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美国
一九九三年六月二十八日下午，你离开北京，日历上的同一天下午，你到达美国洛杉矶。这个世界仿佛不承认你已经在飞机上过了一天。这一天可能是你生命的缩短，也可能是你生命的延长，取决于你站在那一边看。你的物理学知识很差，但这一天让你深刻体会了爱因斯坦的相对论。
推着行李车走出洛杉矶国际机场，你妻子已经在出口处等待你。你妻子的神态相当焦急，因为你出来得太迟，以为出了什么差错。你还真差点出了大事，出关时被一个黑人女警察拦住，翻查你的行李。可能你在大厅取行李时就被盯上了，你找不到推车，满头大汗到处乱窜。你的两个箱包又特别超大，于是就那黑人女警察朝你招招手，你只能乖乖地把行李推过去。谢天谢地，被翻查的那个大包没出问题，女警察在翻出一大堆衣服杂物甚至于两把螺丝刀和一把锈迹斑斑的钳子后，带着迷惑不解的神态停止翻查，把东西再装回去，而另一个真正有问题的箱子终于蒙混过关了！那箱子里装着六条香烟。办签证时你就知道只允许携带一条烟，而且老婆也在信中指令你到美国后必须戒烟，你还是仗着老烟胆自行多塞进了五条。女警察翻包时你几乎晕过去，幸亏你当过兵，你以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的勇气支撑着自己不变脸色，并且你的那些破烂东西也为你做了很好的伪装，终于把美国佬骗过去了。当然，也可能是命运之神保护了你。
你没对妻子说起刚才的遭遇，甚至一下子就把那事忘了，你完全沉浸在了脚踏美国土地的巨大惊奇之中。当飞机临近美国，你透过舷窗看到朦朦胧胧的美国西海岸线，感觉就像看到另一个星球。那就是美国吗？你激动紧张甚而疑惑地自问。飞机不断下降高度，更清楚点儿的美国甚至让你失望，海岸边或山谷中的城市群似乎平板板的，没有你想象的耸天高楼；城市外的群山也呈现出一遍毫无生气的灰褐色，没有参天大树。其实这是你想象的误差。你头脑中的美国就是图片上的沉重的纽约曼哈顿，而这儿是南加州，半沙漠戈壁地带且地震频繁，因而少见高楼大厦，到处都轻轻的。
不过一走出机场，眼前的景象立即变成立体，立体的房屋立体的马路桥梁立体的车流和立体的人群，生动热闹。你一时还是反应不过来，有如从一个大玻璃镜框外走进一个活动着的画面，你的眼光好像在看一个巨大的万花筒，一切都很不现实。
妻子是现实的，这个现实是基于长久以往的印象。当妻子整个人完全占据你的视界时，你的感觉就绝对现实，你似乎还站在北京的某一个地方。陪同你妻子来接你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小张，宽松的及膝短裤和T恤衫，凉鞋，一看就知道是学生。你妻子没有买车，只好请人来接站。
小张吩咐你们把行李推到路旁，然后去停车场把车开出来，妻子要你看紧点行李，装车时动作要快，以防别人插手帮忙。你看到有一个黑人小伙子手脚极快地抢着给别人装车，那样就得付给他小费。你不禁笑了。你在北京托运行李时就被别人强行帮了一回忙，白掏了二十块人民币，看来美国和中国也有相似之处。
车子开上高速公路，这才是让你感觉最震惊的美国。穿过市区的高速公路单向就有四个车道，车流如风驰电掣。你从来没有体验过如此的高速度。你来时连接首都机场的高速路还在修建，你所坐过的汽车从来都是走走停停。高速度让你精神特别振奋，你觉得自己前所未有地豪迈，前所未有地勇往直前。但你坐的车子速度还不是很快，小张说车太小，开太快不行。你对车子大小毫无概念，你认为所有的小车都一个样。听小张说车子是他自己买的，你由衷地羡慕，把他当英雄。拥有私家车在当时的中国简直不可想象。你看着左右的车流纷纷超越过去，几乎都是一人一车，每个人肩上都斜着一条宽宽的黑色或灰色的安全带。当然你也按小张的要求系着安全带，但看着别人车窗内的一边肩膀一条带子以及表情专注的模样，你觉得很不真实很有趣，人仿佛不是人，而是一具具固定着的、随车而行的大木偶；又似乎是在看科幻电影，他们都是外星人。他们当然都是人，地球人美国人，美国人给你的最初印象，就是装在车子里的木偶般科幻般的美国人。小张说今天是周末，人们都提早下班赶回家，所以车子特别多。你又对科幻木偶们大为眼红，开着自己的车子独行上下班，跟在北京人推人人挤人，真正体现人类接触的公共汽车真是不可同日而语啊。
你开始犯时差，头脑晕乎，但你毫无睡意，眼前总是新奇，心总是激动，更有一股股热浪扑面而来。小张的车子没有空调，只好半开着车窗，热风呼呼吹灌进来，你才意识到南加州真是热呀。你时常能看到路旁空地上长着一大片茂密的藤蔓，顿时就有一种亲切感，以为是家乡的番薯藤。当然不是。那长着和番薯藤叶一模一样的藤蔓是一种很耐旱的植物，周边的野草都枯死了，唯有它们还郁郁葱葱。南加州的景色很反常，夏季干燥少雨，山上的野生灌木杂草一遍枯黄，得到冬季下雨时才会返绿。
车子朝着内陆地带奔跑，洛杉矶渐渐被甩在身后，路旁半戈壁表征就越明显，山上焦赤欲燃，但有房子的地方就会有生机勃勃的草坪和花丛树木。小张说南加州是美国人浇灌出来的，他们开水渠引来北加州丰富的水源，人住到哪儿就把水引到哪儿，把花草树木种到哪儿，当然也把公路修到哪儿汽车开到哪儿，把一应现代化带到哪儿。美国是新兴的移民国家，美国人总在迁徙总在运动，到处建立现代化，所以美国没有城乡差别。你不由地想起了遥远的祖国，想到了千千万万住在穷乡僻壤里的农民们，他们世世代代生存在自己能看见的那小块土地上，他们几乎与世隔绝。祖国何时得以现代化？你还看见了南加州丘陵地带山上的一排排住房，不似重庆那般古老拥挤，每排房屋前都有宽阔的马路，层层叠叠，错落有致。你想起了十几年前还轰轰烈烈的祖国大寨人，大寨人在山坡上修梯田，而美国人在山坡上建梯房；中国人越修梯田的地方越贫困，而美国人梯房住得越高就越富裕，能站在山顶居高临下的只能是富翁。这大概就是国情差别吧。
车子继续无阻无碍地向前奔驰，目的地离机场九十多英里，也就是将近一百五十公里或者三百华里，你还不习惯英制，只好换算出能把握的概念。车子按既定的轨迹绕过一座座立交桥，穿过一座座城市，经常能看到绿色的标示牌，指示某个出口某个城市。美国特色是城市众多但规模不大，市与市的间隔有时就是一条街道甚至一条小巷。中国人喜欢大一统，一个大城市非得把周边城镇全都统进来，成为自己的下属区县；美国人喜欢独立自由，宁愿化整为零，让众多城市各自为政。
车子跑过一座座如梦似幻的城市、一道道看着眼花缭乱却轨迹分明的立交桥枢纽、一个个高尔夫球场、购物中心、教堂、山岗、牧场、干涸无水的季节河……终于走下了高速。妻子对你说：到了。你看到迎面草坪上架着一块很大很厚的棕色长条型木板标牌，上写英文：欢迎到加利福尼亚大学R校园！举世闻名的加州大学有共九个校园，这是其中的一个。校园地处一荒凉山谷，没有围墙，马路就是边界。相对于海边的洛杉矶而言，这个校园就是内地乡下，而你的感觉却似乎洛杉矶只是美国的边沿表皮，这儿才是内脏，你终于走进了美国肚子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