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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考洋试(二) 学车,考车,开车,打工,背英语单词,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到了秋冬,该考托福和GRE了。 你们是在秋天考的托福。相较于GRE,托福要好考得多,所以放在前面考。你们俩在国内都练过,语法、阅读都不怕,难的是听力。你老婆在美国时间长些,又在学校里呆着,听、说都已经相当不错,但对考试帮助不大。考试的听力似乎和日常口语两回事,是用特殊的方法设计出来的。许多听力考高分的中国学生一听到日常口语,照样听不懂。那就按考试方法训练吧。听录音带,做题,猜题,蒙题,怎样管用怎样来。 秋天的南加州内陆依然很热,考试那天你穿了一件黄颜色的圆领汗衫,那是前些时候你老婆应美中友好协会之邀到东部考察观光时,一个工会组织送给她的礼物。据说那个组织很强大,具体名称你没记住,汗衫上印着的几个英文缩略字母,你猜不出代表着什么单词。你也没必要去猜它们,跟你毫无关系,你不可能参加他们的工会。但恰恰这件汗衫,有可能在无意中帮了你一大忙。 考试在当地一所神学院的教室里举行,教室很大,百多人同时考。没有国内那种语音设备,一个大录放机摆在讲台上,所有的人都听着那个声音。考卷第一部分是听力,你支着耳朵紧张地听着,紧张地在答卷上涂圈圈,大约涂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发现涂窜行了!妈呀,真要命!你几乎要晕倒。还算明白赶紧把错误的行空住,下面的按正确的行涂。很快听力就结束,监考官指令把题卷翻过去,开始做语法。你当然不能接着做语法,必须修改窜行的听力题,方法是把那部分涂窜了的圈圈平行地往下移一格。答卷虽在同一张,但你不大能把握跟题卷是否对得准,便把听力题卷又翻回来,凭刚才的印象对照一下。你翻回题卷后没对上几个题,监考官就朝你奔了过来,看到你还停留在听力部分,在你耳朵旁低声说了个“你”字,做手势让你站起来,那意思是让你出去。这下你麻烦大了!美国佬就这么死板,他规定不能做的事就是不能做。他不是制止你,让你把题卷翻过去,他会以你破坏考场规则的理由取消你的考试!若被取消,你就留下了污点纪录,永远就不能再考试了,你的读书梦也彻底完结了!但你没有站起来,你只是抬头惊恐万状地蹬着他,他也瞪着你,但他没瞪你的脸,他瞪你汗衫上的那行英文字母,瞪一会儿后他就不声不响走开了。你劫后余生般地出了一口大气,赶紧把听力题修改完,翻过去做语法。 考完后你对老婆说了这个事,你老婆说这件汗衫可能代表着一种身份,不能随便给也不能随便印的。你说:上帝保佑!你是在神学院教室考的试,当然必须敬上帝。但对上帝能否保佑那些窜行了的题,你也没把握,很可能一团糟。你老婆想了想,给你报了下一轮考试的名,算算时间还来得及。但后来你已经没必要再考下一轮,因为成绩下来了,你考了五百六十多分,听力五百一!总分和单项分都达到大多数学校的录取标准。这也是你最好的听力成绩,以往做模拟题时你从也没有上过五百。接到成绩单时你简直不敢相信,愣了半天神才发出一声极度振奋的怪叫。你老婆也很替你高兴,她竟然没有你考得好,她说读书真的要靠你了! 你信了那件汗衫的魔力,就老要穿它,确实很能吸引人们的目光。你很得意,俨然成了有头有脸的美国人。洗过多次后开始变旧发白,又舍不得穿收藏了起来。 考GRE时已是隆冬。南加州冬天虽不冷,但考试那天还是凉飕飕的,托福成功的热气似乎也被凉风吹散了,你心里凉凉的没有什么精神头。GRE确实太难了。托福是专为英语非母语的外国人设计的,GRE则是为英语为母语的本国人设计的,称为“研究生入学能力测试”;托福只是语言文字类型,GRE则包括数学、词汇、逻辑三部分内容。数学倒不难,不超过高中水平,难的是词汇。托福的词汇范围只是常用范围的数千级,GRE则是十倍的、含有大量生冷词的数万级。土生土长接受母语教育的美国学生尚感困难,何况外国学生乎?但你既然要来美国读书,人家就将你与本土学生一视同仁,你必须达到和本土学生同样的水平。不过GRE试题形式也和托福一样,都是涂圈圈选择,也就存在某种可以归纳揣摩的门道。聪明的中国人不断琢磨其门道,后来国内某鼎鼎大名的英语培训学校出了一本GRE词汇,据说相当精准。但你考试时那所学校尚不存在,你也就无缘享受此一高新智慧开发出来的成果了。你试图默背当时已有的词汇本,但实在难受。你已经快四十一岁了,记忆力衰退,精力也大不如前,你早就过了考试读书的黄金时期。你背不进去,只好不断来回浏览,能有多少印象算多少吧。 最让你害怕的还是逻辑。题意都搞不清楚,更遑论去分析排比那些稀奇古怪的关系了。你老婆对逻辑到很有兴趣,你搞不明白的题她都能正确解答。她钻研过黑格尔的《小逻辑》,她一向都以逻辑思维取胜。但她同样大不如前了,她说生孩子和奶孩子对她的脑筋很伤害,她也苦恼考试时间不够。 你因身制宜确定你的战略战术:力争全拿下数学,尽量多拿词汇,放弃逻辑。也就是说到时候逻辑题全用蒙的方法涂圈圈,撞对哪个算哪个。每道题都有四个选项,按概率你至少能蒙对四分之一。 你按既定战术走进了设在本校的考场,整场考试全部时间是四个小时,中间有十分钟休息。第一部分是数学,虽说大部分都能把握,也有一些费琢磨的。你绞尽脑汁,攻克了一个又一个难关,还是有两三题实在没办法,最后只能蒙。考虑到别的题也可能判断失误,看来拿全分是没指望了。两个小时后休息走出考场,你接连猛拔了两颗烟,脑袋一阵迷糊,你不知道这样对考试是益还是害,但你需要,你的精神极度紧张。 再走进考场你就进攻词汇,能把握的比期望的要少,阅读分析的段落也比托福量多也深奥许多。你努力要去读懂选对,但目力越来越虚飘,脑筋越来越糊涂,那些段落那些词汇忽上忽下地在起伏在跳动,象大海的波涛,象奔跳的野兔,象抛撒的黄豆点。你真想从口袋里掏出烟来,但那是绝对不允许的。你强令自己把波涛平息把野兔逮住把黄豆点聚拢,但效果很差。数学是收敛的,让你的思维不断收缩到一个尖点上,词汇阅读是发散的,漫无边际,你仿如宇宙星空中的一个找不着边际的小星团,你散散乱乱地横冲直撞,最后没办法,就完全乱来了,瞎涂吧。 逻辑则是收敛和发散的搅合,那不叫逻辑,那是纺织机上揪下来的乱麻或女人头上梳下来的乱头发丝。你并没有一开始就按既定战术乱涂,你突然有所良心发现,觉得那样太亵渎,对不起人生对不起社会对不起出题的人,你还是试图解开一些麻团。于是你就陷入了剪不断理还乱的困境,那些题目象小学生玩迷藏军乐团走队形舞蹈队转舞台,穿来插去眼花缭乱。你的脑汁急剧消耗在穿梭奔走之间,谁和谁都可以组合又不可以组合,三个女演员围着一个男演员转来转去,个个都在向他抛眉眼,哪个可以成为他的老婆?管他妈的,谁愿意配对谁就配去,天底下哪有那么多你情我哝的好事?胡配乱配,乱点鸳鸯谱吧! 你终于昧着良心把鸳鸯谱统统都点完了,走出考场。面前是绿茵茵的草地,你顿时就感觉到了生的活力,你快步走过去,却双膝一软要跪倒。但你没有跪下去,你伸出双手顶住草地,你象四脚野兽一样拱着腰背支撑着自己。你不想下跪。因为你不知道要向谁跪不知道跪的意义。你的眼泪簌簌簌地掉落在草地上。你很久没哭过了。那年的那天你和老婆在家里哭得天昏地暗,是因为局势混乱谣言四起,你不知道往后会怎么样。你老婆是教师,她哭号着说:学生都没有了,我还怎么教书啊?后来的情况并没有象谣传的那么严重。你丢官位时并没有哭。现在你哭了。你哭你自己不是人。老婆来扶你起来,你哭着说:真不是人干的事啊,我不是人,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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