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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南加州热浪
1.迷惑之旅 一九九三年,你整整四十岁。 四十岁,我们的老祖宗早有明确定义:四十而不惑。你却在这不惑之年开始了你的离乡背井的迷惑之旅。 当日本航空公司的波音七四七宽体客机在首都国际机场跑道腾空而起的一刹那,你的心也猛然颤动了一下,并将额头紧贴舷窗,凝神注视着越来越小越远的地面物体:楼房、马路、汽车、村庄……你的眼睛潮湿了,别了,北京,别了,我的家乡我的祖国! 你心里默念着“别了”,而不是“再见”,是因为你很明白这一去虽不能说永别,但会是久别。尽管作决定时犹豫再三,甚至向工作单位反悔不作此行,而一当身在越洋飞机之中必得飞走之时,你就认了这一别只能是久别。 飞机在腾云驾雾,舷窗外什么都看不见了,你正回脑袋,闭目养神,却思绪如麻心如潮滚。你看见了被扔在外地姥姥家八岁的女儿充满怨恨的小脸蛋,听到她尖声稚气的质问: 你以为你是谁? 女儿的这句质问无疑是从她妈妈嘴里学来的。她的妈妈你的妻子或者按国人习惯称法你的“爱人”,也时常这样责问你。当然这样责问是客气的,不客气时则是:你算什么东西?或者更狠的全盘否定:你他妈的也算是个男人!你的“爱人”拥有国内头号名牌大学经济学硕士学位并留校任教,属于有学问有教养的人,给学生讲课时文质彬彬条理清楚,在家里那样粗鲁谩骂应该是特例。 因此你时常得思考“我算什么东西”和“我究竟是不是男人”。从生理学的角度说,你是不是男人已经得到证明,你妻子其实大可不必那样骂你。当然你也很清楚那句骂的本质不是生理意义,而完全是社会意义,内涵是社会对一个男人的一般规定。由此规定就可以判断你是个“东西”或者不是个“东西”。 平心而论,至你出国时,你的妻子并未给你彻底定性,责骂和谩骂很大程度上只是一时的怒气,或者说虽有积怨但远不是绝望绝情,在那咬牙切齿的怒骂背后,仍然隐藏着对你的社会身份地位、才能成就的大体上的肯定。在她心情好时,在她走进你供职的显赫衙门看到你像模像样地坐在办公桌前,听到你拿着电话话筒打着官腔向全国各地的下属机构发号施令,或用官式玩笑语言和来自四面八方的人们套亲热时,在她看到报纸杂志上登载着你的掷地有声、甚至引起轰动效应的文章论文时,她也觉得你“可能算是个人物”。 你确实是个人物。一说起你的经历,相信同辈人都会对你羡慕或眼红。若按当时的社会价值标准衡量,你迄今的人生几乎可以打满分,也就是说每一阶段的人生该得到什么,你都得到了:生长在乡下,文革期间和所有同龄人一样,无可奈何地回乡务农;该当兵时,你去当了兵;该上大学时,你复员考上了大学并由此一劳永逸地跳出了农门;该结婚成家时,你找到了城里人老婆安居大城市;该当官时,你在中央国家机关某部门当过县团级的副处长;如今该出国了,你又直奔最让人眼红的美国而去…… 在中国,像你如此走运的同辈人恐怕为数不多。当女儿不服你教训反问“你以为你是谁”时,你当然可以理直气壮说:我是你老爸! 趾高气扬之时你也很自以为是个人物,却不是从自信出发。你生来就不曾自信过。你的奋斗你的努力完全出自心虚不自信的补偿心理,渴望出人头地,借以掩盖自己对社会、对人生的恐惧和茫然。 舷窗下是茫茫太平洋,蓝色的洋面点缀着无数微小的白点,那应该是滚滚浪花。白点中有条泥鳅大小的船缓慢地移动着,应该是巨大的远洋货轮。你不由地想起了毛泽东的诗句: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岛外打鱼船,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 你既知向谁边,又不知向谁边。 你继续闭目,在脑中过一遍所带的东西,是否按妻子的要求都带齐了——妻子已先期到达美国做访问学者,你是以探亲的签证走的。夫妻俩在一起,意味着要过日子,所以锅碗瓢勺衣服鞋袜药品土产,能带得动的都尽量往大软箱里塞,那个年代所有出国的人都如此。美元一换算人民币,什么东西都贵。 但好像有一样东西忘带了,你不由地一阵恐慌,那是你的命,哦,你的“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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