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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洗洋碗
你不知道人类洗碗的历史有多久远。原始人不用碗自然就不用洗碗，所以洗碗的历史最早也要到烧陶容器出现以后，不过那时候人们是否有洗碗的习惯无从考证。你认为洗碗之源应该有两个前提条件：一是烹煮食物成为主要食用方式，二是人们已经习惯用容器分装食物。烹煮食物导致食物黏糊或出现汤汁，容易沾在容器上，而大量使用容器分装会造成广泛的粘黏效果，人们看不舒服也许就会想到用水去冲洗。至于洗碗作为一种社会职业而不是家庭分工，你认为应该到奴隶社会以后，奢华的奴隶主阶级应该会安排专门的人手刷洗大量用过的碗器。
现代社会的洗碗工作是由餐饮业派生的一种分工，属于最低层次最低报酬的简单劳动。从社会分工角度看，这种工作适合由受教育层度低、无其他技能的人员去做。但在美国社会却出现反常，大量高教育水平的外国留学生、学者或新移民纷纷涌进餐馆去洗碗，并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洗碗文化或者洗碗文学。
留学生文学所以被讥为洗碗文学，就是因为这类作品通常都有洗碗背景。这在早期尚能引起国内读者的兴趣，人们对海外求学或生存的艰辛有相当的感动和同情，甚至向往。滥觞后就不仅不足为奇了，甚而令人反感：你们有病？国内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去给人家洗碗！或说：活该！谁让你们要出国？
不管如今人们的态度如何，你的海外文学之路还必须从洗碗开始，因为你要生存，洗碗是你最容易找到的工作。
在你到来之前，你老婆就已经到处为你也为她自己找工作了。校园旁的城市不大，华人餐馆就那么几家，好不容易问到一家要新开张，答应你们夫妻俩都去做。
你走进那家餐馆时既高兴又紧张，在国内你就熟知洗碗文学，也做好准备要来美国洗碗的。你为将要挣到美元高兴，又担心表现不好不被录用。老板说你们没经验，必须先培训一个星期，培训期没有工资。你老婆觉得有些奇怪，但害怕人家不要你们，不敢追究。你们俩一起搭公车按时来了，老板分配你老婆在前台实习，你在厨房洗碗。
洗碗工的正式名称是厨房帮工，并不仅仅洗碗，厨房的一应杂活都必须做，包括打扫卫生洗厕所。你工作的第一天是为将在另一个地方新张的店做准备，切大量的鸡丁。
你以为这事就像家里做饭那样一刀一刀的切，老手示范后才明白不是切而是砍。鸡肉不是胸脯肉，而是腿肉，在美国鸡腿最便宜。加工厂已经把鸡腿剔去骨头，冻成一个长方形的肉板子，在半解冻状态下先把肉板子横着切成一条条，然后拿刀砍成一块块，散开后就是鸡丁了。不是太难做，关键是条的宽度和块的大小要掌握好，否则散开后的鸡丁会太大或太碎。
你很快就上手，挥刀“嘭嘭嘭”地砍剁。你想起了在老家时剁肉丸子，一年也就过年时能高高兴兴地剁那么一回；想起了上山割茅草，一手拢握着草把，一手挥舞着弯弯的茅草刀割砍。草把中混杂着锋利的菅草叶，要诀是手必须握紧，保证割砍时草把不滑动，否则手掌就会被划出血口子。但你往往是碰到大叶的菅草丛时才提高警惕，细小的就不在意了，所以你的手掌总是被划得四分五裂。最艰难的是必须把茅草挑回家，你光着膀子，肩膀上压着沉重的担子，喘着粗气一步一步地蹬着山坡路……你受过艰苦的磨练，砍鸡丁比起割茅草挑担子又算得了什么？
嘭、嘭、嘭……你不停砍剁，一板又一板。你早就脱离了割茅草挑担子的生活，你得到了中国最好的待遇，接受了宝塔尖式的高等教育，已经跻身于中国的上流社会，你为什么又要把自己甩落回美国社会的最底层呢？
为了一个“我去了美国了”的形式面具吗？似乎有点。你头脑中确实有“到美国洗碗也光荣也骄傲”的思想。不仅是当今中国社会崇洋思潮的反应，你早就受到家乡人“南洋风”的熏陶。闯南洋的家乡人并非都在做生意发家，也有很多打工卖苦力的。七十年代初中国和美国交好也连带改善和东南亚国家关系，允许华侨返乡探亲，你的一个邻居在码头扛面粉袋，照样西装革履回来照样能给老家儿孙们带回当时最好的“大件”自行车和半导体收音机，并且积攒了一大捆空面粉袋分送家人和亲朋，缝成衣服穿在身上也显耀得很。后来他太老了，扛不动了，只好回国定居，马上就一文不值，儿孙们甚至不给他饭吃。那时你从北京回家探亲碰到他时递给他一颗香烟，老眼失神穿着旧西装的他伸出颤颤抖抖的手接过后对你感激涕零。你感慨世态炎凉，认为他真不应该回国。你根本不会去考虑他在南洋还能怎样生存。
你出国前受到家乡亲朋们的热烈鼓励，这回大出祖了！你的一个在本县最大规模实则仅有数间破厂房的机器厂当厂长的舅舅对你说：要去挣美元啊！有本事的人挣美元加元澳元港元马币纳币，没本事的只能挣人民币！一个美元等于八块多人民币的道理你当然懂。你母亲说，咱家世世代代没人出洋，你是第一个！母亲说法有误。你三叔十五岁时为逃壮丁闯南洋去了，不好好打工挣钱却去参加马共，被政府军围剿打死了，还张榜告示。回乡的乡亲们不敢告诉你奶奶实情，你奶奶总是坐在门口缝着衣服眼巴巴盼着她儿子回来，小时候你常听到奶奶呼唤着你三叔的名字哀哀哭泣。至死你奶奶都不知道你三叔是支援世界革命的烈士。国际革命烈士一钱不值，没人给你家发烈士证书没人承认他，阶级斗争高潮之时丝毫不能为你那灰暗的家庭成分抹点红。因此你三叔的出洋可以忽略不计，你是家族出洋的第一人。当然，你绝对不会步你三叔的后尘，你毫无可能在美国发动革命。（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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