非她愿意主动说。她没说。你们也就主要聊些家乡的事。她有四姐妹，父亲是教师，将四姐妹都培养出来，分别读了大中专，县报道组还采写了通讯登在省报上。她当然是四姐妹中最优秀的。后来她含蓄地问你，和太太生活习惯会不会有不适应的地方？你得体地回答还好。因为你在北方呆久了，已经北方化了。当然你还是想念家乡的蔬菜，好在这些年北京也都有，比如雍菜（空心菜），苋菜，芥菜，茭白，丝瓜，甚至于鲜竹笋。你买了做了，你老婆也吃，但不是很喜欢。她最喜欢的是炒土豆丝或者青椒土豆片、西红柿炒鸡蛋（你还特别解释了一下土豆是马铃薯，因为老家的土豆指的是花生。H小姐完全没有北方生活经历）。你老婆做了你也吃，也一样不是很喜欢。最有意思的是饺子，有了你当然也喜欢吃，没有也不会想念，一年到头不吃饺子也没关系。你老婆不行，隔些时候就一定得吃一次，过年则非包不可。人都是这样，小时候吃什么东西，就永远都会怀念。H小姐沉默了一会儿，改口问你来了美国有什么打算，你说准备考托福GRE，申请学校读书。她鼓励你说这很好，应该读书。但你却又说你其实不喜欢读书，你最想干的事是写小说。H小姐很惊讶。你说你已经有一个中篇小说在老家省的文学杂志发表了，编辑来信通知了你，但不愿意把杂志寄来。H小姐想了想，说这个年她准备回老家去过，到时候她愿意帮你去取杂志。
那天你们聊得很愉快。H小姐得上实验室去，只好结束交谈，你送她出门，看着她的车子远去。你的心情又糟了起来，因为呆会儿你必须去餐馆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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